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站著盯了我一會兒,轉頭吩咐墨慶:
「處理了吧。」
那語氣,就好像在菜市場挑了一條魚,讓老闆宰殺一樣輕鬆。
墨慶道:「是,先生。」
他吩咐兩個人把我架著,拖出醫院,塞進車裡。
到了終點,打開車門,我聽到海水流動的聲音。
「管家先生,事不至此吧?」
我試圖和他談判。
「我把我所有錢都給你,別殺我啊。
「求求了,我還沒談過戀愛,我不想死。」
他把頭套給我拿下來,退到一旁點了根煙。
「放心,我不殺人很久了。」
「啊?」
我一臉驚恐。
「哦,」他輕描淡寫,「以前做過國際僱傭兵,那都是往事了,我在境內還是很守法的。」
我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繼續緊張。
他手指間的煙明明滅滅。
「別想那麼多,我不會動你,我的頂頭上司是少爺。墨先生沒實權,年輕時作孽太多,少爺早不聽他的了。
「墨先生也就只敢借著墨老先生的名頭壓一壓他,畢竟墨家還沒交到少爺手上,他們之間實力仍有懸殊。」
「墨敘的爺爺?」
「嗯。」
他轉過來,狠狠吸了一口煙,「你接下來什麼打算,繼續做保鏢,還是辭職?」
墨慶看著夜色。
我接了個電話。
我媽打來的。
話筒里是我二姨在講話。
「小昭,你以後都別回來了,你做出那種事,跟你爸一樣,果然會遺傳。
「我們也都覺得臉上掛不住,各自安生吧。」
我說:「我媽身體不好,要有人照顧,我——」
她打斷我:「這你不用擔心,你也知道你有個哥哥送養出去了,現在也是反哺的時候。
「我說實話,當時你身體更差,本來要送你,就因為你抓周抓了雙高跟鞋,我們都覺得這娃兒隨了爹,現在看來確實沒錯。
「不知道你從哪兒學到這種變態的東西,我看還是遺傳,變態基因遺傳給你了。
「別回來了,你爹當年那事上了新聞,整個村的人都知道,現在你也這樣,丟人現眼。」
「二姨,讓我跟我媽講會兒吧?」
「沒什麼好說的,掛了。」
電話傳來嗶聲。
我如鯁在喉,沉默了會兒。
好像這個世界都停轉了。
10
不知道在碼頭上坐了多久,我直起身。
「我好像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如果少爺還收我的話,我就繼續做他的保鏢。」
墨慶仰天哼出一聲笑,側臉看著我。
「你選擇了一個安全的答案。」
我不解:「什麼意思?」
他撈起地上的西服,讓我跟上。
「今天出來,少爺給我下了任務,你要是跑路,我也不用活了。」
我咬了咬唇,對他說的話並沒有太驚訝。
少爺是個瘋子,他可以把墨慶從地獄裡拉上來。
也能把他送回去。
墨慶滅了煙,火星子熄滅在海邊。
「這家裡沒一個好人,別抱任何幻想。」
他把車鑰匙給我:
「自己開車回去,我得和墨先生談判,免得他找其他人來處理你。」
「哦。」
他隱入夜色,留下幾句話:
「我幫墨先生處理了很多次。
「少爺要是沉溺於某樣東西,就容易失控,在失控之前,我得把他感興趣的東西處理掉,活的死的都一樣。
「但現在我老了,他也不是那個只能幹看著的孩子了。」
我走出碼頭,三輛車,其中兩輛坐滿了保鏢。
他們全程盯著我上車,開車,回墨家。
我真是,竟然會把少爺往正常人那面想。
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偏執狂,逆著他只會生不如死。
路過繁華的市中心街道,我接到墨慶的電話。
他說少爺脫離危險了。
我鬆了口氣,加速回墨家。
11
墨敘住院期間,墨管家讓我不要進去。
免得墨先生的人發現,再把我拉去處理掉。
我每天戴著口罩在醫院晃蕩。
他畢竟救了我,還有兩天是他生日。
我給墨敘刻了小狗木雕。
他說他有潔癖,那隻小黑抱不了摸不了。
我閒暇時候就搗鼓木雕。
可以給他一個木雕。
他生日那天,墨慶帶著一群人接他回家。
其實少爺前一天就醒了。
見了墨辭新。
見了一個說是聯姻對象的女孩。
見了墨慶。
但沒見我這個罪魁禍首。
我猜他是有些生氣的。
等他出大門,我從側面跑上去,把木雕小狗遞給他:
「少爺,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他坐在輪椅上,聞言抬了抬眼。
「我和你很熟?」
「啊?」
墨慶撐傘過來,邊和我說:「少爺有失憶的症狀,可能——」
「哦。」
木雕落到他手心,他拿起看了看,底座是我的名字。
他說了,得刻我的名字,不然不要。
「顧昭。」他緩緩念出木雕上的字,冷笑一聲。
「自薦枕席?」
我不知道他怎麼失憶了還想這麼齷齪的東西。
我解釋:「這就是個生日禮物。」
墨敘微聳肩,將禮物甩回來。
我沒接住,落到了地上。
他的語氣冷冷的,就像我剛到墨家當保鏢,他對待我的樣子。
他說:「不知道你出於什麼目的送這種廉價的東西。
「但別有下次,我被狗咬過,很討厭狗。」
說罷,他示意墨慶推他離開。
我立在原地。
墨慶送少爺上車後,專門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
「他總會記起來的。」
我愣住,倏地喜眉笑眼,朝空氣做了個握拳的姿勢!
「nice!」
不用當狗還拿那麼多工資!爽死了!
我的任務就只需要做保鏢了。
12
回去之後,墨敘很忙。
忙著商戰,應酬,和聯姻對象接觸,約會。
我的任務就是每天早點名的時候喊個到。
下午幫管家清點物資。
晚上幫少爺的花花草草澆水。
他臥室旁邊就是花房。
我澆水經過,總能看到他敞著門,和江家大小姐交談甚歡。
我淡淡掃了一眼,出於禮貌,走得遠遠的。
但有一天,臥室門也開得太大了。
江明萊捧著少爺的臉,深情凝望。
他伸出手,大掌扣著她的後腦勺。
我出於友善,幫他們把門關上了。
還提醒少爺一句:
「少爺,窗簾記得也拉上,下面有工人在打掃院子。」
也不知道咋的,他突然失了興致。
氣沖沖走出來,將我擠到一邊,下樓去了。
江明萊也很無措。
我安慰她:「少爺就是這樣,六月的天,陰晴不定的。」
她氣得跺腳,拎著包就噔噔噔下樓。
我也走。
13
少爺失憶後真的是非常看不慣我。
吃飯他嫌我太吵。
我嘟囔:「你讓我過來吃還嫌吵,神經病。」
「大點兒聲。」
我笑嘻嘻:「少爺,我努力細嚼慢咽。」
睡覺他嫌我翻身多。
我咬牙切齒:「要不是你說我拿工資不干事,非讓我到你房間打地鋪守著,我也吵不到你!難伺候!」
他:「我聽得到。」
保鏢隊長覺得我整天在墨家晃蕩沒事做。
要給我介紹他妹妹當對象。
我點點頭。
「可以接觸接觸。」
少爺冷不丁從身後冒出來,幽幽地說:「你獎金沒了。」
「為什麼!」
「呼吸太重。」
可惡!
等我有錢了,路上的狗我都甩二百!
脖子好癢,感覺缺根繩子。
我嘟囔:「朕是一個脆弱的皇帝!
「都說好事多磨,看來你是真把我當驢了!」
很氣,然後氣了一下。
14
江明萊好像也開始針對我了。
她問我之前和少爺什麼關係。
「少爺和長工的關係?」
她冷了臉:「別騙我了,爺爺都調查過,你們是不正當關係。」
我暗暗翻了個白眼。
她踩壞我三個木雕。
我只能做一坨可憐的棉花,任人拿捏。
少爺出差,她就總找我茬。
甚至把我綁在樹上,當活靶子。
江明萊的箭術應該挺好。
不至於一箭射死我,但會擦過我的皮膚,留下不深不淺的傷口。
「你敢叫,我就喊爺爺來。」
墨老先生聽說我還在墨家,也專門跑回來盯著墨敘。
他要看墨敘是真失憶,還是用這個藉口把我留在身邊。
這十多天,每天都有人把我的慘狀拍照下來發給少爺。
他沒回家。
我嘴唇都乾裂了,苦著臉求饒:
「不放的話能不能給點水?」
江明萊扇了我一巴掌:
「不能,別以為我沒看過你們的照片,惡不噁心,你自己覺得自己噁心嗎?
「勾引敘哥哥,騙他的錢!他現在根本就不看我一眼!」
我反駁:
「你煩不煩,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你們這和逼供有什麼區別?」
我做了鬼臉嚇江明萊。
她沒站穩,摔到石板上。
然後衝進屋裡找墨老先生哭訴。
他竟然命人拿槍指著我!
要不是我舌燦蓮花給江明萊道歉,我都沒命了。
怪不得墨慶說這家沒一個好人。
我有點後悔了。
前幾天怎麼不跑路。
剛好墨慶那時也出了國,不能直接監視我。
恨啊!
15
又過了好幾天,少爺出差回來,給江明萊帶了禮物。
她高興地把我解開。
我半夜去找少爺。
想問卡的事情。
江明萊把我的卡收走了,說那是她丈夫的錢。
「但裡面有我的工資,少爺,能不能讓你未婚妻還給我?」
我真誠地看著他。
少爺興致缺缺,閒散地靠在沙發上,開口道:
「吃住在這裡,好像不需要用到多少錢。」
那是我的躺平錢!
我不死心。
「少爺,現代社會,沒錢是娶不到老婆的,我——」
他側過來,似笑非笑。
「所以,是想走?」
「我總不能一輩子當保鏢吧,關鍵我都沒怎麼派上用場,天天澆你那些花花草草。」
沒有用武之地。
他冷諷:「那邊蘭花居多,夠買幾百個你,尤其那株素冠荷鼎。
「不多,四百萬,你的意思是我還得還你錢?」
我背後出了冷汗。
就是那株我因為受傷,手沒拿穩砸壞的蘭花?
我以為他不怎麼關照他的花。
我訕笑:「少爺,它還沒死呢。」
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記冷意。
「非要它死了,再等我弄死你?」
我垂著腦袋跟個鵪鶉一樣。
「過來。」
我挪過去。
他好整以暇打量著我:
「他們覺得我和你之前關係不清,我失憶,但你沒失憶。」
他淡淡一笑,看著我,「那我們之前是什麼關係?」
我抿唇:「都是無稽之談,我們倆可清白了。」
「是嗎?」
少爺的紅底尖頭皮鞋不疾不徐在我下腹的衣料上摩擦。
我皺了皺眉,下意識往後退。
他扯住我的領帶,用力往前帶。
修長的五指輕輕揉擦。
「耳垂。」
我的身體生理性微顫。
「喉結。」
「下腹。」
再往下。
我猛地捉住少爺的手,哀求他不要再往下。
他抽出,跳過某個部位,往更下面去。
「大腿內側。」
他將手背貼在我微喘的胸膛上。
下一瞬,傾身湊近,散漫揚眉,徐徐道:「真的沒什麼關係嗎?」
他恢復偶爾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狗狗,你臉紅什麼?」
大手籠過我的後腦,少爺讓我們四目相對。
他笑得邪惡:「狗狗,你好像爽到了?都是你的敏感點呢。」
我一臉羞憤,好像回到給他當狗的那些日子。
隨後憤憤道:
「你結婚了總不能還像往常那樣吧!你這是對婚姻的褻瀆!」
16
「往常哪樣?」
他湊得更緊,密睫撲閃。
「看你緊張的樣,我沒記起來,就只是腦海里——」他舉起手,在頭頂繞了兩圈,「有一點片段,看不清臉。」
他淡淡瞧我一眼,「只記得,你說什麼年終獎,什麼獎金?」
我舉手,眼巴巴望著他,「對對對少爺,我跟你可清白了,你對我有印象是因為你欠我獎金。」
「嗯?」
我很能分辨他的神情。
少爺說,他小時候總被罰,害怕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個鈍感力很強的人。
這樣蛇蟲鼠蟻就不會讓他恐懼。
他沒查過那是不是所謂多重人格。
因為並不影響他的生活。
我一看就知道他切換了。
這時候是最好騙的。
我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往他跟前湊,喜眉笑眼。
「少爺,年終獎預支是要簽字噠,我去把文件給你拿來?」
他按按太陽穴:「好像記憶又斷掉了。」
我斜向上看過去,笑著說:「少爺,你想一想,能想起來的。」
他認真想了下,正色道:「嗯,想起來一些了。」
「想起你答應預支年終獎了對吧?」
我期待地望著他。
他眼神向下移,倏地吻上我的唇。
和往常一樣,生氣的時候毫無章法,認真的時候卻使人沉淪。
良久,他將身體靠回去,冷漠勾唇:
「就想起這個。」
靠,占我便宜。
他警告我:「別想著亂跑,我是失憶,不是失智。
「你敢跑,我就讓你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我咬牙切齒:
「少爺你這就是不講道理,真的,你啥也不記得,憑什麼這麼說?我又不是簽了賣身契!」
他聳聳肩,漫不經心:「那又怎樣,反正我總有記起的時候。」
他靠近,「說不定到時候更要把你往死里弄,敢在我失憶的時候糊弄我。」
這人真是。
怎麼就只是失憶!
傻了多好!
失憶還沒以前好騙。
「敘哥哥。」
我聽到江明萊的上樓聲。
墨敘將我踢倒在地,江明萊冷冷瞧我一眼,坐進墨敘懷裡。
她試探地問:「怎麼又找他?我還沒玩兒夠呢,再借我玩玩兒。」
聽到她說話我渾身上下又幻疼了。
少爺睨了我一眼,收回目光。
「想看看你們給我造的謠有多離譜,我覺得我應該會喜歡聰明點的,而不是這種蠢狗。」
我爬起來:「少爺我先告退。」
沒人回答。
「少爺,我先告退。」
他才慢慢悠悠抬眼:「需要我請你?」
我垂著腦袋退出去。
哎。
可惡,就差一點,年終獎到手了!
17
第二天少爺出差去了。
江明萊鬼鬼祟祟找到我。
問我缺不缺錢。
你說呢!
我卡是誰收得心裡沒點數?
她給了我一瓶藥,讓我晚上下給少爺。
「啥藥?」
她紅了臉:「你管我。」
哦,少兒不宜藥。
「只有你敢進他房間,別以為我是真想找你。」
我只關心:「多少錢?」
她小心翼翼說了個數字,「兩百萬?」
我靠!
「嫌少啊,那三百萬?」
「三百就三百,勉為其難,」我奪過她手裡的藥,「給你辦得妥妥的。」
她癟癟嘴:「送進去就趕緊出來,不然不給錢,我在樓道等。」
「懂。」
夜裡,我泡了 1200 毫升牛奶,把藥全融進去。
淺淺嘗了一口,沒有藥的異味。
但沒一會兒,我竟然流鼻血了,渾身上下還有點燥熱。
什麼玩意這麼猛。
我想著再去倒掉稀釋一下。
少爺已經上樓了。
他盯了我一眼,「上來做什麼?」
我狗腿子般湊上去恭維:「少爺,我想來問問年終獎的事。
「喝牛奶,您為了這個家辛苦一天也累了。」
他看了一眼杯子,問:
「你打死了一頭奶牛在你這大搪瓷缸里?」
我悻悻一笑:「這是我新買的,沒用過,就是大點。」
他側身過去:「醜死了。」
墨敘沒管我,先去洗了個澡。
出來時,他問我:「你洗了沒?」
我點點頭。
「有點晚了,洗完才上來給你送牛奶的。」
他扯了扯我的卡通睡衣,嫌棄道:「什麼品味?」
我想著江明萊還在樓下等。
反正他們都是要結婚的。
我打消自己的愧疚心。
「少爺,我又重新熱了下,您喝了早點休息?」
他淡淡地笑:「我喝了還能早點休息嗎?」
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