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切都是這麼平凡幸福。
幸福到讓我失去所有質問的勇氣。
似乎只要我不說不問,就能維持住這個美好又搖搖欲墜的假象。
我深吸口氣,平靜地將衣服疊好。
遞給他:「你的衣服。」
裴行之靜靜看了我兩秒,沉默著將衣服接過。
他剛拿過去,似乎就有什麼東西從大衣口袋滑落到地上。
我低頭看去,是一個小盒子。
安安「咦」了一聲:「爸爸,你怎麼還沒把這個禮物送給媽媽呀?」
禮物?我一愣。
之前,安安就神秘兮兮地告訴我,裴行之要送我一個禮物。
現在看來,這應該就是他忘記送我的紀念日禮物。
盒子摔在地上。
仿佛將我們竭力維持的假象也摔出一道裂痕。
裴行之看著這個小盒子,有一瞬的怔愣。
隨後便是慌亂。
他終於想起來,那個被他拋之腦後的,六周年結婚紀念日。
裴行之將它撿起來,抱歉道:
「老婆,前幾天工作太累,忘記紀念日了。」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禮物,然後再挑個時間補過紀念日,好不好?」
我抬眼,仔細地觀察他的神情。
以前他每次惹我生氣時就會露出乞求和小心翼翼的神色。
這次也一樣。
我從沒質疑過他的真心。
可這次盯著看了許久。
企圖從那雙眼裡,找出還在愛我的證據。
裴行之看我一直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焦躁。
於是便像以前一樣,將我抱到沙發上,低頭討好地一下下親吻。
「生氣了嗎?是我的錯,老婆不生氣了好不好?」
安安在旁邊有些不滿地拽拽裴行之的袖子:
「小寶也要親親媽媽!」
裴行之摸摸她的頭:「媽媽現在在生氣,等爸爸哄好了,再把媽媽還給小寶。」
於是吃過飯後,裴行之便又黏了上來。
六年里,他確實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爸爸。
每次我生氣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錯,他總是會先安撫我的情緒。
似乎哄我已經成了他下意識的習慣。
他將我攬進懷裡,唇上傳來熟悉的溫潤觸感。
恍惚讓我以為,那個一心一意愛我的裴行之又回來了。
一吻過後,他的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他掀開我的衣擺,手掌毫無阻隔地握住我的腰,啞聲道:
「寶寶,今晚我來服務你,只要你能消氣怎樣都可以。」
他看我沉默,便拉著我的手,放到他的腹肌上,語氣委屈:
「我最近一直在健身,老婆你來驗收一下成果好不好。」
裴行之確實是一個合格的愛人,不論是性格上,還是跟我在夫妻生活上。
良久,我靜靜抬起手。
默許般環上他的脖頸。
……
腿酸得被他抱去浴室時,我已經累得睜不開眼。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他又將我抱回臥室,然後攬著我入睡。
半夜我偶然醒來,裴行之還在熟睡。
枕邊的手機有消息彈來,螢幕亮了一下。
我眯著眼拿起手機。
光亮刺得眼睛生疼。
這是裴行之的手機。
鎖屏頁面上靜靜躺著一條簡訊:
【陪我去穿一次婚紗吧,完成 18 歲的約定後,我們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
7
第二天,裴行之出門了。
安安拽住正在發獃的我,說想去兒童遊樂場。
我應了一聲。
然後帶她去了一家離市區比較遠的商場。
這樣應該就不會碰上裴行之了吧。
我想,或許我很快就能拿到任務成功的獎金了。
那家商場因為比較偏遠,所以儘管是周末,人流量依舊不算多。
有些設施都已經老舊了。
我將安安送到商場裡面的遊樂場,確保有人在看管這些孩子後,便打算到處轉轉。
經過一家婚紗店時,我看著裡面精緻華麗的婚紗,鬼使神差地走進去。
店鋪的面積很大,裡面擺著一排排的婚紗。
我剛要走過一個拐角,卻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碰到了裴行之。
以及——女主林夏。
林夏身上穿著潔白隆重的婚紗,寬大的裙擺拖曳在地。
小跑到裴行之面前轉了個圈,眨著眼睛問:「好看嗎?」
裴行之難得失神地望著她。
隨後俯身,細心地幫她將裙擺托起來,防止她絆倒,輕聲道:
「很好看。」
【誰懂 18 歲時的初戀在十年後穿上婚紗的殺傷力……】
【明明這麼甜,為什麼我看得這麼想哭呢。】
【還好他們恢復了記憶,將丟失的愛人找回來了。】
【這個番外真的給我圓夢了,我的意難平 CP 終於好起來了嗚嗚嗚。】
林夏也不禁紅了眼,問他:
「跟你在 18 歲想像中的樣子符合嗎?」
裴行之啞聲道:「嗯,符合。」
林夏握住他的手,哀求道:「那今天,讓我來當你一天的新娘吧。」
裴行之垂眸認真地看她,無奈般,任由自己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好,我的新娘。」
旁邊的銷售見這單能成,嘴甜道:「何止是一天呢,二人這麼相愛,一定可以長長久久。」
裴行之與她十指相扣。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反駁銷售的話。
他們站在一起,確實宛如一雙璧人。
沒一會,裴行之似乎有工作上的事情,出去接電話。
林夏留在店裡繼續做髮型。
我躲在一排婚紗後面,終於能仔細地去打量裴行之的這位初戀。
她家裡有錢,嫁給謝眠後,雖然與謝眠感情一般,但也從沒缺錢過。
儘管快三十了,仍舊是一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模樣。
正出神間,一聲尖叫忽然傳來。
我回過神,驚慌抬眼。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由於電路老化嚴重,冒火星的電線裸露出來,碰到了一旁架子上的婚紗,迅速點燃了。
商場,起火了。
8
店裡基本全是易燃物,所以火勢蔓延得特別快。
工作人員和客人都驚慌地往門外逃。
而我因為站在店的最裡面,離門最遠,慌亂間還被人推搡了一下。
林夏穿著婚紗,行動不方便,也錯過了最佳的逃離時間。
起火處是靠近門的那一排婚紗,那排架子本來就搖搖欲墜。
由於眾人的拉扯碰撞,很快,架子便站立不住,直接轟然倒塌。
徹底將門口封死了。
火勢迅速朝我這裡蔓延。
外面的人群尖叫著想救火,卻發現商場的消防器械根本就不能用。
我因為扭到了腳,行動緩慢。
還來不及找到一處遠離易燃物的地方,旁邊的婚紗架子也不堪重負地朝我倒塌下來。
我忍著鑽心的疼痛,咬牙朝一旁躲去,但還是被杆子砸到了小腿。
幾乎疼得讓我瞬間失去了行動力。
我跌坐在地上,四周的氣溫很高,濃煙一直在強勢地往我鼻子裡鑽。
疼得恍惚的時候,我還在想,安安會不會被嚇到?工作人員應該護著孩子們撤離了吧?
我抖著手拿出手機,看到工作人員發給我的消息:
【安安媽媽,安安已經被我們移到安全區,您現在在哪裡?】
我終於稍微鬆口氣。
濃煙燻得眼淚都掉下來,我淚眼模糊著,想要給裴行之打電話。
想告訴他我現在被火困住了。
他就在不遠處,肯定有辦法……
手因為顫抖點了好幾次都沒點對,最後終於艱難地給他撥去電話。
「嘟——」
往常能秒接我電話的人,這次電話響了好幾聲,都沒有接通。
我堅持不懈地打去了第二通電話。
緊接著,熟悉的手機鈴聲就在門口響起來。
我驚喜地朝那邊看去,就看到裴行之狼狽且不管不顧地闖進來。
他紅著眼四下尋找。
我張張嘴,想要叫他,卻發現嗓子已經被濃煙燻得發不出聲。
只能竭力揮手想讓他注意到我。
林夏的聲音卻在另一邊傳來:「裴行之!我在這裡!」
裴行之大步朝她走去,壓制著的情感驟然爆發,後怕地將她緊抱在懷裡。
仿佛在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嗚嗚嗚嗚經過這一場事故,男主終於要認清自己的內心了。】
【他還是發現自己根本不捨得女主受傷。】
【說什麼橋歸橋路歸路,其實女主真遇到危險了,他拚命也要把人救出來。】
很快,裴行之就將林夏攔腰抱起:「走,我們先出去。」
他口袋裡的手機。
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著鈴聲。
林夏環住他的脖頸,看向他的口袋,提醒道:「你的電話一直在響。」
裴行之沒有在意,摟緊了她:
「不重要,我先將你平安救出去。」
隔著一地燒毀的婚紗和滿室的濃煙。
我怔愣地看著兩個人在火光中相擁在一起的畫面。
一時間,六年的種種回憶與執念。
仿佛都被這場火。
燒得一乾二淨了。
9
裴行之將林夏抱出去後,外面依舊一片混亂。
他還來不及將林夏放下,就看到安安從人群里朝他跑來。
安安找不到媽媽,倔強地忍著淚。
看到爸爸抱著人出來,急忙撲過去,以為他把媽媽救出來了。
可爸爸懷裡是一個她不認識的阿姨。
安安焦急地問:「媽媽呢?媽媽怎麼沒出來?」
媽媽進到這家店後,就再沒出來過。
她肯定還在裡面。
裴行之皺起眉,去牽她的手:「小寶,你怎麼在這裡?這裡危險,跟爸爸離開。」
安安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冒出來。
向來依賴裴行之的安安,忽然狠狠地推開爸爸的手。
「——走開!」她幾乎哭得泣不成聲。
「媽媽還在裡面……你、你是壞爸爸!」
裴行之被女兒甩開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女兒說的話。
他心頭狠狠一跳:「……什麼?媽媽在哪?」
安安現在一點都不想理這個壞爸爸。
她不明白,爸爸明明跟她拉過鉤,說要把保護媽媽這件事放在第一位。
她雖然還小,記不住事,但一直牢牢記著這件事。
可為什麼向來聰明的爸爸卻忘記這個約定了呢?
安安抹抹眼淚,勇敢地朝火里跑去:
「媽媽現在只有小寶了……我要去救媽媽。」
——宛煙在火里。
裴行之得出這個結論時,一股劇烈的恐慌感猛地席捲而上。
他忽然想到什麼,抖著手拿出手機。
未接來電——
【煙煙】
一時間他雙眼通紅,什麼都顧不上了,僅存的理智讓他安撫女兒:
「小寶在這裡等著,我去救媽媽。」
「我……不是壞爸爸。」
裴行之說完,轉身又朝火里跑去。
然而剛到門口,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就從裡面鑽出來。
謝眠向來體面的造型都亂了,發尾還被火星燒到,高定西裝也被燒焦了邊。
但還是牢牢護住懷裡的人。
安安剛憋回去的眼淚瞬間又掉了下來。
朝謝眠撲過去:
「媽媽!媽媽受傷了嗎!」
她哭得鼻涕都出來了,蹭到了謝眠身上。
小手拽著謝眠的衣角,著急道:「謝叔叔,快給我看看媽媽。」
謝眠「嘶」了一聲,低頭看著這個矮得跟蘑菇一樣的小孩,回她:
「哎小鬼,你哭什麼,你謝叔叔手被砸到了都還沒哭呢。」
安安眼裡蓄著淚,只是仰頭盯著媽媽看。
謝眠嘆口氣,語氣帶著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溫柔:
「拽著我的衣角,我們一起把你媽媽送醫院。」
下一秒,裴行之伸手攔在他面前:
「感謝你將我的妻子救出來,我會送她去醫院。」
「妻子?」謝眠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笑話。
他視線落到面色緊繃的裴行之身上。
隨後又看向他身後,穿著婚紗一臉煞白的林夏。
慢條斯理地問:「這裡似乎只有你的新娘。」
「哪來的你的妻子?」
林夏大腦一片空白,囁嚅著:「謝眠,我……」
謝眠疏離地看向她:「林小姐,我們的聯姻昨天便已經徹底結束,請自重。」
10
我在醫院醒來時,就看到裴行之伏在我床邊,眼裡布滿疲憊的紅血絲。
看我醒來,他趕忙將水端過來,喂到我唇邊,輕聲哄著:
「老婆,喝水。」
我嗓子乾得厲害,便順著喝了幾口。
然後便定定看著他。
裴行之幾乎不敢看我的眼,雙手握住我的手,跪伏在面前,輕聲說:
「煙煙,對不起。」
「我當時不知道你在火裡面……」
我打斷他的話,問:「那個女人,你沒有要解釋的嗎?」
他便急忙向我保證:「我們已經沒關係了!以後我們繼續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還不等我回答,醫生凝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夏的家屬在哪,她的檢測報告出來了。」
裴行之這次澄清了一句:「不算家屬,報告結果是什麼?」
醫生便直截了當道:「癌症晚期……還請你儘快聯繫她的家人。」
話音一落,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裴行之搶過單子,仔仔細細地看過去。
「……還剩多少時間?」
醫生憐憫道:「多則幾年,短則……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