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輩子也一樣。
我頓了頓,側頭,看向講台上的班主任。
她只是低頭翻著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厲聲:
「吵什麼?都安靜一點,好好上課!」
這就是輕輕揭過,不準備深究咯。
我瞭然。
抓起手中的書就吵著那個最囂張笑得最大聲的人砸去。
同樣厲聲:
「老師讓安靜一點,耳朵聾了嗎?!」
咚!
後者被砸了滿臉。
氣氛瞬間詭異下來。
原本或是戲謔或是嘲諷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和震驚。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那麼震驚,那人叫徐重,校霸,早就想好了去什麼大專。
下課放學,校門口總有一群社會人士等著他。
聽說,他哥就是其中一個小混混。
所以誰也不敢惹他。
就好像現在,他反應過來,怒目圓睜,看著好像能噴火,舉起拳頭:
「你他媽……」
我站在原地冷然看著他,不躲不閃。
他當然沒對我動手。
因為在事情快要鬧大的前一秒,一直當瞎子的班主任終於開口了:
「夠了!都給我住手!」
「一群社會的蛀蟲!還想在學校里耍威風!這裡是學習的地方,不是你們顯擺個性的場所!」
說這句話時,她明顯看的是我,不耐煩:
「全都給我坐下!」
徐重不情不願。
我坦然自若。
甚至知道,之後他們會在我的課桌上寫下難聽的詞彙,會騙我去廁所將我淋成落湯雞。
甚至造謠我在外面不三不四,從此誰看見我都離得遠遠的,生怕感染得病。
吳鵬得意洋洋:
「賤人,讓你打我,你完蛋了。」
很可惜,他沒看到他想看的。
走到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滿身狼狽、可憐流淚的少女。
而是一個血脈壓制、舉起拳頭的姐姐。
對著他就是一拳:
「你媽沒教過你,什麼叫做禮貌嗎?」
我又給他左臉來了一下:
「既然沒教過,那我就來教教你!」
歷史重演,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我在眾人面前揍成了豬頭。
等反應過來想還手時,又被一書包糊在臉上。
童年陰影重現,說的是:
「你死定了!」
19
即便是現在的吳鵬,還是下意識抖了抖。
他掙扎:
「你怎麼會在這兒?!徐重呢?!他不是說好替我出口惡氣的嗎?」
他不說還好,一說,警笛聲就由遠至近。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開口:
「誰報的警?偷偷進女廁所的變態在哪兒?」
我舉起手:
「是我,警察同志,」
然後指向被一群女生押著已經鼻青臉腫的徐重:
「他就是那個變態。」
上一世,徐重仗著混氣無法無天,我因為從小被打壓忍氣吞聲。
但這輩子,我在他悄悄舉起水桶摸進廁所時繞到他身後。
一腳將他踹了個狗吃屎。
驚恐地大叫:
「有變態!快來人啊!」
曾經我一個人所以眾人袖手旁觀。
現在危害到大家的利益,那自然就是一哄而上的審判。
這不,學校連息事寧人都做不到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眾受驚的女生抓著罪魁禍首,讓警察將徐重帶走。
走前歇斯底里:
「吳悅!賤人!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不會放過你的!」
身邊,吳鵬嚇白了臉。
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這個瘋子!瘋女人!」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誰怕誰呢?
20
事實證明,他怕我。
所以就算不服我,也不敢和我大呼小叫。
作為反抗和報復,他每次放學兩小時的補課,從來都不見人影。
問就是在小網吧里的遊戲廳。
我倒不介意,就好像班主任知道徐重被抓走後沒問他做錯了什麼事,而是問:
「誰報的警?!」
她帶的是差班,要是鬧出什麼動靜少不了批評,所以對於我這個「罪魁禍首」,只會更加厭惡。
最明顯的,大概就是我成了班裡的透明人,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好像當我不存在。
小組作業我一個人,回答問題永遠不選我。
但我置若罔聞,該不懂的就算是追去辦公室也要問清楚。
久而久之,那些老師也有些不忍,私下提醒過我:
「吳悅啊,要不你還是給林老師道個歉吧。」
我沒吱聲,轉頭去找了班主任。
她理直氣壯:
「就是我又怎樣?你這樣的學生不服管教,我也是為班裡進度著想。」
「你要是不服,可以轉班轉校啊。」
私立學校自由度從來很高,但高考關鍵時期轉校,影響之大可想而知。
我冷冷地看著她的嘴臉,轉身離開。
21
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吳鵬放學就跑,我依舊是班裡的透明人。
除了每天放學留下兩小時以外,再無插曲。
直到,第一個月月考成績下來。
那天吳鵬去遊戲廳前,對我笑得陰損:
「有本事今晚回家別跑。」
我不明所以。
還是在回到家,晚飯被我媽砸了個稀巴爛才明白。
原來他考了全校倒數第一。
通通交的白卷。
成績單發到了家長的手機上。
我媽歇斯底里:
「讓你回來是要你教弟弟改邪歸正的!死丫頭,你自己享受,你弟卻越學越壞了!」
「你這個孽障,掃把星!」
她想要打我。
我就亮出從廚房裡拿來的菜刀。
冷漠地看著她崩潰的臉:
「我只管教,學不學不關我的事。」
「你!」
她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
「你給我!現在就給我滾!」
「滾出我家!」
打不了我還趕不走我嗎?
還真趕不走。
曾經讓我無比作嘔的血緣關係諷刺地在這一刻起了作用。
「如果你們把我趕出家門不給我撫養費,我就去告你們,去學校里鬧。」
「找記者登報上電視,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還有個寶貝兒子,對他百依百順,對我這個親生女兒卻是不聞不問。」
「要爛一起爛,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們舍不捨得自己寶貝兒子被罵成篩子。」
我媽真的要被我逼瘋了:
「討債鬼,你簡直就是討債鬼!」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讓我生出這麼個野種!」
她好似在這一瞬間蒼老。
但我卻給不出一絲憐憫。
22
我以為吳鵬所謂的警告,就是考差了以後我媽會對我大發雷霆。
但我還是低估了。
因為半夜,一陣慘叫聲和砸東西的聲音交錯響起。
我猛地睜開眼。
從枕頭底下摸出菜刀。
男人醉酒的辱罵聲不斷。
將家裡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我媽似乎在求饒。
我終於明白吳鵬今晚為什麼不回家了。
因為我爸喝醉了。
他大聲地罵著:
「賤貨!白眼狼!賠錢貨!賤人!」
在罵我媽也在罵我。
上輩子,他也酗酒發酒瘋。
每次發酒瘋,都會伴隨著暴力和打壓。
我和我媽沒少挨打。
可第二天,酒醒之後他又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照常去上班吃飯。
唯一的痕跡,大概是我和我媽身上的傷痕。
好幾次,我都和我媽說:
「我們跑吧?」
她扇了我一巴掌。
前所未有的兇狠:
「誰教你這麼說的?!」
她總是有很多藉口。
「要不是你們沒有出息,你爸怎麼可能會去喝酒?」
「你爸就是壓力大了,打幾下而已,你就不能體諒體諒他?光想著自己,自私鬼!」
體諒不了一點。
因為現在我爸在砸我的門了。
那天在村裡受的氣爆發。
他怒火中燒:
「給老子滾出來!老子要讓你看看,誰才是這個家的老大!」
他砸累了,自己罵罵咧咧地回了臥室。
我卻被砸醒了。
本來就嚴重缺少睡眠的人,起床氣永遠那麼重。
所以在他關上門那一刻,我開了門。
在我媽的驚呼聲中,朝著那扇門又砍又踹!
「我出來!你也給我滾出來!」
「有本事你別慫!」
那是下足了十成十的力氣。
帶著豁出去的狠勁。
誰都覺得我爸要是出來,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可惜,他敲我的門時我出來了。
我敲他的門時,剛才還砸家打妻的男人,卻在鎖著門的房間裡安靜如雞。
我砸累了,氣也消了。
離開前呸了一口,冷笑一聲:
「慫包!」
23
在這個怪物屋一般的家裡。
只有比誰更狠才能活下去。
24
就連第二天吳鵬回來,發現我完好無損,我爸媽對我的態度更是多了些畏懼。
也變成了啞巴小綿羊。
不過發瘋的也不止他們,我才到班裡。
就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怪異。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盯著我。
門則被重重推開。
原本還趾高氣昂的班主任妝都花了。
氣得流眼淚:
「你!你憑什麼舉報我!憑什麼寫我的舉報信!你是蓄意報復!這是汙衊!」
我表示無辜:
「我給的錄音是老師自己說的話,怎麼能是汙衊呢?」
被叫去談話記了處罰的人顯然沒有什麼理智。
不顧其他老師的勸阻,直接放話:
「隨便你們!反正她——」
她惡狠狠地指著我:
「我是教不了了,誰愛要誰愛要!」
「她不許在我的班!」
話音落地。
其他老師看著她欲言又止。
還是語文老師好心提醒了一句:
「林老師,你沒看你們班這次的月考成績嗎?」
「什麼意思?」
班主任一愣。
她當然沒看,反正都是倒數。
更何況她還被叫去談了話。
哪有心情看。
語文老師,或者說一班班主任笑:
「吳悅這孩子愛學習,這次考了第一,現在學校重新分班,她剛好分到了一班呢。」
所以不用她趕。
我來就是收拾東西和一班班主任走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班主任不可置信,下一秒就脫口而出:
「一定是作弊!她一定是作弊!」
這樣的口不擇言讓一眾老師不贊同地皺起眉頭。
「林老師,就算你不喜歡吳悅,你也不能這麼說。」
「我們學校監考是出了名的嚴格,她想要作弊,也不可能作到第一名啊。」
原本熟悉的同事全都站在自己的對面。
班主任怒極反笑:
「你們憑什麼說我?之前你們不也說她不好好學習到處惹事的嗎?」
這是她以為的。
卻忘了,在學校,任性不一定可以為所欲為。
但成績只要夠好,就一定能得到所有偏愛。
我背著包,果斷離開了這個相處一個月的班級,頭也沒回。
畢竟,誰會在意一群臭魚爛蝦?
24
一切都按照我想像的走著。
我去了重點班,得到了傾斜的資源。
原本達到瓶頸的成績也跟著跳躍到另一個維度。
至於家裡……
有了最開始我的發瘋。
目前還沒人敢惹我。
索性他們就選擇了無視,當做沒我這個人。
我爸依舊酗酒耍酒瘋,卻砸遍家裡也沒敢砸我的門。
我媽依舊罵著賠錢貨白眼狼,但一看見我出現,立馬做賊心虛地閉嘴。
至於我弟,他和上輩子一樣混蛋。
拿著比我更多的生活費,流竄在網吧和遊戲廳。
賭癮初見端倪。
但我媽對此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小鵬就是學習壓力大了放鬆一下,哪裡像你這樣的死板讀書,你一個女孩子,讀書好有什麼用?」
偶爾的半夜,我起床去客廳喝水,也能發現她和我爸的臥室亮著燈。
言語間提起我的名字不知在討論什麼。
而吳鵬則見我一次說一次風涼話:
「等著吧,我媽說了,等你先得意幾天,有的是你好果子吃!」
我有沒有好果子吃不知道。
但他一定吃了我的拳頭。
放假時,我去看了外公外婆。
前世的事沒有重蹈覆轍,兩個老人健健康康,看見我時欣喜地打量。
生怕我瘦了半斤。
日子過得很快。
我就這麼走進考場。
多年的寒窗苦讀在這短短几天驗證成功。
高考結束。
一切風雨欲來。
25
都不等我做任何事。
像是等著報復了很久。
成績出來的那天。
我爸我媽還有吳鵬,齊刷刷地堵住門。
還鎖死了窗戶。
我爸難得對我笑:
「悅悅,我們供你讀書這些年,你也該報答報答父母的恩情了吧?」
「對啊對啊,做人要知恩圖報,不然和畜生有什麼區別?」
我媽幫腔。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明知故問:
「那你們想要我幹嘛?」
「沒什麼,就是我談了一個女朋友,剛好懷孕了,那家等著要彩禮,我們家可沒那麼多錢。」
成年後吳鵬混里混氣。
「我媽說了,你生來就是給我換彩禮的。」
我媽作勢責怪地看了他一眼,卻順著話笑著對我開口:
「別聽你弟弟的,只是你也不小了,繼續讀書有什麼用?還不如嫁個有錢人家,得來的彩禮,還能用來幫襯幫襯你弟。」
我接話:
「那個有錢人是不是快五十了,瘸了一條腿,住在臭水溝邊,但能給你們十五萬彩禮?」
我爸媽一愣,吃驚:
「你怎麼知道?!」
說完才發現自己說漏嘴了。
索性也不裝了,兇惡:
「反正你不嫁也得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誰敢不聽?!」
「學費你休想拿一分,今天這個門,你更是別想出去半步!」
他們準備齊全。
像極了上一世對我的那樣。
吳鵬惡毒地朝我笑:
「吳悅,你也有今天!」
不同的是,上一世我拚命逃了出來。
在流水線上起早貪黑,卻還是被發現掉進湖裡死不瞑目。
而這一世。
我沒逃,只是聽著樓下敲鑼打鼓的慶賀聲,笑了。
我這愚蠢的一家人,到底什麼時候才明白,上一世我是因為吳鵬成績下滑,只考得上一個重本,所以他們有機可乘。
但這一世,我考上的,可是 A 市市狀元啊。
26
萬眾矚目的市狀元被抓去嫁給老光棍。
他們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市長還怕呢。
所以他們怎麼可能會成功呢?
這不, 他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我被簇擁著登上領獎台。
領著學校獎金、市裡獎金。
感謝詞里一字不落地提起外公外婆對我的教導。
一時間, 網上充滿了對兩個老人的溢美之詞。
而我爸媽, 翻遍全網, 也沒見人提起過狀元父母,更別說誇讚了。
臉上的嫉妒幾乎化為實質。
他們也終於明白, 我是徹底脫離掌控了。
要是再不出招, 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
所以沒過多久,網上便多出了無數報道狀元不孝、虐待父母、毆打弟弟還霸凌同學的傳言出來。
可謂十惡不赦。
「本來以為是高智商學霸, 沒想到是天生壞種。」
「生出這種孩子, 也是造孽。」
指責聲紛至沓來。
卻又那麼不堪一擊。
想要抓頭條的記者去採訪了我的同學:
「霸凌?你不是說徐重吧?」
「那個偷偷進女廁所被發現的變態?」
更有不甘的記者翻山越嶺到了我老家, 剛好遇到村口的劉嬸兒, 劉嬸兒:
「悅悅?那可是我們村最孝順善良的孩子了。」
「她那對黑心爸媽丟下她給外公外婆不管,要不是兩個老人家種糧食賺的學費, 哪裡還有今天?這也是福報啊。」
其他人也加入其中:
「悅悅以前還幫我家娃輔導功課呢, 本來不及格的,現在都能考 70 了!」
「對, 我家也是, 所以這要是誰敢來村子裡打擾她家裡的老人,那也別怪我們不客氣!」
村裡的人團結一致。
記者連我外公外婆的面都沒見到。
不過,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新聞發出。
輿論反轉,我爸媽和吳鵬就這麼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他們也不是不想胡攪蠻纏。
但去我學校,我的事情早就全網皆知,所有人都只會對他們指指點點。
看我的目光滿是同情。
去村裡找外公外婆。
就被村裡的人用大棒子打了出去。
最後,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家。
卻不想, 此刻的吳鵬早就迷上了賭博。
回去時, 家裡的房產證早就被他賣了。
要知道,當初他們買房時寫的可是吳鵬的名字。
為的就是要給寶貝兒子一個保障。
但他們哪裡知道,最後自己的寶貝兒子趁他們不在,把房子賣了還不算。
得來的錢更是輸得底朝天。
追債人源源不斷。
我弟那個懷孕的女友見事不對, 連忙打胎跑了。
畢竟那個孩子也不是他的。
而我爸的單位害怕被牽連, 也緊跟著給他下了辭退書。
無奈,一家人只能去流水線擰著成千上萬數也數不清的螺絲。
淪落到狹窄的出租屋裡,打著一茬接著一茬的蟑螂。
打罵聲和哭聲常常響起。
而我。
我趁著大學跟著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創業。
在賺到人生的第一桶金開始,就將外公外婆接到身邊。
再也沒有人能阻撓我奔赴光明。
只不過在某個清晨, 會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蒼老了許多卻依舊有活力的劉嬸兒。
她說,我爸酗酒打老婆,自己卻一個腦梗, 沒了。
等其他人發現時,身邊就只有瘋掉的我媽。
至於吳鵬,他為了躲債斷了一條腿。
被發現時,已經是半個月後的某條臭水溝里。
手裡還拽著從我媽那兒搶來的零錢。
和上一世一樣, 他們看見我的屍體, 他們沒哭。
這一世,我聽見了他們的死訊。
我也沒流下一滴淚。
27
廚房裡, 外婆對我呼喚:
「悅悅,吃飯了。」
外公從蒸鍋里端出一碗滿滿的臘腸,冒著熱氣和香氣。
伴著窗外的炮竹聲。
我笑著應聲走了過去。
恰好是除夕。
團團圓圓。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