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驚訝地看著他。
徐辰看著徐念。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4.
徐念警惕地看著徐辰。
「條件?我就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我走。又想耍什麼花樣?」
「什麼條件?」她冷冷地問。
徐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很簡單。許青青馬上要去山裡的一座道觀清修三個月,體驗生活。你替她去。」
「什麼?」徐念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和徐峰也驚呆了。
「徐辰!你胡說什麼!」我急忙呵斥。
徐辰卻不理我,只是盯著徐念。
「你不是說我們虛偽,說我們用錢收買你嗎?好啊,那我就給你一個最不虛偽,最沒有銅臭味的地方。那裡沒有高定,沒有股份,沒有宴會,只有粗茶淡飯和晨鐘暮鼓。你敢不敢去?」
他的話裡帶著挑釁。
徐念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去道觀?他什麼意思?這是在變相地懲罰我?懲罰我不識抬舉?」
「上一世,許青青也說過要去什麼道觀,但爸媽捨不得她吃苦,最後不了了之。這一世,他們竟然想讓我去替她?」
「他們就這麼偏心嗎?!」
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她竟然點頭了。
「好,我去。」
她咬著牙。「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三個月後,如果我還想走,你們不許再攔著我。」
徐辰嘴角一勾:「一言為定。」
「不行!我不同意!」我抓住徐辰的手臂,「念念身體不好,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徐峰也皺著眉:「徐辰,別胡鬧。」
「我沒胡鬧。」徐辰甩開我的手,目光卻依然鎖在徐念身上,「她不是覺得我們給的一切都讓她窒息嗎?那讓她去一個沒人管、沒人打擾的地方,好好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
徐念的臉白了又青。
「他就是在羞辱我!他就是想看我笑話!他以為我堅持不下來,會哭著求他們把我接回去!我偏不!」
「不用再說了,我決定了。」徐念轉身就走,「明天我就出發。」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我的心揪成一團。
5.
第二天一早,徐辰親自開車,送徐念去那座位於深山裡的青雲觀。
我準備的一大堆行李和營養品,全被徐念扔在了門口。
她只帶了一個小小的背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舊衣服。
車開走的時候,我看到她透過車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老公,我們會不會……永遠失去她了?」我靠在徐峰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徐峰抱著我,沉沉地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只能信徐辰一次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徐念真的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青雲觀里信號不好,我們想聯繫也聯繫不上。
更奇怪的是,自從她離開後,她那無時無刻不在我們腦中響起的心聲,也徹底消失了。
沒有了那些惡毒的咒罵和怨恨,我反而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她瘦弱倔強的背影。
徐峰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公司里頻頻出錯,人也憔悴了一圈。
家裡唯一正常的,好像只有徐辰。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我好幾次看到他深夜裡,一個人坐在徐念空蕩蕩的房間裡發獃。
時間,就在這種煎熬的等待中,過去了一個月。
這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溫和的女聲。
「請問,是徐念的家人嗎?」
我的心猛地一懸:「是,我是她媽媽!念念她怎麼了?」
「您別急,徐念沒事。」對方安撫道,「我是青雲觀的觀主。是這樣的,徐念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人很勤快,也很安靜。只是……」
觀主頓了頓。
「只是她最近總是在做噩夢,夜裡常常哭著驚醒,嘴裡喊著火,別丟下我,之類的話。我們問她,她什麼也不說。我看她精神狀態很不好,小姑娘心裡好像壓著什麼事。你們做家長的,是不是該多關心一下?」
噩夢?
火?
我愣住了。
「觀主,您說什麼火?我們家……沒著過火啊。」
「這就奇怪了。」觀主的聲音也帶了一絲疑惑,「聽她夢裡的哭喊,那場景應該很真實,不像是憑空想像的。」
掛了電話,我立刻把這件事告訴了徐峰和徐辰。
徐峰眉頭緊鎖:「火?難道是她在那邊生活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
我們對徐念過去十八年的生活,知之甚少。
我們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和如何彌補她的焦慮中,竟然忽略了去深入調查她真正的過往。
「我馬上去查!」徐辰當機立斷,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一個小時後,徐辰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查到了。」他聲音乾澀,「她五歲那年,她養父母家裡確實發生過一場火災。」
我的心猛地一揪。
「那場火災的報告里說,起火點在廚房,火勢不大,很快就被撲滅了。當時家裡只有她和她的養父母,還有……他們的小女兒。」
「報告顯示,無人傷亡。」徐辰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複雜。
「但是,我託人找到了當年出警的消防員和他們的鄰居。他們說……當時的情況,和報告里寫的,完全不一樣。」
「當時火勢很大,是從客廳燒起來的。消防員趕到時,她的養父母抱著他們的小女兒沖了出來,哭喊著說,徐念還在裡面。」
「可當消防員準備衝進去救人時,他們卻支支吾吾,說不清徐念到底在哪個房間。最後,是一個鄰居大叔看不下去,冒著濃煙衝進去,才在二樓一個堆滿雜物的儲藏室里,找到了昏迷的徐念。」
我的呼吸停滯了。
徐峰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那個儲藏室,沒有窗戶,門還被從外面反鎖了。」
徐辰的聲音,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
「鄰居說,那對夫妻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們大概是嫌養女是個累贅,想趁著火災……讓她意外死亡。」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6.
我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狗屁的上一世!
那些徐念口中,我們對她犯下的「罪行」,都不是發生在我們身上。
她將那些痛苦的記憶安在了我們身上,編造出了一個「上一世」的謊言來讓自己的恨意合理化。
那個被她養父母偏愛、保護的「小女兒」,在她混亂的記憶里,就成了許青青。
而那對狠心將她推入火坑的養父母,就成了我和徐峰。
難怪,我們做什麼都是錯的。
「那對畜生呢?他們現在在哪兒?」徐峰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火災後沒多久,他們就帶著女兒搬走了。後來男人賭博,輸光了家產,女人也跑了。現在那個男人帶著女兒,在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裡,過得很潦倒。」徐辰的語氣平靜,但眼裡翻湧著怒火。
「走。」徐峰抓起車鑰匙,「我們現在就去道觀,把念念接回來。」
「然後呢?」徐辰抬起眼,看著他。
「然後我們告訴她真相,告訴她她記錯了,她恨錯人了。」徐峰理所當然地說。
「不。」徐辰搖了搖頭,「你覺得,她會信嗎?」
徐峰愣住了。
是啊,她會信嗎?
她只會覺得,這是我們為了脫罪,編造的又一個謊言。
甚至會讓她更加恨我們。
「那……那怎麼辦?」我六神無主,眼淚又掉了下來。
「解鈴還須繫鈴人。」徐辰站起身,拿起外套。
「爸,媽,你們去青雲觀,想辦法穩住徐念,別讓她再胡思亂想。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既然她活在自己編織的噩夢裡,那我就……親手把這個夢,打碎給她看。」
7.
我和徐峰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青雲觀。
再次見到徐念,我差點沒認出她。
她瘦了太多,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著,小臉蠟黃,嘴唇乾裂。
看到我們,她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你們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又冷又硬。
「念念,我們……」我想去拉她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如果想勸我回去,就免了。我在這裡很好。」
她所謂的「很好」,就是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嗎?
我的心很疼。
「我們不勸你回去。」徐峰開口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我們就是……想你了,來看看你。」
徐念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沒說話。
「想我了?真是天大的笑話。是覺得把我扔在這裡自生自滅還不夠,非要跑來看我有多狼狽,才能滿足你們那變態的控制欲嗎?」
她的心聲,時隔一個月,再次響起。
雖然依舊刻薄,但我聽著,卻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念念,我們就在山下的客棧住下,不打擾你清修。你想見我們了,就下山來。不想見,我們就等著。」我柔聲說。
她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走進了道觀。
我和徐峰在山下住了下來。
每天,我們都會在道觀門口等她。
我們不進去,也不和她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
看著她和其他道士一起掃地、挑水、做早課。
她一開始對我們視而不見。
後來,或許是習慣了。
她心裡的活動也多了起來。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演苦肉計嗎?」
「上一世,他們可從來沒有這麼好的耐心。」
「難道……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知道,徐辰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一周後,徐辰來了。
他沒有來見我們,也沒有上山去見徐念。
他只是給我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帶她下山,到鎮口的茶館。」
第二天,我用觀主病了、需要下山買藥的藉口,把徐念「騙」下了山。
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跟著我去了。
到了鎮上的茶館,徐辰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
「你來幹什麼?」徐念看到他,立刻警惕起來。
徐辰沒有回答,只是按下了平板的播放鍵。
螢幕亮起,出現了一個破敗不堪的出租屋的畫面。
一個面容枯槁、渾身酒氣的男人,正對著鏡頭,涕淚橫流地懺悔。
「是我……是我對不起念念!都是我的錯!」
「當年那場火,是我故意放的!我不想養她了,她是個累贅!我想讓她死在裡面,一了百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男人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耳光。
鏡頭晃動,一個瘦弱的女孩沖了進來,想捂住男人的嘴。
「爸!你別說了!別說了!」
徐念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男人和女孩。
那兩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是他們……】
「是養父,和他的女兒……」
「他們……在說什麼?」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一片混亂。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