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思南,你不想道歉也沒關係。爸爸下午帶你去水邊玩水,補償你。」
媽媽拿出一個四寸小蛋糕,切了一塊給弟弟。
她見我看她,擰著眉頭說:
「你的生日蛋糕晚上再吃,這塊是我哄弟弟的。」
弟弟唯恐被我搶了,連忙每個角落都啃過去,臉上沾滿了奶油。
「這個小霸王!」
爸爸瞪著弟弟,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走,乖女兒,爸爸帶你去玩,不帶他!」
我不想去。
重活一世的我心裡明白,那不是好玩的遊戲。
而是,我的又一重——劫難。
7
可是,爸爸的力氣那樣大,容不得小小的我掙脫。
他將我帶到河邊。
前兩天下了雨,小河裡的水漲高了。
他指著橫在小河兩岸的大圓木說:
「思南,來,咱們練練膽子。從這獨木橋上走過去。」
圓木不知道橫在小河上多少年了。
上面長滿了青苔。
仔細看,還能看得到白蟻啃咬過的蟲洞。
自我記事起,就沒人走這獨木橋了。
大家都走離這獨木橋不到三十米、用石頭水泥砌成的小橋。
前世,我不敢走。
這一世,我不肯走。
和前世一樣,爸爸蹲了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思南,女孩子要膽大心細,不然以後長大了保護不了自己。」
「別怕,爸爸會在你身後保護你。」
我看著他眼角因為微笑而褶皺起來的魚尾紋。
恐懼在心底驀然放大。
他看起來在笑,眼底卻是明晃晃的殺意!
8
我下意識往後退縮著,他終於耐不住性子,壓低聲音呵斥道:
「讓你上你就上!周思南,磨磨蹭蹭像什麼話?!」
說完,他站在水中,將我抱到了圓木上。
我一動不敢動,看著腳下的河水翻滾著湧向下游。
這裡的河岸傾斜弧度有點大。
如果我一失足跌入水中,倉皇之下沒能爬上岸的話……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時是大中午,太陽火辣辣地照在頭頂。
田間地頭根本沒有人影。
正當我遲疑著往後倒退時,只聽得一聲呵斥:
「周鴻運!你幹什麼?!」
話音未消,一股力道夾在我的雙臂上。
我被爸爸拎下了獨木橋。
我驚魂未定地看著招娣姐姐。
她一臉憤怒地瞪著爸爸:
「周鴻運,你剛才想幹什麼?!」
爸爸拉著我的手,轉身往高處走:
「我想幹什麼?這丫頭淘氣,想過獨木橋玩,我怕她掉進水裡,在後面護著她。」
「沈招娣,你問我想幹什麼?我還沒問你想幹什麼呢?」
「你這麼咋咋呼呼地尖叫,要是我受驚,一不小心沒抓穩,思南掉進了水裡。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招娣姐姐快步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沈鴻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早上趕集,將南南扔在人雜車多的十字路口,現在又讓她過獨木橋。」
爸爸冷臉看著她:
「沈招娣,這是我周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姓沈的來管!鬆開我女兒的手!」
「我要是不松呢?」
「沈招娣,你這是後悔了?後悔九年前悔婚?」
爸爸笑了起來,輕蔑地睨著招娣姐姐。
「當年你要是不悔婚,也不至於現在上趕著想給我女兒當媽。」
「思南她媽還在呢,還輪不到你!」
招娣姐姐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爸爸趁她恍神,一把拽出了我的手。
我被他拽上馬路時,回頭看向招娣姐姐。
只見她望著我,說不出的難過。
9
爸爸帶我來到了鎮上。
他時不時地回頭朝身後望去。
我也隨著他回頭,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我們坐上了通往隔壁鎮的公交車。
下午三四點,車大開著窗戶,車裡還是像蒸籠一樣。
車裡被擠得滿滿當當的,我和爸爸只得坐在車頭堆放物品的台子上。
半個多小時後,悶出了一身汗的我,終於得以下車喘口氣。
這是一條林蔭小道,到處是嘹亮的蟬鳴。
它們大聲地嘶叫著:
「知了,知了,知了——」
仿佛真的窺探到了什麼可怕的秘密。
爸爸又變得溫和又慈愛了,他抱起我:
「南南,你看,這是我們市最大的水庫哦。」
他摸了摸我鼓鼓囊囊的口袋:
「咦,你袋裡裝的什麼?」
我摸出一顆炒黃豆,塞到爸爸嘴裡:
「爸爸,你吃,香著呢。」
他沒有吃,他說他口渴,炒黃豆太乾了。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又將它放回了口袋裡。
我要節約點,不能輕易浪費。
穿過蔥鬱的林木,我們來到了水庫邊上。
有個老漢在我們身後大喊:
「哎哎哎,離那邊遠點兒!」
「今年這裡淹死了兩個人了!一個游泳的,游著游著就沒回來。」
「還有一個釣魚佬,非要去追一條大魚,跌下去就沒上來!」
爸爸回過頭笑笑:
「我們就看看風景,不下去。」
那老漢看了我一眼:
「那你得看好孩子,小孩子都喜歡玩水,別一不注意跑水邊去了!」
「放心吧,抱在手上呢。」
老漢這才拎著水桶離開。
爸爸抱著我走向水庫的斜坡。
「南南,你看,這個大大的斜坡像不像是巨大的滑滑梯?」
「爸爸記得你最愛玩滑滑梯了,以前弟弟搶在你前面,你還哭過鼻子呢。」
周嘉寶不知道搶過我多少回滑滑梯了。
每次,我乖乖排隊時,他滑下來後會快跑到我前面,一把將我推開。
「南南,今天這麼大的滑滑梯,不給弟弟玩,就我們兩個玩,好不好?」
爸爸的聲音那麼軟和,可聽在我耳里,卻像是惡魔的低語。
他的眼周肌肉用力收縮著。
翹起來的眼紋路里,似乎藏著無數個「殺人」。
10
和前世一樣,我乖乖地點了點頭:
「嗯,爸爸對我最好了。」
他眼裡的防備瞬間卸去不少,笑得真實了許多。
他牽著我的手,沿著台階往水庫下方走。
臨近水邊的石板上有淤泥和青苔。
一些鞋印印在上方干透的淤泥里。
其中有兩隻十分特別。
腳印拖著長長的尾巴,一直滑進了水中。
邊上還有五指抓撓過的痕跡。
也和腳印一樣,無限拖長,沒入了水中。
看著這些印子,我仿佛看見了一個成年人是怎樣絕望地想要抓住一切,可是,卻崩潰驚懼地滑入深水。
爸爸牽著我站在了半坡上。
「南南,往下滑,滑到剛才看到的腳印處就往上爬,知道嗎?」
「再往下那黑黑的泥會很滑。」
我睜著無辜的眼,看向爸爸:
「爸爸,黑黑的泥里很滑,會不會滑起來更有意思?」
他摸了摸我的頭,彎了眉眼。
這一次的笑,才真的是他發自內心的笑。
「是更有意思,可是會滑進水裡。」
「滑到水裡了,爸爸拉我起來。」
「好好好,爸爸的乖女兒,爸爸拉你起來。」
我摸了摸口袋,對爸爸說:
「那,爸爸,你先滑下去吧,在水邊等著拉我起來。」
他沒有設防,慢慢地從斜坡上滑了下去。
我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等到他快要滑到乾濕交界處時,大喊了一聲:
「爸爸,爸爸!你看?!」
11
周鴻運雙腳撐在斜坡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
他的身體還在慢慢下滑,腳尖已經堪堪就要接近濕潤的淤泥處。
他回過頭來。
眼睛驀然睜大。
無數顆豆子混雜著玻璃彈珠朝他滾了下去。
一塊圓滾滾的石頭被我壓在右腳下。
我朝他歪了歪頭,露出最天真無辜的笑:
「周鴻運,請你吃炒豆子哦。」
說完,我抬起了右腳。
石頭緊跟著豆子,骨碌碌地滾向了他。
為了躲開石頭,他鬆了手,身形一偏,惡狠狠地指向我:
「周思南,你找死?!」
瞧,這才是他的真心話。
只可惜,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滑。
倉皇之下,手忙腳亂想要抓住什麼,最後卻狼狽地失去了平衡。
他水性不怎麼好,只會簡單的狗刨,即便風平浪靜之下也游不了多遠。
現在猛地入水,更是驚惶不定。
只見水面翻起了水花,他的頭拚命想要露出水面,連呼了兩聲「救命」後,水驀地灌向他的口鼻。
終於,水面漸漸平靜了。
我慢慢走下去,坐在乾燥的台階上。
腳邊不遠處是周鴻運滑下去的痕跡。
我撿起一粒炒黃豆,拋入口中,嚼得嘎嘣脆。
又坐了一會兒之後,才拍拍手,盯著早已平靜的水面說:
「其實,那塊大石頭根本砸不中你,你沒必要躲。」
「誰叫你那麼生氣呢?」
周鴻運心懷鬼胎,當他發現被我反擺一道時氣急敗壞了。
呵呵,他一向善於偽裝,怎麼這時候反而沉不住氣了呢。
「思南!思南!」
壩上遠遠地傳來招娣姐姐的呼喚聲。
「思南,思南!你有沒有事?」
她跑到我身後,握緊了我的雙肩。
我回過頭去。
淚流滿面。
嘴唇翕動著:
「招娣姐姐,我爸爸……我爸爸他……他滾下去了……」
12
招娣姐姐將我攬入她的懷裡,輕拍著我的後背:
「南南別怕,姐姐在,南南別怕。」
夏日的黃昏,她白色的棉布裙子上縈繞著好聞的淡香。
撫去了我陰鬱的戾氣。
我抱緊了她,「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直到我哭聲漸弱,她才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說:
「走,思南,我們去找人救你爸爸。」
其實,我倆心裡都明白。
就算現在能把周鴻運撈起來,他也活不了了。
我乖乖地牽著招娣姐姐的手往上走。
才走了兩步,她彎下腰,摳出石板縫隙里的彈珠,疑惑地說:
「這裡怎麼會有顆彈珠呢?」
「在這樣的地方玩彈珠,多危險啊,萬一滾下去怎麼辦……」
說著,她朝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將彈珠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回到家。
媽媽聽說爸爸溺水了,拉著弟弟就失魂落魄地出了門。
村裡好多人都去幫忙了。
我坐在窗邊,在天色將暗的時候,從冰箱裡拿出了剩下的半塊蛋糕。
蛋糕的味道好甜。
從我記事以來,我就沒有吃過完整的一塊蛋糕。
我狼吞虎咽著,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最後將裝蛋糕的紙盒子也舔了個乾乾淨淨。
我打了個飽嗝,對自己說:
「周思南,生日快樂。」
真幸運啊。
差一點,就過不去這個生日了。
13
周鴻運死了。
葬禮上,陳雪艷當著親友的面哭得撕心裂肺。
哭嚎的間隙,說周鴻運待我有多好。
說他一向偏心,只對我好。
要不是為了安慰我,帶我出去玩,他也不至於掉進水庫里。
我紅著眼看著她。
總感覺她字字句句都將矛頭指向我,是有什麼更深的用意。
「你這是什麼眼神?!」
她突然間情緒崩潰了,跪在棺材前拍地大嚎:
「鴻運啊,虧你還那麼喜歡她!說嘉寶是指望不上了,她就是我們家將來的希望。要好好培養!」
「別人都是重男輕女,只有我們家重女輕男。你把她看得比嘉寶重多了。結果呢?」
「她不但害死了你,還連顆眼淚都沒有掉!」
親友們皺眉看向我的目光儘是嫌惡。
「這丫頭真冷血,自己親爸沒了,哭都不哭!」
「鴻運到哪兒都帶著她,是真寵她!要是我,可做不到偏心丫頭。」
「沒辦法啊,嘉寶怕是指望不上了,以後養老只能指望這丫頭,所以才對她那麼好。」
親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言語中儘是對周鴻運夫婦偏心我的不滿。
只有七爺爺看向我的目光複雜。
因為,他曾撞見過周鴻運虐待我。
那是去年的生日,媽媽買了一小塊奶油蛋糕。
她分成了四份,將三份給了周嘉寶,另外一份給了我。
我正準備吃的時候,周嘉寶用他髒兮兮的黑手一把抓起了那塊蛋糕頂上的白色奶油花。
他將奶油砸在我的臉上後,快速抓起蛋糕咬了一口。
每一次都是這樣。
每一次都是這樣!
連我的生日,都不放過!!
我突然之間抓了狂,尖叫著衝過去打了他一巴掌。
下一秒,陳雪艷的巴掌便重重地摑在了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