最落魄潦倒時,曾被我包養的替身情人收留了我。
我很感動:「沒想到,你還挺有良心。」
這個我連名字都不記得的替身笑得溫柔。
笑完卻把我狠狠按進床墊。
「我不僅有良心還很仁慈,只要叫出我的名字,我就放過你。
「叫不出來嗎?
「真遺憾啊,那就受著吧。」
1
這是一本救贖文學。
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晚了。
劇情差不多走到盡頭,只剩最後一小段:
【陸邡死後,林照的噩夢就此終結,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一身輕鬆地,擁抱他的新愛人。】
林照是這本救贖文學裡的主角受,被陸邡虐身虐心後,得到了正牌攻的治癒。
陸邡,我本人。
是他的渣攻前任,是他的噩夢,是他一切痛苦的來源。
我凝視面前涌動暗色波濤的深海,往前挪了一步。
堤壩上的碎石滾落,瞬間就被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要再往前一步,林照的痛苦,我的罪孽……都將像那粒碎石一般,徹底長眠。
我閉上眼,極為短暫的失重感過後,海水與窒息卻沒如預想般湧來。
側肩被一道大力猛地攥住,我跌坐回地上,睜開眼,只看到明晃晃的日光,以及逆光模糊的人影。
「這兒不讓扔垃圾。」
清冷的聲音猝然將我拉回現實。
我猛喘幾口氣,心有餘悸地捂住胸口,耳畔一陣嗡鳴。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聽到了一聲輕嗤。
張嘴的剎那,突然反應過來這人說的垃圾是什麼。
垃圾……是我。
是我這個爛人。
這樣的侮辱和奚落,在這段日子裡是家常便飯。
我不願多費精力揣摩他是誰,為什麼在這裡,要對我做什麼。
沒意義了。
平復呼吸後,我站起身向他點頭道歉。
「抱歉,我換個地方。」
可這條長長的防潮堤壩不足一米寬,他杵在那兒,我愣是過不去。
抬起眼皮,入目是男人喉結上的小痣,我莫名忘了原本要說什麼。
一些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一閃而過。
喉結滑動時,那顆小痣起起伏伏,很性感。
我好像……吻過。
這個人是……
男人低笑一聲,印證了我的猜測。
「陸總,不記得我了嗎?
「兩年前,安陽路商 K。」
其實我還是沒想起來,但我大概知道了。
是我曾經包養過的,林照的替身。
之一。
來看我笑話的吧,畢竟我對那些替身,可從來沒什麼溫情,不過是用完就扔,一點錢打發走。
可他卻說:「陸總,我來接你回家。」
我睜大眼,震驚得良久說不出話。
「我沒有家了,現在什麼都沒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什麼都給不了你。」
男人微微傾身向前,彎起眼睫與我直視。
陽光炙熱燦爛,海面浮光躍金,可他眼底一片森冷。
他點點頭。
「我知道,陸總。
「我說的是我家,我是來……回收垃圾的。」
2
我跟著他走了。
心裡清楚,他對我沒什麼善意。
那又如何呢,反正我是一腳踏在鬼門關里的人。
最壞的結果就是死嘛。
他出現時,我麻木枯寂的心有了一絲波動,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麼。
然而當晚我就發現,他媽的還不如跳海死了算了。
他家是一個面朝大海的兩居室。
我默不作聲打量了一番,生活痕跡很重,應該是他真正的家,而不是一套閒置房產。
憑著裝潢和地段房價,我在心裡推衍著有可能的人選。
可惜,毫無頭緒。
沒辦法,那兩年我實在是玩了太多人,就算告訴我相遇的時間地點,也根本不記得。
他給我鋪好床,轉身進廚房做飯。
我抱臂倚著廚房門,視線一錯不錯地跟隨著他的動作。
「怕我投毒?」
「不至於。」我輕笑著搖搖頭,「你做菜很性感,養眼。」
這是實話,他身材相貌極佳,氣質出眾,若我還風光,高低得剝光嘗一嘗。
啪——
菜刀利落地斬斷了一節藕。
他轉過頭瞥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眼神不帶一絲溫度。
「陸總真是本性難移,這個境地了還想著怎麼撩人。」
我本能接話:「哦?那你被撩到了嗎?」
他沒再吭聲,只顧大力切菜。
兩菜一湯,品相很好。
原本我還有些戒備,熱湯一下肚,倒是升起些別樣滋味。
這麼多年,我有過很多金絲雀。
多的是拿了錢消失不見的,死纏爛打想再撈點的,也有在我落魄後跑來奚落的。
但把我接回家,給我做飯的,還從未有過。
咽下一口飯,我咂摸出那種滋味叫什麼。
叫感動。
「沒想到,你還挺有良心。」
我應該問問他叫什麼,但心裡有種預感——問了他可能會生氣。
至於為什麼,我也不清楚。
男人微微挑眉,臉上真正地漾開一點笑意。
挺驚艷的。
說實話,他和林照長得一點都不像。
我養過這樣的替身嗎?
我開始有些懷疑了。
他漆黑的眸子映著餐廳的燈光,倒是給冷冽氣質鍍上一絲溫柔。
「吃飽點,夜很長。」
成年人不會不懂這個暗示,我瞭然一笑。
可半個小時後,我就笑不出來了。
3
這段時間再怎麼潦倒,也沒受過這樣的屈辱。
整個人被狠狠按進床墊,痛得倒吸氣,艱難地擠出國罵。
咒罵變成商量。
商量不行就講道理。
道理不通成懇求。
最後只剩嗚嗚咽咽。
怎麼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樣?
明明上一刻,我還勾著他的下巴熟練調情。
靈魂快抽離的時候,我聽到自己在低聲下氣地哀求。
他停下暴行,笑著湊到我的耳邊:「陸總,其實你說得很對,我挺有良心的。
「我不僅有良心,還很仁慈。
「給你個機會吧。」
他的譏笑里有一絲暢快和愉悅,壓低聲線後簡直是惡魔低語。
「還記得我叫什麼嗎?只要叫得出,我就放過你。」
該死……我根本不記得他是誰了,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叫不出來嗎?那還真是遺憾啊。
「好好受著,夜真的很長。」
他是認真的。
再不停我他媽真的要死了。
我從沒對別人如此粗暴過,就算是林照,也是懲罰和取悅參半。
我嗓音哆嗦,一個個報著可能的名字。
他一開始還會嗤笑否認,漸漸地,就陷入沉默。
一聲不吭,用行動撞碎我那瞎猜企圖中獎的小心思。
到最後聲調不成聲調,意識聚不成意識。
未關的窗戶里灌進咸腥的海風,多少稀釋了屋裡濃重的血腥味道。
我努力睜開眼,朦朧視野里,那顆小痣近在咫尺,起起落落。
像是一望無垠的海面上唯一的燈塔。
大腦電光石火一瞬,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撐起上半身,吻了上去。
「陸遂。」
身上的人猛地頓住,渾身僵硬。
啊,猜對了。
4
大概三年前吧,林照對晚歸的我說:「分手吧,我不愛你了。」
我們青梅竹馬門當戶對,他暗戀我十年,正式在一起一年。
第一次提分手。
兩人大吵一架,他哭著朝我嘶吼:「愛過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污點,你不配,你就是一個不配得到愛的爛人,永遠爛下去吧!」
我當然生氣了。
簡直氣死了。
於是我把林照幽禁起來,狠狠折磨了一個禮拜。
林照被他的正牌攻救走時,意識都模糊了。
那個正牌攻抱著林照朝我挑釁:「謝謝你啊前夫哥,林照我收下了,就不會鬆手。」
笑死,林照對我死心塌地著呢,我篤定他沒幾天就會回來。
可他沒有,他真的走了。
原來攢夠失望的人是不會回頭的。
無所謂啊,走就走咯,又不缺床伴。
時間一長,我追悔莫及,像條癩皮狗一樣跪著挽回。
而林照早已在正牌攻的救贖治癒中,一點點重構了自己的愛情觀,再也不肯施捨給我一個眼神。
我開始借酒消愁,每天把自己泡在酒局裡。
那時候陸氏風頭無兩,路過的螞蟻都要向我磕頭。
很多要巴結我的人知道我的心結,排著隊給我送林照的替身情人。
我來者不拒。
那是一段很混亂的日子,我借著這些贗品發泄心中的煩悶。
可贗品終究是假貨,替身終究不是正主。
我有點膩了,對林照好像也沒那麼執念了。
陸遂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他並不是別人送來的床伴玩物,那天只是來陪朋友過生日。
出門找廁所迷了路,撞到了我。
真倒霉啊他,被我多看了一眼,當晚就被會錯意的合作方下藥送到了我床上。
那晚我本來就沒什麼興致,他一直哭,更沒興致了。
但我還是很溫柔的,給他喂解藥,努力安撫他。
「對不起啊,手下人不懂事,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這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叫什麼名字,身材真好,有在鍛鍊嗎?」
這是第二句。
「還難受?」
第三句。
攏共三句正經話,之後的,上了高速就再也沒能下來。
呃……口頭高速。
從來都是別人伺候我,那晚我破天荒地安撫他到後半夜,下巴險些脫臼。
陸遂和我都姓陸,但是人生雲泥之別。
他是個孤兒,名字是孤兒院院長取的。
「其實我不喜歡『遂』這個字,總能聯想到『未遂』,像個詛咒。」
我將陸遂摟在懷裡,懶洋洋地隨口道:「不會啊,遂心遂願,順利如意,多棒。」
他驚喜地抬眸看我,眼睛很亮,小鹿似的。
「院長也是這麼和我說的。」
「嗯。」
我敷衍應聲,湊過去吻他。
那晚我睡得很好,後來我們一直沒斷聯繫,一個地址,他就主動來了。
我像是喝慣了烈酒的人,突然對白開水上了癮。
陸遂很怕疼,我沒強迫睡他。
大多數時間純蓋被聊天。
寸土寸金的地段,頂級套房,每一秒都在燒錢,我們蓋著被子什麼都不做,純聊天,難得接吻。
哈哈,我真是瘋了。
時隔經年我回想起來,都會覺得最初那晚,吃錯藥的人是我。
5
醒過來時,陸遂還睡著,半邊身子壓在我身上,生怕我跑了。
他太高估我了,根本跑不了一點,全身被壓路機碾過一樣。
我默默看了一會兒他的睡顏,輕輕嘆口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故事昨天就該完結了,陸遂跑來橫插一腳,要怎麼收場?
還有……他到底是哪裡跑來的啊?
文里關於陸遂的筆墨不過寥寥幾句,清純男大,遇人不淑。
用來襯托陸邡的卑劣放縱。
一個龍套,自然也沒有結局。
我從枕邊拿起手機,按亮螢幕。
新的一天,我活到了預定的死亡之外。
那麼林照的噩夢,要如何結束?
想了又想,我點開他的對話框,刪刪改改,點擊發送。
預料中的紅色感嘆號竟然沒有出現。
我靠,他沒把我拉黑?
正在震驚,手機突然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