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瞬間理虧,但也是這個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不屑的聲音:
「說得好像沒給錢似的。」
「兩個老不死。」
那是我爸。
吳天貴。
他一向嫌棄外公外婆,因為他們沒有兒子,只有我媽一個女兒。
所以他總覺得外公外婆老了以後,自己這個女婿就要給他們養老善後。
所以從來冷言冷語。
果然,聽見這句話,我媽立刻理直氣壯了起來:
「我可是給了錢的,你們收錢辦事裝什麼好人?沒錢你們怕是早給丟在山裡喂狼了吧?」
她冷嘲熱諷:
「當初你們把我養大,不就是不能生了只能靠我養老了嗎?現在你們有什麼資格說我?」
這句話無疑讓外公寒心到了極致。
老人家是個倔脾氣,在我才清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
他已經把電話那頭的兩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又在對面還沒來得及反駁時,狠狠拉黑了號碼。
我爸我媽:「……」
這對夫妻自覺受到了奇恥大辱。
索性對我不再管不問,與之一起消失的,還有每個月固定三百的生活費。
揚言:
「沒了錢,看兩個老不死怎麼哭著求著把人送過來。」
但我外公只是冷笑一聲。
從床底摸出了綁了一圈又一圈的錢袋子。
那是老兩口攢來給自己準備後事的錢。
我爸我媽想多了。
外公外婆從來沒想過要他們養老善後。
他們自己的事,自己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可我看著那被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幣。
心中酸澀,低聲問:
「這給我交了學費,你們以後又該怎麼辦呢?」
小老頭哼笑,洒脫:
「二兩骨頭二兩肉,還非要個木頭裝著不成?」
「到時候你啊就挖兩個坑,隨便埋了就是了。」
他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
「算了,挖一個就行。」
我下意識抬頭,他摸了摸我的腦袋,樂呵呵地笑:
「兩個太累了,到時候悅悅該多累啊?」
他老了,臉上全是皺紋。
聽說年輕的時候,是全村最有力氣的莊稼漢。
去山裡還打死過狼狗和蛇。
曾經不服輸的少年敗在了時間的磋磨里。
只剩下皺掉的皮和枯槁的身軀。
可他還是會摸著我的腦袋和我說:
「就算沒了那兩個白眼狼的錢,老頭子我照樣能把悅悅養得好好的!」
外婆從廚房裡探出頭,笑罵:
「可別說大話了,要是沒我你能成?快來吃飯!」
老婦人眉眼間流淌著平和的溫柔,依稀間能看出年輕時明媚的模樣。
她叫著:
「悅悅,吃飯了!」
他也叫著:
「悅悅,走,吃飯了!」
眼中的酸澀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抹掉掉落的淚珠。
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再也不要了。
我再也不要他們倒在沒人知道的角落了。
誰也不能阻擋我。
我抬腳走了出去,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毅然決然。
就算是我生理上的至親。
10
新學期,我開始拚命地學習。
拚命地記住書本上的每一個字。
原本我的成績本來就不差,上一世,就算給吳鵬當保姆,也同樣考上了重點大學。
更何況我還帶著曾經的記憶。
是以,從小學到初中,我從來都是第一。
至於放學後,我就跑回去和外公外婆一起種地。
要麼就去山裡,山裡有一種類似「苔蘚」的草藥,每到長成之後曬乾,都有人騎著三輪一袋一袋地收走。
輕飄飄的「苔蘚」,一斤滿滿的一大袋,也不過十塊錢。
就這麼十塊十塊地累積成我的學費。
偶爾,我也會抽出時間輔導村裡大叔大嬸的孩子學習。
不收費的。
他們自然樂於見成。
逢人就說,我是個孝順善良的好孩子。
王家老頭老太太,養了一個好孫女兒。
我只笑著不說話。
到了高中。
我考上了縣裡重點,曾經的知識開始追平,我只能更加努力刻苦。
嘴巴磨破了皮也才練成了一口不帶鄉音的英語。
但即便是縣裡的重點,也是偏遠縣裡。
那些物理化學書里「琳琅滿目」的實驗器材,也就偶爾打開看看而已。
難得做一次實驗,也會立刻收好鎖進柜子里。
大多時候,我都只能看著書本幻想過程。
那一刻,我知道我應該走了。
亦或者,我的母親也該來找我了。
該是一個很平常的暑假,我坐著搖搖晃晃的麵包車回到了村裡。
迎頭就看見最愛八卦的劉嬸兒沖我招手:
「悅悅!你快回家看看,你媽來了!」
她兒子的數學不好,是我給他補的基礎。
我「孝順善良」的名聲,就是她傳播出去的。
聽見這句話,就算早有預料,我還是難免心中一緊。
更別說她的後半句:
「還有你爸。」
11
我媽的事跡早就在這個小村子裡傳播開了。
再加上外公直接揚言過和我媽早就斷絕了關係。
村裡人都是人精,仔細一想,也能明白個大概。
所以劉嬸兒還是不忍地和我多說了幾句:
「我看你爸人高馬大的,你回去啊,就和你爸好好說,別衝動。」
「順便勸勸你外公,可別得罪女婿了。」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別把我爸惹毛了動粗,老人家打不過。
我心裡感激她的善意,然後對她道:
「劉嬸兒,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12
院子外停著一輛小汽車。
院內,我爸媽還沒進門就被外公外婆潑了兩盆水,在地上躲得遠遠的。
我媽氣急敗壞:
「你們兩個老東西懂不懂法,我是來接我女兒的!我可是他親生母親!親生的!」
「我來接我女兒回家合情合理合法,你們這叫非法囚禁!小心我告你們!」
我外公冷笑:
「老頭子七十八了,你倒是去報警,看看誰敢來管?」
「誰敢來幫你們搶孩子,我就敢倒在地上不起來!」
這話把我媽說得一愣。
反應過來氣急:
「你這個老不……」
她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就看見了我外婆,立刻聲音一變:
「媽,你看我爸!」
她等著我外婆替她說話。
要知道,我外婆以前最疼她了。
可我外婆只是冷眼看著她:
「你哪兒來的媽?你不是給其他人都說,你爸媽早死了嗎?」
這是我媽年輕時最虛榮時說的。
她總害怕別人知道自己爸媽是農民,索性逢人一問就說自己是孤兒。
我媽被堵得理虧。
倒是她身後魁梧的男人不耐煩地吐了一口唾沫。
「說什麼廢話,我女兒被你們藏哪兒了?」
說著就要直接往前衝進房門裡。
我外公不躲不閃。
要是真的撞到,老人家少不得要住院。
我爸卻無所畏懼:
「撞了就撞了,他們要是敢報警,就要你給我簽諒解書不就得了?」
他對我媽吩咐。
卻還沒撞到我外公,就見我沖了進來,叫:
「外公!」
我爸回頭。
我曾無數次想要洗腦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
可每一次快要成功時,看到這張和我幾分相似的臉,又陷入絕望。
我爸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吳悅?就是你當時打的你弟?」
他想要看我害怕,畢竟,他在家裡從來都是一家之主。
誰也不能挑戰的權威。
可我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
上輩子,我媽對我非打即罵,我弟對我更是毫無敬意。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可他總是很坦蕩的對著我說出從來不欠我的話來。
他累死累活養活我,我應該感恩。
至於我挨的打、挨的罵,那都是我媽的作為,與他無關。
可沒有他的默許甚至暗示,我媽和我弟怎麼可能會肆無忌憚地那麼對我?
就是最後我的屍體抬到他面前,他不也只惋惜好不容易給我找到的婆家,彩禮告吹了嗎?
許是我的目光太冷。
他臉色變得很差。
仿佛下一秒就會衝上來給我一個耳光一樣。
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
我外婆著急想要上前阻攔:
「別打孩子!」
奈何老人家的腿腳總比不過壯年男人。
不過我媽也著急阻攔了。
說的卻是:
「別打你爸!」
晚了。
他大嘴巴子還沒呼上來。
我劉叔兒家姑娘張伯家大侄子王舅家小外甥的大棍子就已經砸下去了。
「不知道啊,他舉著大巴掌就上來了。」
「悅悅讓我們幫她外公農忙,我還以為是大玉米棒子呢。」
「視野盲區,看不見。」
「呦,是天貴叔啊,我們還以為是人販子呢。」
「和我保護法說去吧!」
13
我爸橫著進來的,豎著躺下了。
我謝過一眾夥伴,他們只是擺了擺手:
「你給我們補習讓我們名次上升好幾排,我們都記著呢。」
「我爸媽說了,有需要你只管說,下回我們還來幫忙。」
我淡笑不語。
果然,人躺下了就好說話了。
我媽心疼得要死,恨恨地瞪著我: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你爸!」
「他可是你爸!」
我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容貌相似的中年婦女,只是開口:
「媽,外公也是你爸。」
她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下一秒又硬氣開口:
「這怎麼能一樣!我是女人,出嫁從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當然要護著我老公!」
我爸也咬牙切齒:
「死丫頭,你給我等著」
我眼中沒有一絲害怕,只是看著他一身青紫,好心地提醒他:
「爸,你最好和我好好說話。」
兩人想到剛才的場景,都紛紛縮了縮脖子。
慫了。
這裡可是村裡不是城裡,一家有難八方支援。
他們要是不好好說話,剛才的程序可以再來一遍。
顯然,他們不想。
更何況,他們來這裡還有正事。
於是,我成功見識了一下川劇變臉。
原本對我惡狠狠的兩人突然神色緩和,如同一對恩愛的父母,對我開口:
「悅悅,我們是來接你回家的啊。」
14
理由也不過是我高三了。
吳鵬高二。
正是關鍵時期。
成績卻在兩人的溺愛之下慘不忍睹。
偏偏也是這個時候,我媽聽見來城裡打工的同鄉人誇讚我不僅孝順善良,還次次考第一名。
她留了個心眼去問了我班主任,不問不知道,一問才發現自己女兒的成績和兒子簡直天差地別。
一時間,她自然打起了主意。
吳鵬脾氣差,不好管教,氣走了好幾個家教老師。
那些家教老師不僅貴,還會給他們臉色看。
與其這樣,還不如把我接回去。
剛好還能給家裡人洗洗衣服做做飯。
一舉三得。
所以今天,兩人趁著都有假,就無利不起早地來到了鄉下。
我外公是第一個不答應的。
「你們要是想把悅悅帶去照顧你們那個窩囊廢兒子,就從我老頭子身上過去再說!」
我外婆到底文明,氣紅臉也只能說一句:
「太不像話!」
我媽卻理所當然:
「爸媽你們說的這是什麼話?悅悅高三了,你們這兒窮鄉僻壤,條件那麼差,不是耽誤嗎?」
「我帶她去城裡,也是為了她學習著想啊。」
「你們那麼疼悅悅,也不想她考不上一個好大學吧?」
奈何我外公根本不聽他忽悠,只要我不願意。
就算一百個為我好他也不點頭。
好幾次,我爸都忍不住想要對小老頭破口大罵。
但一看見我就立馬想起身上的痛,老實了。
到最後,我媽終於明白,自己在父母那裡的最後一絲偏愛早已被她消磨殆盡了。
她就只能朝我低頭,像任何一個慈愛的母親:
「悅悅,我知道你恨爸爸媽媽,但是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了,爸爸媽媽也是有苦衷的。」
我爸附和:「就是就是!」
「這不,條件一好了就來接你了。」
「城裡小鵬讀的可是私立學校,零花錢一星期都有三百塊呢!你去了當然也一樣,可比這兒好多了,你要不要跟媽媽回家啊?」
我只問:
「那你們當初為什麼不把吳鵬也留下?」
我爸媽:「……」
欣賞完兩人如便秘一般的表情,我才開口道:
「不過,好啊。」
「你說什麼?」
我爸媽不可置信。
沒想到我居然就這麼輕易答應了。
我揚起笑,露出八顆牙,看著兩人:
「我說,好啊。」
「爸爸媽媽,我可想回家了。」
你們的噩夢,也要開始了。
15
見我這麼輕易答應,兩人幾乎立刻就收拾收拾要回去。
生怕晚一秒我反悔了。
外公外婆是擔心我會不會回去受欺負。
我和他們道別,不好告訴兩個老人,該擔心的其實是我爸媽。
只囑咐他們要好好吃飯,等放假我第一時間來看他們。
村裡的長輩我剛才去請劉嬸兒找人的時候就已經一一拜訪過了。
這些年的人情,他們也認。
和我保證,要是外公外婆有什麼事,他們都會幫襯。
至於我爸媽。
我在他們打開門那一刻開口:
「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兩人茫然:「什麼?」
我眨巴著眼:「當然是,撫養費啊。」
當初他們斷掉給我的撫養費,是外公外婆種地養的我。
這些年外公外婆沒提,他們自然忘了。
現在聽見我這麼說,紛紛一愣,卻奈何知道我的厲害。
他們要是不給,我鐵定不會回去。
無奈,只能掏錢。
要遞過去時,我又開口:
「是一個星期三百。」
我爸戒備:「什麼三百?」
我看向我媽,笑容可掬:
「媽媽剛才可說了,吳鵬的生活費一個星期三百,我也一樣的。」
所以給外公外婆的撫養費,自然也要按照一個星期三百算。
而不是一個月三百。
我爸破防:「這麼多?!我現在包里哪有那麼多錢?!」
沒有,那就有多少就掏多乾淨。
是以,我爸媽離開時臉已經難看到了極致。
全身上下只剩下交路費的零錢。
可謂乾乾淨淨。
一發動車,我爸就已經咬牙:
「死丫頭,你等著。」
我嗤笑。
悠哉地閉上了眼睛。
這才哪兒到哪兒。
都說了。
一切才剛剛開始呢。
希望到那個時候,你們別哭。
16
果然,一離開了村子的地盤。
才回到家,兩人就開始給我下馬威看了。
指著陽台上那張塞進去的床,冷漠:
「以後你就睡這兒。」
他們樂意看我慌不擇路、謹小慎微。
但我只是掃了一眼上輩子我住了多年的陽台,然後指著一個房間:
「家裡不是有房間嗎?」
「最大那個小鵬要住,另外一個要給小鵬放吉他,哪有給你住的!」
我媽不耐煩。
我哦了一聲。
從他們身邊走過,走進了廚房。
「那要去幹嘛?」
我媽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就見我提著菜刀朝著房門衝去。
不是去放吉他的那一間。
而是吳鵬的那間。
在兩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時,用盡全身力氣,一刀一刀地砍在房門上。
咚咚咚!
聲音大得驚人。
也不枉我這些年幫著外公一起砍柴。
「瘋子!你要幹什麼!」
我爸媽尖叫。
原本熟睡的吳鵬卻被驚醒,滿臉煩躁地打開門:
「誰啊!?」
然後就被看見一把菜刀離自己不過幾厘米。
瞬間愣在當場。
隨即一股液體流到地面,伴著難以言喻的味道。
他嚇尿了。
「小鵬!」
我爸媽擔心得要死。
卻又不敢上前,就怕我做出什麼舉動。
我側頭,問:
「爸爸媽媽,現在有我的房間住了嗎?」
兩人徹底啞住。
倒是吳鵬終於想起來了。
顫抖著驚恐地看我:
「是你……」
17
當初給他拿幾巴掌看來效果還不錯。
一直記到了現在。
也對,吳鵬這種人。
從小到大都被我爸媽寵著,哪裡挨過什麼打?
唯一一頓刻骨銘心的。
自然就來自於我這個姐姐。
這一記,就是十多年。
乃至第二天他看我從自己放吉他的房間裡走出來。
自己的寶貝吉他則全被順去了陽台。
咬牙切齒:
「果然是你,吳悅!」
我媽應該也給他說了。
從今以後,我會給他輔導功課。
原本我媽還以為他會發飆砸東西的。
誰讓以前他被我揍過。
這個仇他記了這麼多年,更別說現在的吳鵬脾氣更大更暴躁。
但沒想到他居然直接答應了。
沒砸沒鬧。
簡直乖巧得可怕。
這讓我媽無比驚喜,瞬間就覺得把我接過來太對了。
雖然我是個瘋丫頭,但只要能讓自己兒子改邪歸正,考個好大學,她什麼都忍了。
吳鵬對此不置一詞。
直到去學校時,才回頭,手朝著自己的脖子比劃,朝我冷笑,無聲地說了四個字:
「你完蛋了。」
他走得太快,太急。
沒發現在身後,我也同樣無聲地說了四個字:
「你死定了。」
18
新學校的班主任並不喜歡我,看見我冷淡:
「你就是吳悅吧?跟我來吧。」
高中課程格外抓得緊,要不是這是私立,他們也不可能收我。
分到的班自然也是最差的。
進門前,她警告了我一句:
「別怪我醜話說在前頭,不管你是從什么小地方來的,到了這裡,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安分守己。」
「少給我惹事。」
說罷推開教室門。
指著最後面角落裡的位置對我開口:
「你就坐那兒吧。」
班裡安靜了一下,數十隻眼睛盯著我。
我卻自若地走到課桌前。
拿起被人暴力丟到桌面上的新書,隨即,一陣粉筆末撲面而來,直接讓我變成了大花臉。
安靜的班裡瞬間哄堂大笑。
「這就是吳鵬說的鄉巴佬,也就那樣嘛。」
「臭死了,吳鵬怎麼還有這種姐姐?」
上輩子叛逆期的吳鵬自詡早熟,從不和同齡人來往,一心和高年級稱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