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一沉,立刻往後台跑。
後台,沈亦和喬月正站在一起。
沈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打著石膏的手閒閒地搭在一邊。
喬月拿著對講機,臉上帶著驚慌和無辜。
「冉冉姐,對,對不起。」她看到我,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我剛剛不小心把對講機的電池碰掉了。亦哥哥的手不方便,我,我沒裝好。」
她腳邊,果然散落著兩節電池。
而本該由沈亦控制的座鐘搖杆,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錯過了最佳時機,整個節目的節奏全被打亂了。
台下已經開始出現騷動。
我的心血,我的設計,在這一刻,成了一個笑話。
我看著他們。
沈亦的臉上沒有絲毫歉意,嘴角還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在報復我。
報復我在策劃會上給他的難堪。
他就是要毀了我最在意的作品,讓我知道得罪他的下場。
社區領導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李阿姨急得團團轉。
路謙快步走到我身邊,低聲問:「怎麼辦?」
我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
就在這時,喬月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我,也對著趕過來的李阿姨和幾位領導。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太笨了,搞砸了冉冉姐的設計!」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們要罰就罰我吧,跟亦哥哥沒關係,他一直在教我,是我自己沒學會!」
她這一跪,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笨拙但無辜的受害者。
沈亦立刻上前扶她,滿臉心疼。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脅。
他護著她,對眾人說:「這件事確實是意外。喬月她第一次接觸這些設備,緊張出錯了。我是負責人,我承擔所有責任。但是溫冉,你作為總設計師,難道沒有提前檢查設備,做好應急預案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個手動裝置上,是不是太不專業了?」
他倒打一耙。
把舞台事故的責任,輕而易舉地推到了我的頭上。
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瞬間變了。
質疑,失望,責備。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後台,被千夫所指。
我的手腳冰涼,血液都凝固了。
7
我看著沈亦那張寫滿「ŧűₛ正義」和「擔當」的臉,忽然笑了。
「沈亦,你說得對。」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沈亦一愣。
喬月也忘了哭,驚訝地看著我。
我走到舞台監督面前,拿過他的對講機,調到了公共頻道。
「各位來賓,各位鄰里,我是本次文化節主舞台設計師,溫冉。」
我的聲音,通過廣場上的所有音響,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台下的騷動漸漸平息。
「剛剛舞台上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意外,是我在設計上考慮不周,給大家帶來了不好的觀感,我深表歉意。」
我對著話筒,深深鞠了一躬。
沈亦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以為我認輸了。
「但是,」我話鋒Ţù₅一轉,「這個小小的意外,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讓『光陰的故事』變得更真實的機會。」
我走到舞台中央,拿起主持人的話筒。路謙跟在我身後,幫我接上了筆記本電腦。
主舞台的背景大屏瞬間亮起。
上面出現的不是絢麗的舞台背景,而是一段監控錄像。
錄像的畫面正對著後台的座鐘。
畫面里,喬月鬼鬼祟祟地靠近座鐘的控制杆,在上面抹了些什麼東西。然後,她又拿出一個小小的遙控器,對著座鐘的方向按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她才「不小心」碰掉了對講機的電池。
而沈亦,自始至終,就站在她旁邊,冷眼旁觀。
「這是我在座鐘旁邊安裝的備用監控。」我的聲音平靜無波,「本來是用來記錄整個節目過程,留作資料的。沒想到,記錄下了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沈先生,你剛才說,我是不是太不專業了?我的應急預案就是,永遠不要相信一個蓄意破壞的人,能憑良心發現守住底線。」
全場譁然。
沈亦和喬月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不,不是的!」喬月尖叫起來,「那是假的!是她合成的!是她陷害我!」
沈亦也反應過來,厲聲呵斥:「溫冉!你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下三濫?」我笑了,「比起你們聯手毀掉別人心血的手段,哪個更下三濫?」
我看向舞台下的社區領導。
「各位領導,我承認我在管理上存在疏忽,用人不當。但是,對於這種惡意的、有預謀的破壞行為,我希望社區能給我,給所有為這次文化節付出努力的人,一個公正的處理結果。」
李阿姨氣得嘴唇都在發抖,指著沈亦:「你,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沈亦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他完了。
他在社區里苦心經營多年的「上進青年」、「可靠鄰居」的形象,在這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8
事情還沒完。
我按下了筆記本的播放鍵。
大螢幕上,監控錄像繼續播放。
但這一次,是有聲音的。
「亦哥哥,她真的會信嗎?」是喬月的聲音,帶著不安。
「她會的。」沈亦的聲音冷酷又自信,「她那個人,最好面子,也最心軟。只要你跪下哭,把責任都攬過去,她為了顧全大局,絕對會把這口氣咽下去。」
「可萬一......」
「沒有萬一。等這事兒過去了,她就會明白,離了我,她什麼都做不成。到時候,還不是乖乖回到我身邊。」
「那路謙怎麼辦?」
「一個教書的呆子,能跟我比?溫冉只是在跟我賭氣。等她氣消了,就知道誰才是最適合她的人。」
對話清晰地迴響在廣場上空。
每一句,都狠狠砸在沈亦的臉上,他徹底僵住。
喬月已經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台下的人群,徹底炸了鍋。
「我的天,這男的也太渣了吧?」
「簡直是 PUA 教科書!」
「那個女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裝得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腸怎麼這麼毒!」
沈亦單位的幾個同事也在場,看他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不齒。
我走到沈亦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亦,現在,你還覺得我離了你不行嗎?」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不是喜歡當英雄,喜歡給別人穩定情緒嗎?」我指了指地上已經抖成篩子的喬月,「你的妹妹現在很需要你。去吧,去穩定她的情緒。」
我把「妹妹」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沈亦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他看向喬月,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厭惡和煩躁。
他大概從沒想過,他一直呵護的、需要他拯救的「小白花」,會把他拖進這樣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場鬧劇,最終以沈亦和喬月被社區通報批評,並被永久列入社區活動黑名單而告終。
沈亦的工作也受到了嚴重影響。
聽說,他單位的領導找他談了話,他從重點培養對象,變成了邊緣人物。
而這一切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的舞ŧû₊台設計雖然出了意外,但後續的反轉,卻讓「光陰的故事」這個主題,有了更深刻的內涵。
我的應急處理能力也得到了領導們的一致認可。
文化節結束後,路謙正式向我發出了交往的請求。
不是假扮,是正式的。
我答應了。
9
和路謙在一起的日子很平靜,是那種我曾經渴望了五年而不得的安寧。
他不會在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打電話讓我去處理他「妹妹」的爛攤子。
他會在我加班的深夜,算好時間,帶著溫熱的夜宵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他不會在我面前誇別的女人有多能幹,只會默默把我隨口一提的喜好記在心裡。
我們去看畫展,他能跟我從文藝復興聊到印象派;我們去爬山,他會在我累的時候,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包。
跟他在一起,我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去猜他話里的意思, 去防備另一個女人的入侵。
我終於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情緒穩定」——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寧和踏實。
分手後, 沈亦給我打過幾次電話。
我沒接。
後來,他發來一條很長很長的簡訊。
他說他跟喬月已經斷了聯繫。
他說他知道錯了,他不能沒有我。
他說他願意改, 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只回了兩個字。
「晚了。」
然後,把他拖進了永久黑名單。
半年後, 我的新畫室開張。路謙陪我一起去選購裝飾畫,為畫室增添最後的點睛之筆。
畫廊門口的停車場, 不大,有些擁擠。
一陣尖利的女人哭喊聲和男人的怒斥聲, 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沈亦!你這個窩囊廢!你答應給我買的包呢!你現在連個停車費都跟人吵半天,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你閉嘴!要不是你當初搞出那麼多事,我會丟了工作嗎?你還有臉跟我要包?!」
我循聲望去, 瞬間愣住。
曾經意氣風發的沈亦,此刻頭髮油膩, 鬍子拉碴, 穿著一件起了球的 T 恤,正被一個妝容花了的女人抓著衣領。
那女人不是喬月又是誰?
她早已沒了當初小白花的清純模樣,滿臉的怨毒和歇斯底里。
他們看到了我,還有我身邊從容儒雅的路謙。
沈亦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我,眼神里混雜著震驚、不甘、悔恨,還有一絲濃得化不開的羞恥。
他下意識地想推開喬月,整理一下自己狼狽的形象, 但喬月卻纏得更緊。
「你看什麼看!看到老情人了是吧!」喬月也發現了我, 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瞬間把矛頭對準我, 「溫冉!你滿意了?你把我們害成這樣,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
我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挽緊了路謙的胳膊。
路謙甚至沒多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溫柔地問我:「冷不冷?要不要回車裡等我?」
這句平淡的關心,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扎進了沈亦的心窩。
他看著我,又看看身邊撒潑的喬月, 臉上血色盡褪。
那是一種被現實徹底擊潰的絕望。
我收回目光, 對路謙笑了笑:「不用,我們進去吧。」
我們相攜走入畫廊, 將那場滑稽的鬧劇徹底關在身後。
至於沈亦, 他終於得償所願, 和他那需要他拯救、需要他穩定情緒的「妹妹」,永遠鎖死了。
這也算是一種,求仁得仁。
我的新畫室里, 陽光正好。畫布上,我剛剛用一種全新的藍色,畫下天空的一角。
路謙推⻔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手沖咖啡, 香氣四溢。
他沒說話, 只是把咖啡輕輕放在我手邊,然後退到一旁, 安靜地看著我。
我拿起畫筆,蘸滿顏料。
新的一筆,落在了畫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