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還長,註定無眠。
6
謝辭舟雖然別的不行,但體力很好。
非折騰到中午,才肯讓我睡著。
暮色漸沉,我才從床上醒了過來。
我揉著腰,走到落地窗前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大洋彼岸的訊息。
「季先生,關於您幾個月前諮詢的墮胎事宜……我們這邊已經找到了國外最專業的專家,會儘快給您安排檢查的。」
我黯了黯目光:「還需要多久?」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一周左右。」
我微微頷首:「儘快。」
季家早年做的是玉石生意。
後來家裡長輩去世,生意流失。
我就轉行做了金融。
但是畢竟有家族底蘊在,我想重新回玉石行業分一杯羹,也是情理之中。
而現在玉石行業中混得拔尖的是莫先生,想在玉石這塊混開,須得在他這兒過了明路。
莫先生也是玉石道上的老狐狸了。
他點著煙,吐出一圈煙霧。
「賢侄,這玉石上的交易真不能給你讓啊,你在這道上吃多少生意了,太貪心可不行啊。」
生意上的事情,本來就是相互拉扯。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道行都深。
我略微彎唇,卻笑意淡淡。
「莫先生,我們這麼多兄弟也要吃飯呢。我聽說你最近接了單ẗűₓ生意,體量之大,怕是一家吃不下,正好我們這些人的門路多,合作互利,幫莫先生把這個單子吃下不好嗎?」
莫先生也不含糊。
「賢侄,以你我的關係,我就直說了吧。那些大單子,怎麼吃,誰占大頭,圈子裡自有規矩。你這橫插進來,想占大頭,怕是壞了規矩。這樣吧,憑著我同你父母的交情,我分你個一成,你若做得好,日後也算是在這圈子裡混得開了。」
一成的讓步,也算是厚道了。
我在合同上籤了字。
莫先生卻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賢侄,說起來,我的兒子最近可是在你手底下做事,有段時間沒回家了。也不知道,他最近情況怎麼樣了?」
我略微一怔神:「您的兒子?是?」
莫先生說出了一個我最為熟悉的名字。
「謝辭舟……」
我努力克制了心裡的驚濤駭浪。
同時,也不動聲色地黯了黯眸子。
「說起來,您這個兒子,我也熟。
「這次恰好我也把他帶了過來。」
我抬了抬手。
很快就有眼色的小弟把謝辭舟帶了上來。
謝辭舟上來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乾乾脆脆地叫了莫先生一聲:「爸。」
莫先生笑意淡淡,意味深長。
「看來季先生還挺看重你的。
「能把你帶在身邊教導。」
……是嗎?
我冷笑,看向他養的好兒子。
我可不只是帶在身邊,還被他帶上床了。
莫先生隨手想再點根煙。
謝辭舟見此上前攔住。
「爸,你這幾天不是說你嗓子不舒服嗎?就少抽點煙吧,別傷了身體。」
莫先生有些詫異地揚眉看了眼謝辭舟。
然後還是如他所說按滅了煙。
「看來季先生把我家這小子調教得很好,在家裡的時候,這小子可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我垂眸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莫先生,若沒有什麼事情,就不叨擾了。」
等我站起身,莫先生這才注意到我的肚子。
看這大小,他委實是被嚇了一跳。
「季先生這肚子,是胖了?」
「呵……」我冷笑一聲。
然後在謝辭舟有些期待的目光下。
我幽幽地開口,指了指肚子。
「是啊,被令郎氣的。
「在這裡長了塊腫瘤,要命不久矣了。」
7
我出來的時候,謝辭舟也追了出來。
「老大,你聽我解釋……」
被人簇擁著的我還真就停下了腳步。
看著他追上來,聽他解釋。
謝辭舟連忙道。
「老大,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是真心追隨你的。我爸那生意上的事情,我壓根兒就不感興趣……」
我平靜地打斷了他:「謝辭舟……你連身份都是假的,你還有什麼是真的?」
謝辭舟把手貼在我的肚子上。
「喜歡老大是真的,想睡老大是真的。ƭùₚ
「想見我們的孩子,也是真的。」
我冷下眸,不為所動。
「謝辭舟,你是知道我的規矩的。
「……我最不喜歡有人騙我。
「我廟小,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謝辭舟知道我有多麼地說到做到。
當場坐下來抱著我的腿。
「老大,我不走。
「就算你把我發配到非洲挖礦我也不走!」
眼見著謝辭舟抓著我的衣袖。
當眾一哭二鬧三上吊。
於是,我當他面,問了貼身的秘書。
「我名下有礦產嗎?」
秘書也知道謝辭舟莫家少公子的身份,還真就翻了翻我的資產,言語客氣地對我和謝辭舟說:「老大,還真有一個,不過不是像謝先生希望的在非洲,是在南美,恐怕不太符合您和謝先生的要求。」
嘖……我轉頭看向謝辭舟。
誠懇地發問:「南美,可以嗎?」
謝辭舟崩潰:「……不可以啊,老大。我這八塊腹肌,天天健身的身材,您不拿來享用,拿去挖礦,不是太可惜了嗎?」
有道理,可惜我不做非法的器官買賣。
我略帶遺憾地看了眼謝辭舟,倒把他看得心裡發毛: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身材。
8
專業的醫生將醫療器械挪用到家中。
給我做相關的檢查。
謝辭舟全程陪著我。
從國外來的醫生說著流利的英文。
秘書將他的話用中文轉述給我聽:「……季先生,您的胎兒發育的情況良好,如果您已經決定要做墮胎手術的話,應該會很順利。」
我沒有說話,只是隔著窗望到了謝辭舟看著 B 超單上的小朋友,喜歡得不得了。
我想抽煙,但是卻想起我已經在戒煙了,只能煩躁地捻著手指。
醫生在我的身邊道。
「季先生,如果您已經決定墮胎,從倫理的角度上講,孩子生物學上的另一個父親,也應當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情。」
我的目光微怔,沉默了半晌。
最後,還是緩緩地道。
「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同他說的。」
9
又做噩夢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間冰涼的實驗室里。
年幼的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來來往往的醫生。
因為不懂語言。
我也不知道他們在交流些什麼。
只知道一支支冰冷到刺骨的注射劑。
推進我的身體里,整個身體都像焚燒一般。
我想大聲呼救,可是無人救我。
有的只有沙沙沙筆尖記錄的聲音。
那是比人心還冰冷的實驗數據。
直到有人終於踹開了實驗室的門。
把我從實驗室里解救出來。
彼時,我已經虛弱得只剩下微弱的聽力。
但是卻聽到了世上最好聽的聲音。
有力的臂彎把我攬進懷裡。
他遮住了我的眼睛,拔掉了針孔,他說:
「……小少爺,我來接你回家。」
我驟然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謝辭舟。
他正抱著我,極危險地懸掛在窗邊。
看到我的眼眸,他安撫地笑了笑。
「老大,你終於醒了。」
我冷眸凝視著他:「……你在做什麼?」
謝辭舟頓時有些蒙圈:
「老大,你看不到嗎?著火了啊!」
我這才抬起眼。
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的火光。
我平常居住的臥房已經被火海淹沒。
而我竟然還渾然不覺。
不由得驚得後背發涼。
謝辭舟穩穩地抱著我落地。
我這才看到他的後背有大面積的燒傷。
血肉帶著烤糊的焦味,可見白骨。
謝辭舟愣是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疼。
一到地面,他連話都來不及說。
就被醫護人員帶去處理燒傷了。
我剛想跟上去,就聽到小弟跟我彙報。
「老大,王叔來了。」
我看到了被人攙扶著的年邁老人。
立刻快步走了上前,恭敬地頷首。
「……王叔。」
王叔眼睛已經看不大清了。
只能摸著我的小臂確認。
「小少爺,沒出什麼事情吧?」
我將他扶著坐下:
「……沒什麼,就是起了點小火。
「我也沒有受皮肉傷。」
王叔這才安心地點了點頭。
「剛才把你救下來那個小伙子的身手是真不錯啊。王叔看到你身邊都是這樣得力的人,也可安心去了,對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靈。」
我的喉嚨微微發緊。
「王叔,別那麼說,您還能活很久呢。」
王叔只是含著笑,沒有再說什麼。
10
起火並非意外。
而是玉石道上的人放的。
做我們這行的便是這樣。
稍有不慎,那便是殺身之禍。
我去看謝辭舟的時候。
他小心翼翼地把頭貼在我的肚子上。
然後關切道:「他沒有鬧你嗎,老Ŧú⁶大?」
我不自然地別開眼:「沒有。」
說起來也是怪事,這個孩子特別乖。
剛懷上的時候不嘔吐。
月份大了,也不鬧騰。
謝辭舟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
怎麼親近都親近不夠。
這不是什麼好事。
我不能給他留念想,必須快刀斬亂麻。
出謝辭舟的病房的時候,我碰見了一個來探望謝辭舟的女孩。
她友好地同我搭話:「您就是季先生吧?」
我微微揚眉,等她後面的話。
女孩笑得大方又溫柔。
「我和謝辭舟是青梅竹馬,我們家之間也是相互之間見過長輩的,以後您要聯繫謝辭舟,找我也是可以的。」
我沒有說話,氣氛反而尷尬起來。
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問了她:
「8 月 13 日,是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女孩先是有些詫異,後又變得驚喜。
「是謝辭舟同您說的嗎?
「8 月 13 日,是我的生日。」
我斂去了笑意,紳士地朝她微微頷首。
然後帶著人離開了醫院。
11
回到家裡後,我撥通了一通電話。
電話接起後,我開門見山地道。
「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的莫先生頓時噎住:「……」
我知道他會誤會,補充了一句。
「你兒子的。」
莫先生更加地一頭霧水:
「……季羨,你腦子磕壞了?
「你是個男的,你懷什麼孕?」
我也懶得多說。
「具體的,我也不想多解釋。
「總之,莫先生,我就是想麻煩你轉告謝辭舟一下,這個孩子我沒打算留。也麻煩你管好你的兒子,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見他。」
應該是我對莫先生說的話起了效用。
謝辭舟並沒有出現。
但是隨之而來,是我的虛弱期。
我微微顫抖著身軀,只能把自己蜷縮進謝辭舟留下來的衣服里,艱難地嗅著那人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來讓自己變得好受一點。
但是這並不是長久之計。
我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醫生說就憑我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做不了墮胎手術。
我必須儘快見到謝辭舟。
哪怕只是把他叫過來,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生孩子被活生生地排出體外,我也不想那麼殘忍地對他,但是我別無他法。
但是我沒想到:他會先來找我。
我在處理公務時,他直接不由分說地撂倒了門口兩個身手極好的保鏢,闖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不輕的傷。
看得出,莫先生對他下了狠手。
我知道他要質問什麼。
不急不緩地給他倒了杯茶。
然後謝辭舟根本沒有什麼心情喝茶。
他把墮胎手術預約單拍在我的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