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微紅地質問。
「季羨,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我們的孩子了?」
我在皮製扶椅上仰面。
漫不經心地抬起眼。
「是,我不要他了。」
謝辭舟的眼裡最後一點光瞬滅,雙手撐在我的椅面上,狠狠地質問:「為什麼?」
我不想和他過多地糾纏。
「不要就不要,這是我的孩子。
「我不想要他,我還要給你理由嗎?」
謝辭舟突然就紅了眼。
「季羨,你不能不要他!」
謝辭舟突然半跪下來,按著我的小腹。
強硬又虔誠,一遍又一遍。
「老大,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爬上你的床。
「……但他不只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因為我的原因,就不要他,嗯?」
小腹里的孩子也似有感應。
努力地踢蹬著,回應著他的動作。
我瞧著他的動作,語氣異常地平靜。
「謝辭舟,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情。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他。」
謝辭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
他突然發了瘋,把我摁在椅子上,強吻上我的唇,含含糊糊又斷斷續續地道。
「……憑什麼?憑什麼……你可以那麼毫無心理負擔,心安理得地拿掉這個孩子?他在你肚子裡那麼久。他很乖的,他從來沒有鬧過你。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都已經會吮吸手指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你把我趕出去的日子,我整宿整宿地不敢睡覺,生怕你一個電話,我沒有聽到……我承認,這個孩子,是我趁你虛弱偷來的。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不能對我這麼狠心,我求求你……」
謝辭舟的尾音顫抖著嗚咽起來。
活像是被主人拋棄的落水狗。
我被他咬得唇間出血,痛得沒有知覺。
但如墨般清冷的眸子始終平靜地望著謝辭舟,沒有一點波瀾。好似我這個人一般,從生下來起,就是孤身一人,冷血冷情。
良久之後,我聽見自己輕輕嘆了口氣。
「謝辭舟,你知道,這個孩子要怎麼才能生下來嗎……醫生說,男人沒有子宮,要直接從外面活生生地剖開。為了保證孩子出生,必須全程無麻。如果孩子出生,父親的存活率連 10% 都沒有。」
我感受到放在我肚子的手指漸漸失溫,謝辭舟微紅著眼,突然就鬆開了手。
「……老大,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冰涼地抬眼看向他。
晦暗的眸里很難說是什麼情緒。
「因為說與不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避開和他的對視,語調淡淡地看向窗外。
「謝辭舟,你如果實在是喜歡孩子,就去找個女人給你生一個。我肚子裡的這個,你就當他從來沒有存在過,好嗎?」
謝辭舟只是紅著眼,慢慢地鬆開了我的腹部:「……老大,他還活著。你讓我再摸摸他,後面,我陪你一起把他墮了。」
12
我的人把玉石市場清洗了一遍。
莫先生雖然生氣我這種做法,但是又拿我沒辦法。
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些做玉石的生意人被我抓來,憤憤不平。
「季羨,你只不過是燒傷了一個小弟,即便是按照道上的規矩來,也不過是賠個小弟或者是一點錢就私了了,何必把事情鬧大?」
我平靜地垂下眼,語調並不客氣。
「……是,一個小弟而已。但是他是我季羨的人。在我的地盤上,動我的人,經過我的同意了嗎?他的命是我的,你們動我的人,這不也是在打我的臉嗎?」
生意人們面面相覷,終於有個人大聲說話。
「季羨,那你想怎麼樣?你總得講道理!」
房間裡光線幽暗,我抬起一個燭台。
燭台上的火焰燃燒著,不斷滴蠟。
我笑得冰冷:「可惜我這個人做不會的就是講道理,也格外地喜歡護短。我不想怎麼樣,也就是想請各位嘗嘗……蠟油的滋味。」
房間裡頓時鬼哭狼嚎起來。
一個人咒罵道:「季羨,難怪說你命中帶煞,命硬克人呢。你這輩子,連個自己的親人Ṱúₕ都留不住!你就是個禍害,會孤獨終老的!」
我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千鈞的冰冷讓他說不出話來。
然而就在我剛走出屋子,小弟就同我彙報。
「老大節哀,就在剛剛,王叔去世了。」
13
我和私人醫生老袁說。
「我想留住這個孩子。」
「你瘋了……」
老袁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為了給謝辭舟留個種,你把自己命搭上?」
「不是為了謝辭舟。」
我低下眸,月份大了,胎動已經很明顯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孩子在一點點地長大。
「王叔也死了……現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這個孩子一個親人了,我不想連這麼唯一的一個親人也失去。」
老袁被我的話氣得發冷。
「姓季的,我告訴你,你想死就自己去死,別連累我的名聲。我多少次把你從刀山火海里救回來,不是為了讓你這麼作死的。你要是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咱們就斷交!」
我流暢地落下幾個署名,把手上的紙遞給他:「……好,我把這個月的工資結給你,然後另外給你開ṭũ²一封推薦信。」
老袁把紙直接拍桌上:「季羨,你是懷個孕把腦子懷進去了,還是單純就是被謝辭舟那傻小子傳染的?我是這個意思嗎?我的意思是,你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現有的醫療水平根本達不到,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思索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想起了一個很久沒有關切過的人。
「詹姆斯最近是不是很閒?」
14
美洲的某個地下實驗室里。
各種儀器和設備都被砸得七七八八。
幾個碧眼外國人被人捉著手腕綁起來。
我披了件能蓋住孕肚的風衣。
垂著眼,把玩著手裡的鐵鞭。
「詹姆斯先生,好久不見。」
詹姆斯被扣在凳子上,咬牙切齒。
「見見見,就你最見了。姓季的,你每次來都沒有什麼好事情。我都已經幫你把你表叔送進去Ṫû⁻了,改造實驗也廢棄了,還想來幹嘛?」
我的語氣溫和而平淡,完全聽不出是在對著一個扣在凳子上的人說的話。
「詹姆斯先生,我就是想來問一下,如果改造後的人體懷孕了,除了無麻剖腹,還有什麼手術成功率更高的分娩方式?」
聽到我的話,詹姆斯更加罵罵咧咧。
「我們是搞人體改造的,又不是搞生命科學的。黑診所,黑診所懂嗎?找保胎的,不上醫院,還一撥一撥找上我們這裡來了。我這儀器都被砸兩遍了,這還有天理嗎……」
詹姆斯的話讓我的心沉入湖底。
小腹里的孩子也在這個時候掙扎著。
踢蹬了我的小腹一下。
他在告訴我,他很健康,他想活。
突然,我似想到什麼的,抬起頭。
「你剛才說,還有誰來過了?」
其實,詹姆斯不說我也能猜得到。
在我之前來的人,是謝辭舟。
據詹姆斯所說,謝辭舟比我還強盜。
得知他也沒有辦法的時候。
砸了好幾台他以前做實驗的高精器材。
我不動聲色地沉下臉。
周身的氣壓也隨之低了下來。
「……你不是說,這些器材都毀了嗎?」
詹姆斯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但想找補已經來不及了。
只能老老實實地道。
「季先生,是有幾台貴的還在。
「這種精度極別的儀器造價昂貴。
「我本來是想過了風頭,賣了換錢的。」
我鬆了松袖扣,淡淡地吩咐。
「哦,還有幾台?一併砸了。」
我走的時候,詹姆斯憤恨地踹了一腳牆。
反而被反作用力疼得跳起來。
「兩個東方來的強盜……嗷!」
15
雖然詹姆斯並沒有什麼辦法,但是專家團隊給了我一個方案。
人工孕囊,成功率可達 80%。
謝辭舟向著專家團隊追問了許久。
專家再三保證,這個手術雖然並不太正規,但是是有追溯的臨床經驗的。
只要能形成孕囊,就能順利生產。
謝辭舟扣著我的腰,貼著我的腹部。
「……乖寶,到時候你自己出來快點。你要是敢折騰你季爸,我摁死你個小兔崽子。」
我感覺到孩子在我的肚子害怕得縮了縮。
垂下眸,眼神柔軟了幾分。
「不是最喜歡孩子?怎麼嚇唬他?」
謝辭舟仰著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
「……老大,在我的心裡,你最重要。我怕你不要孩子,是因為我怕你恨我恨到連孩子也不要,那麼我在你心裡,就真的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我微微挑眉:「現在也未必有機會。」
謝辭舟卻像完全沒有聽到似的。
低下頭吻了吻我的腹部。
反而引起我的身體一陣戰慄。
我強忍不適,側頭開口問醫生:
「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醫生翻了翻日曆,然後告知我。
「季先生,是 8 月 13 日。」
16
去見莫先生的時候。
還沒有進門,謝辭舟就已是高聲朗道。
「爸,我把你兒媳給你帶回家了。」
莫先生冷哼一聲。
「呵,你倒是替人認得快。
「人家季羨看得上你嗎?別被去父留子了。」
我跟在謝辭舟後平淡地道了一句:「爸。」
莫先生:「……」
莫先生聽得身體一哆嗦,忍不住喝了一杯酒壓壓驚。
其實,真不怪我認得快。
而是謝辭舟說,莫先生早年收藏了不少寶貝,而且樣樣都是絕世的孤品,就等著謝辭舟成家立業,交給後代打理。
謝辭舟於是趁熱打鐵。
「爸,老大都認了,你快點表示一下啊。」
莫先生的眉間跳了跳。
「……季先生若不棄,我家裡有些名人留下來的親筆字畫,就當作是……」
謝辭舟打斷了莫先生的話。
「……爸,一點親筆字畫哪夠啊。我是入贅到季家的,要是嫁妝不夠充實,日後在季家受到委屈了,可怎麼辦?」
莫先生皮笑肉不笑:「那你想要什麼?」
謝辭舟說起這個,就起勁了。
「……紅酒、茶葉、鑽石,還有跑車。爸,您上回從歐洲配種,空運回來的兩匹純血馬也挺不錯的。孩子滿月宴的時候,可以把咱家那塊鎮家之玉也拿過來……」
看著莫先生越來越黑的臉。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想緩解一下氛圍。
「……咳,看來莫先生的愛好還挺廣泛的。」
莫先生徹底氣急敗壞,連文雅都不講究了。
「謝辭舟,你他媽站哪頭的?」
謝辭舟一派正義凜然。
「……江湖道義,不論血親。
「我肯定以老大馬首是瞻啊。
「還有孩子成年禮的那份,爸也別忘了給哈。我看您去年拍下的那兩尊大玉佛就挺好看的,給孩子正合適……您也別擔心我們拿不動,我來的時候聯繫了三家搬家公司。」
莫先生:「……」
我們走的時候,莫家幾乎是被搬空。
莫先生痛心疾首:「好一對黑心的夫妻。」
「我從業那麼多年,看到的歹徒入室搶劫都沒有那麼黑的。」
17
儘管是後期形成了孕囊。
生季時的時候,我還是吃了很大的苦頭。
小季時的身體也比尋常孩子孱弱。
醫生說,以後要格外仔細些,還要做幾次基因排查,以防日後有缺陷。
謝辭舟抱著我就是哭。
「老婆,太疼了,咱以後不生了。」
可能真的是孕期的腦迴路和別人不一樣。
我一言難盡地看著他。
「……Ṫůₖ所以,你本來是還想讓我生?」
謝辭舟連忙否認。
「啊……老婆,我沒有這個意思。」
謝辭舟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眼裡還含著淚花。
「老大,你不會真的要去父留子吧?」
我打量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
然後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
「看你以後的表現。
「……呃,謝辭舟,你上來做什麼?」
我看著傾覆上來的人。
突然不知為何,心跳微微有了波動。
謝辭舟咬住我的耳朵。
「老婆,你心軟了。
「那麼, 我就更不能讓你跑了。
「老婆,你聽說過一句話嗎?是……」
我啞著聲音:「是什麼……」
他俯下身吻上了我的唇。Ţũₒ
「是美人配狗,天長地久。
「……老婆,我們是命中注定糾纏一輩子的。」
(全文完)
番外
很多年後,謝辭舟在廚房裡做飯。
我在沙發上看金融報紙。
季時背著小書包,躡手躡腳地從門外走進。
我推著半邊金框眼鏡, 眼睛都沒有抬。
「季小時,把期中試卷留下。」
季小時沒有辦法, 只能覷著我的臉色。
從書包翻出幾張皺包包的紙撫平。
然後屈著手指推到我的面前。
語文 70, 數學 19, 英語 50。
我似笑非笑的目光最終化成無盡的沉默。
正當我開始考慮沒有子宮生出來的孩子, 在發育的時候會不會影響腦子的時候。
謝辭舟也剛好拿著鍋剷出來。
看到了桌面上的幾張慘不忍睹的試卷。
「季小時, 你考的什麼玩意兒?」
我看向謝辭舟, 語氣淡淡。
「謝辭舟, 我昨天聽莫先生說,你小學的時候就掛過科,初中的時候打過群架,高中的時候染了頭髮,要當什麼鬼火黃毛……」
謝辭舟打著哈哈。
「我這不是為了給老婆當打手的嗎?
「再說了, 做我們這行的,哪有高才生……」
我支著額頭,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我是 A 大金融系碩士畢業。而且,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莫先生也是……」
謝辭舟沉默了一下, 然後提起季時的衣領:
「雖然我沒文化,但我還略懂些拳腳。
「……老婆, 季小時就來交給我教訓吧。」
謝辭舟提著季時進屋後。
過去了十分鐘, 還沒有出來。
我放下報紙,去看看這父子倆搞什麼名頭。
只看到季時被謝辭舟提溜在手上。
被脫了半邊褲子,還在奮力掙扎。
「謝爸你不能打我!你打我,我就把你上次偷吃季爸買的草莓蛋糕的事情告訴季爸!」
謝辭舟拍著他的屁股。
「季小時,你還敢找你季爸告狀?
「……知道你謝爸最擅長的是什麼嗎?」
謝辭舟的聲音微微壓狠了幾分:「是滅口。」
季時畢竟是孩子, 哇地一下就哭了。
謝辭舟一抬頭,就看到我斜倚在門框邊。
恰好對上我靜水深潭的眸子。
謝辭舟頓時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整個人都站直了幾分。
「老婆,我就嚇唬一下他。」
但很顯然, 現在找補,已經遲了。
我微張著唇,對著他做了口型。
「……草莓蛋糕。」
謝辭舟啞音:「……我錯了,老婆。」
我才轉身回到臥室。
就被人從後面推倒在床上, 翻了個身。
我望著他,聲音微微嘶啞。
「謝……辭舟?」
謝辭舟繾綣地吻了吻我的耳垂。
看著我的身體微微變得僵硬。
「知道你在虛弱期, 忍得很辛苦吧?
「等等等,別趕我……我這次不碰你。
「但是, 老婆,你總得讓我抱著解解渴吧。」
幾個小時後。
謝辭舟抱著枕頭出現在了門外,和拿著成績單面壁思過的季小時站在了一起。
季時挪了挪, 給他讓了個位置。
季時幸災樂禍地道。
「謝爸,你也考試不及格了?」
謝辭舟笑容立時就淡了下來。
倒把季時嚇得心裡發毛。
「季小時,趕緊學習去!為父現在年老色衰, 君恩日減。你季爸上周,身邊可是又剛來了一個年輕力壯的小白臉。再不努力,我們就等著被一起掃地出門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