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請用。」
貴婦人不為所動,繼續和兒子聊天。
一直站了十幾分鐘。
等到沈楓搖搖欲墜,手中的咖啡潑灑出來時,女人才開口。
「跪下。」
沈楓似乎並不驚訝。
穩住身子,艱難地跪了下去。
手裡的咖啡杯也不敢放下。
搖搖晃晃地灑出來半杯。
好在站得太久,咖啡已經涼了。
溫熱的咖啡順著指縫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聽我兒子說,你打他了?」
沈楓點頭。
「當初沈家送你過來,我就不同意。」
「像你這樣的女孩我見過太多,以為嫁入豪門能就此一步登天,可惜就是不安分。」
「小楓啊,像你這樣的姑娘,能進我們傅家已經是幸運,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婆婆不管沈楓剛生產完,身體還很羸弱。
接過咖啡杯,從沈楓的頭頂淋了下去。
「沈楓。」她的語氣平和卻帶著威脅意味,「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若是別的下人,此時被趕出家門都是輕的。」
「看在你剛為我傅家生了個孩子,就不重罰了。」
「讓明州打回來就好。」
沈楓根本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因為她的腦子裡全是我的咒罵聲。
罵得很髒。
幾乎要把傅家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傻逼***!我要弄死她!】
【%#¥*#%】
【沈楓,扇她!扇死她!】
【你別怕,我地府有人,她要是敢還手,我把她七舅老爺抓出來揍。】
【#%@%T¥#沈楓!我要氣死了,她憑什麼這麼說你!!】
【沈楓!!!你再不還手我要氣死了!!!】
09.
她完全不理我。
我實在沒招了,只好威脅道:
【現在,我命令你扇她!】
【你要是不扇她,我就去地府找陳晚。】
【我去扇陳晚。】
【你挨幾下我就打她幾下。】
【她現在就是個小鬼,可不抗揍,說不定打幾下就魂飛魄散了。】
【到時候你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沈楓震驚,沈楓不敢置信。
但沈楓毫不猶豫。
無論和任何人任何事相比,都是陳晚比較重要。
哪怕只是一個可能。
她也不會用陳晚去賭。
我一邊感動一邊挫敗。
她明明是不愛衝突的性子。
卻願意為了改變。
而我卻只能以靈魂的身份看著。
幫不了她,也護不住她。
好遺憾吶。
要是沒死就好了。
要是沒死,沈楓就不用受這麼多委屈了。
她站起來,衝到老太婆面前。
先鞠躬道歉,然後反手打了上去。
先禮後兵。
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清脆的一聲響,我爽了。
【好,現在打電話報警。】
【報警?】她萬分不解,並且有些緊張,【抓我自己嗎?】
【舉報他們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除了生孩子,你出過門嗎?】
【就連生孩子也在傅家人的看管下吧?】
【傅明洲覺得自己是被迫的,但你有何嘗願意。】
【既然你們都不願意,那就報警,讓警察好好查查你婆婆的藥是從哪裡搞來的。】
【沈楓,我不得不提醒你。】
【隱忍不是美德。】
【如果你一直隱忍下去,你的女兒就會繼承你的痛苦。】
【沈楓,想想那個孩子。】
【你說自己活該不被愛,但你忘了你的女兒。】
【她愛你。】
【這世上唯一無條件的愛,你不想要嗎?】
10.
我的這些話一定很像惡魔的引誘。
滿滿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沈楓的肌肉緊繃。
牙齒抵在下唇上來回撕扯。
好像有什麼仇怨一般。
但我知道,這是她緊張的表現。
她一貫信奉退一步海闊天空。
違背一直以來的原則對任何人都是一件困難的事。
我知曉她的掙扎,也共情她的痛苦。
但我無比確信,這是她必須邁出的一步。
我甚至後悔。
這樣的痛苦早該讓她經歷。
如果早一些,我可以給她鼓勵和支撐。
她也能少受很多罪。
可現在,我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
甚至連安慰都沒有立場。
一個從天而降的系統,有什麼理由安慰她呢。
好在沈楓雖然瞻前顧後,但一旦下定決心就會立刻行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將來自胸腔深處積攢多年的窩囊氣一併吐出。
而此時,距離老太婆挨打只過去幾秒鐘。
爪牙姑姑才剛剛衝上來。
沈楓反手推倒了她,並撥通了報警電話。
即便是月子裡的虛弱狀態。
常年處理家事的沈楓,也遠勝過養尊處優的中年姑母。
更何況是身體殘疾的傅明洲和他的母親。
直到此時沈楓才意識到,她一直以來承受的這些痛苦都並非必要。
是她讓渡了自己的權力,才給了別人傷害她的機會。
11.
警察趕到時,傅家三口人頂著三個豬頭臉,十分滑稽地坐成一排。
沈楓抱著孩子,獨自坐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里。
依舊瘦弱,臉色依舊慘白如紙。
一身咖啡香,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但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那雙總是承裝著水汽的漂亮眼睛裡,此時燃燒著名為憤怒的火焰。
有情緒,會憤怒。
她離這人世間便又近了一步。
雖然我很想她。
但比起地府團聚,我更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好好去感受這世間的美好。
那雙不堪一擊的小手,此時牢牢地攥住她的衣擺。
把她留在了這個世界。
「警察同志,我們傅家……」
姑母雙手懷抱在胸前,在警察面前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甚至還想用家族來壓迫。
「閉嘴!」
傅明洲猛地打斷她。
臉頰上的腫脹未消,聲音依舊含糊。
只是一雙眼透著兇狠。
陰鷙如毒蛇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沈楓。
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怨恨。
「沈楓,我對你已經足夠容忍。」
「想抓我是嗎?」
「好啊。」
「那就看看最後進去的會是誰!」
某一刻,我懷疑車禍傷到的不只是傅明洲的腿。
還有他的腦子。
高中時明明是個挺聰明的人,還經常獲得學業上的獎項。
怎麼如今扭曲成這怪物模樣。
12.
去警局的路上,沈楓和傅家人分坐兩輛車。
隨車而來的是一個女警。
見她渾身濕透,默默調高了空調的溫度,並遞上一條幹凈的毯子。
沈楓第一時間裹緊了女兒溫軟的小身體。
之後才想起自己。
攏了攏毯子。
對著後視鏡里女警的倒影道謝。
「謝謝……」
三年來第一次獨立走出家門。
第一次見到傅家和沈家之外的人……
陌生人的善意,讓她難以招架。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翻來覆去只有謝謝兩個字。
緊接著眼淚又大滴大滴地滾落。
做筆錄時,她臉上的淚痕已經乾涸。
小孩是個天生的大心臟。
受了幾番折騰後,不吵也不鬧。
在沈楓的臂彎里安安靜靜地睡覺。
這個睡眠質量,誰看了都羨慕。
沈楓看著女兒的睡顏,心中提起難以言說的勇氣:
「我控告我的丈夫傅明洲,長期對我進行精神虐待與言語脅迫,並在我有明顯自殺傾向時,進行言語刺激。」
「我的婆婆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在我的飲食中下藥,涉嫌迷奸。」
「我被傅家變相軟禁,長期處於失去人身自由的狀態。」
「這不是家暴,不是家庭事務,不是玩笑。」
「是故意傷害,是非法拘禁,是強姦。」
她抬頭看向對面的警官。
眼神中滿是堅毅。
「希望警察同志調查。」
13.
【傅家有監控嗎?】我問。
【有,但只有客廳和大門的。】
【先找到吧,就算做不了證據,也不能讓傅家人拿走亂來。】
沈楓點了點頭,然後從手機里調出了傅家的監控畫面。
遞給警察。
「這個你們能導出來嗎?」
警察拿著手機離開了。
接待室只剩下沈楓和孩子。
她已經換上了新的衣服——一件帶著薰衣草香氣的針織衫。
是那個女警拿給她的。
衣服有些大了,但很舒服。
不是傅明洲喜歡的白裙子,也不是為了維護豪門體面的奢侈品。
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衣服。
卻莫名自由。
自從沈楓換上衣服後,身體再也不緊繃了。
靠在椅背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傅家的經營問題,你了解多少?】
沈楓回答:【不太了解,傅明洲早就不關傅家的事了。】
【沈家呢?】
【爸爸不准我多問。我只知道他在外面養了很多情人,媽媽後來……好像也養了幾個年輕的男孩在身邊。】
我:……
好亂的家庭關係。
怪不得會想出讓親生女兒替養女進火坑的招。
這家庭關係已經亂透了。
家人不是家人,愛人不是愛人。
只是一個從沒養過的女兒而已,想利用就利用了。
我聽得鬼火直冒。
並決定等回到地府後給沈家的長輩長長見識。
【你有證據嗎?】我追問。
沈楓凝神想了很久:【我沒有,但我在傅明洲的書房裡見過……見過爸媽和不同情人的照片。】
【嘖,草率了。】我扼腕,【剛才應該先把照片拿到手的。】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傅家的律師團已經到了。
緊隨其後的,是沈楓的父母。
兩個人手挽著手走進接待室,緊張又擔憂地抹了把眼淚。
乍一看,像是出身書香門第的恩愛夫妻。
「小楓,快讓媽媽看看。」
一坐下,那女人卻用力在沈楓的大腿上擰了一把。
背過人,壓低聲音說:
「你瘋了是不是?」
「我是不是說過你和傅明洲的婚姻事關兩家人。」
「你存心讓我和你爸爸難堪是不是?」
「趕緊去和警察說,這一切都是誤會,然後給傅家好好道個歉。」
「他們要是不願意原諒你,那你活著也就沒什麼用了。」
14.
這話聽得我想殺人。
可沈楓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顯然是已經習慣了。
是啊。
如果不是周圍的人不停地說,她如果沒有盡到義務就該死。
沈楓怎麼會這麼輕易地放棄生命。
【沈楓,抬頭,看著她。】
【接下來我說一句你說一句。】
沈楓深吸一口氣,迎上母親虛偽的目光。
因為緊張,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母親,你的小男朋友最近怎麼樣?」
「前兩天朋友給我發照片,說在酒店門口看到你們了。」
「照片的角度不太好,顯得您有些疲憊。」
「您換人的頻率是不是太快了?這樣對身體不好。」
「哦對了,那張照片現在還在我的手機里,爸爸,您想看看嗎?」
沈楓如今也知道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她好。
不再需要威逼利誘,就能配合。
只是她實在不會威脅人。
語氣溫和,態度謙卑。
簡直像是關心。
只不過沈夫人作賊心虛。
只是聽了『小男朋友』幾個字就變了臉色。
像是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
並且拖拽著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你胡說什麼?什么小男朋友。」
這層遮羞布被公然扯下,沈夫人惱羞成怒。
她還想再說什麼。
警察拿著手機回來了。
「沈小姐,視頻證據已固定,感謝你的配合。」
沈家父母不知道警方方才固定的是什麼證據,一時有些慌了。
雖然兩人對彼此那點破事心知肚明。
但知道很被人點破是兩碼事。
更何況還被人拍下了證據。
他們維繫了大半輩子的體統,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15.
沈楓緊張地問:【我們根本就沒有照片,這麼說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大不了一會兒回傅家照片偷出來。】
【可是他們要看的話,豈不是就露餡了。】
【他們要看你就給他們看?你沒有面子的?】
【可是……】
【別可是了。他們不會看的,一旦看了,就相當於坐實了,那就是親自把把柄遞到你手裡,他們不會那麼蠢。】
事實也確如我所說。
父親強壓住怒火,換上『慈父』的假面坐在沈楓對面。
「小楓啊,咱們是一家人。」
「你和沈家是一體的,榮辱與共。」
「沈家好了你才能好。」
「沈家若是丟了面子,你在傅家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他語重心長,目光落在沈楓懷中的嬰兒,帶上兩分威脅:
「你剛剛生了孩子,你不想她跟你一起吃苦吧。」
「她一個女孩,在傅家本來就不受重視,如果再沒有一個強勢的母家,一定會被欺負死的。」
「這件事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和爸爸媽媽說。」
「看你穿的像什麼樣子。這季的新款你是不是還沒收到?一會兒我讓管家……」
「不用了。」沈楓打斷了他。
默默收緊了環抱女兒的手。
再抬起頭時,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很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我都指望不上你們,何況是我的女兒。」
「從今以後,我會成為她的靠山。」
「我會保護她、照顧她、愛惜她。」
「我會做一個比你們好一百倍的長輩。」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父親,我要離婚。」
「您幫我,我就幫您維持沈家的體面。」
「您不幫我,那我就讓全世界都看看豪門的腌臢事。」
「不僅是母親的,你的照片,我手裡也有很多呢。」
她捂住女兒的耳朵,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毫不退讓地望著自己的父親。
「我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魚死網破嗎?」
話音落下,房間內落針可聞。
沈家父母用看鬼一般的眼神望向她。
震驚、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名為忌憚的東西。
那是從前,未曾對沈楓展露過的一面。
我十分欣慰。
無聲地鼓了鼓掌。
沈楓聽不到。
但她下巴高昂,眼神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