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總喜歡帶我玩一些奇怪的遊戲。
如在水庫的斜坡上玩滑滑梯;
過吱嘎作響的獨木橋;
暴雨天在溪流旁玩水……
我害怕不敢玩,他就會耐心鼓勵我。
「思南,女孩子就應該膽子大一點。」
為了討他開心,我大著膽子完成了這些遊戲。
他便會摸摸我的頭,彎了眉眼:
「真棒,好樣的。」
後來,家裡失火,他抱起弟弟就跑,將我關在了滾滾濃煙里。
烈火張開獠牙,猛地朝我撲來。
在劇痛和絕望中,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帶我玩那些奇怪的遊戲了。
重生醒來,是爸爸準備帶我去水庫的斜坡上玩滑滑梯的那天早上。
1
早上昏昏沉沉,半夢半醒之際,聽見爸爸對媽媽說:
「她還挺聰明的。」
「這香蕉水放在床底下好兩天了,她都沒動過。」
「味道這麼香,她都沒喝,也真是忍得住啊。」
我早就聞到了。
那味道的確香香的,像是香蕉,讓我一聞到就想吃。
我怕爸爸說我饞嘴,更怕他說我沒讓著弟弟。
因此,為了忍住誘惑,從它放在我床下的那天起,不到困得不行的時候,我儘量不回房間。
這樣就聞不到,就不想吃了。
媽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後才說:
「真要這樣嗎?」
「不然能怎樣?你以為我想這樣?嘉寶要治病,要吃藥、要做訓練、要看心理醫生……得花很多錢!」爸爸說。
媽媽嘆了一口氣:
「她那麼乖,還考了年級第一。在村裡沒少給我們長臉……」
爸爸沉默了片刻:
「可是,不把嘉寶治好,咱們家以後怎麼辦?咱倆以後養老靠誰?」
「閨女再有出息,以後都會是別人家的人。靠不住的!」
記憶回籠,我的頭疼得快要裂開。
前世滾滾濃煙里,爸爸抱著弟弟,回頭看我的那一眼讓我渾身發冷。
「思南,爸爸需要很多錢。爸爸對不住你。」
才七歲的我,似懂非懂。
但是,從他決絕的眼神里,我察覺到了自己的危險。
我抱住他的腿,緊緊地攥緊了他的褲管:
「爸爸,救我。」
他用力將我踹開,眼裡的愧疚瞬間消散。
皺眉憎惡地看了我一眼:
「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女孩子要聽話!」
說完,他關上了門。
「嘭」的一聲巨響。
滾燙的濃煙被氣流激開,下一瞬,猛地反撲。
高溫灼傷我的肌膚和喉管。
好疼。
我想喊:媽媽,我好疼,救我……
可是,我喊不出來了。
奄奄一息之際,陷入驚懼和絕望中的我才明白,擺放在我床下的香蕉水,大概並不是一種好喝的飲料。
而是要我性命的催命水。
2
這幾天有些頭暈犯噁心。
我昏昏沉沉醒過來,看向坐在床邊的爸爸和媽媽。
爸爸一見我醒了,忙咧嘴笑著摸摸我的頭:
「哎呀,爸爸的乖女兒醒了!」
我下意識往裡退了退。
重活一世,我才發現他笑著的眼神好可怕。
明明眼角的紋路都翹了起來,可是眼底的光卻冰冷得刺骨。
媽媽紅著眼睛看了我一眼,連忙背轉過身,擦了擦眼睛。
「囡囡,今天爸爸帶你去集市上玩吧。」
我默默地看著爸爸。
腦海里再次浮現前世他將我關在火海里時厭惡的眼神。
「囡囡,你怎麼這樣看著爸爸啊?」
他笑著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家寶貝女兒這是睡傻了嗎?」
「快,吃早飯,吃完早飯爸爸帶你去趕集。集市上可熱鬧了!」
我洗完臉,坐在飯桌前。
爸爸端著一碗蔥油素麵遞到了我面前。
我挑了挑麵條,一如既往地,面里毫無驚喜。
便問:「弟弟呢?他不吃嗎?」
「你操心他幹啥?爸爸巴不得他多睡一會兒,省得一醒來又要吵吵鬧鬧!」
我沒有說早上半夢半醒間聞到了蔥花煎雞蛋的味道。
前世,我以為自己是想吃雞蛋想得做了夢。
現在想來,也許他們真的煎了雞蛋呢。
只是不想讓我吃罷了。
我吃完蔥油素麵,將碗拿到廚房的時候,那股蔥花煎蛋的味道更濃了。
我咬了咬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才七歲,不知道為什么爸爸媽媽會討厭我討厭到著火時,明明可以一邊夾著一個跑出去。
卻要將我踹進火里,還要鎖住房門。
我考了年級第一名,他們明明說過我是他們的驕傲。
3
爸爸的自行車,以前坐在后座總覺得很幸福。
我總以為爸爸更偏愛我一點。
每次出門,他總是喜歡帶上我,而不喜歡帶弟弟。
弟弟和普通小孩不一樣,常常不受控地大喊大叫,還會毆打小朋友。
村裡同齡的小朋友都不愛跟他玩。
爸爸每次提起他的時候也總是一臉鬱悶和嫌棄。
提起我,卻是眉飛色舞。
就比如現在,同村的七爺爺看見我們,打招呼道:
「鴻運,又帶你家『大學生』出來逛集市啊?」
「鴻運啊,他們都重男輕女,只有你家重女輕男。嘉寶雖然不懂事了些,你也該帶他一起出來玩玩嘛。」
期末考試,我拿了第一名之後,村裡很多長輩都叫我「大學生」。
我爸聽了,摸摸我的腦袋,樂呵呵道:
「帶丫頭出來見見世面,省得長大了小家子氣被婆家看不起。女孩兒嘛,就該養得精細些。」
「兒子嘛,養在身邊的,糙點養無所謂。」
我不禁攥緊了衣角。
呵,長大了……
我還能長大嗎?
他還會讓我長大嗎?
他怎麼這麼會裝啊?
烤麵包的香氣讓我拔不開腿。
我直勾勾地看著剛烤出爐的老麵包。
七爺爺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鴻運,不買個給丫頭嘗嘗鮮?」
我爸拉著我的手:
「這丫頭啊,從小就懂事,知道弟弟生病了,錢要花在刀刃上,給她買零嘴她都不要的。」
前世,爸爸這樣一說,我連忙轉過頭去,對七爺爺說:
「嗯,我不愛吃甜食,會長蛀牙的。」
七爺爺給我好一頓夸。
可是,現在我不想裝了。
這老麵包的味道甜絲絲的,看起來金黃鬆軟,咬在嘴裡不知道多香。
上次爸爸買了四塊回家,弟弟像是餓死鬼一樣撲上去每塊都咬了一口。
我剛表現出不高興,爸爸就給我戴上了高帽子:
「囡囡,你是姐姐,弟弟生病了腦子不正常,你最懂事的對不對?」
「懂事」兩個字,將我架得高高的,讓我咽下了所有的委屈。
我想起鄰居家招娣姐姐說的一句話:
「你越是能受委屈,就會有更多的委屈。思南,會哭的孩子才會有糖吃。」
她不知道,在我家,我再怎麼哭,也是沒有糖吃的。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是建立在孩子被愛的前提下的。
現在,我不想違心地討爸爸歡喜了。
他拽了拽我,我沒有動。
反而,眼神里越發渴望那香噴噴的老麵包:
「爸爸,我也想嘗嘗老麵包是什麼味道。上次你買了四塊,全給弟弟吃了。」
「我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它是甜的還是酸的……」
兩句話生生撕下我爸的偽裝。
果然,七爺爺看我爸的眼神變了。
4
「你這丫頭!」我爸一拍我的腦袋,「瞎說什麼呢?!」
「上次不是你自己不吃,要讓給弟弟的嗎?」
「是他把每一塊都塗上了口水!」
我嚎啕大哭了起來。
委屈像是被攔截了許久的洪水,猛地沖塌堤壩,一瀉千里。
「你買了那麼多次老麵包,我沒吃到過一回……」
何止老麵包呢。
媽媽給我們一人買一個烤肉餅。
弟弟搶過肉餅,兩個疊在一起,張嘴就咬。
媽媽從來捨不得訓斥弟弟半句。
過年親戚拎來的糖果,我和弟弟一人一半分了。
我將它們藏在衣櫃里,埋在米壇里,壓在被褥下,想留著慢慢吃。
可是,每一次我滿懷欣喜地去找它們時,它們都會不翼而飛。
每次我去向他們告狀,他們卻只是說「弟弟小,你讓著點弟弟。你是姐姐,姐姐要有姐姐的樣子。」
「女孩兒從小就饞嘴,小心長大了為了一點吃的就被別人騙走!」
「女孩兒要矜持些,怎麼能跟男孩子搶吃的呢?」
於是,為了成為他們口中「勤勞、善良、謙讓、溫順……」的女孩兒,我委屈了自己。
香噴噴的烤麵包味湧進我的鼻尖,灌入我的肺腑。
一塊橙黃的、鬆軟的烤麵包遞到了我面前。
「吶,吃吧。」
是鄰居家的招娣姐姐。
她的手裡拎著滿滿一袋子的烤麵包。
別的塑料袋裡有飲料,有水果,有炒栗子……
全是好吃的。
這塊烤麵包比前世來得早了些。
前世,爸爸帶我離開烤麵包攤位後,閒逛了兩圈,買了一套男孩子的童裝。
之後,他將我帶到路口處,叮囑我:
「思南,爸爸去上個廁所。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馬路上車多。」
我乖乖地待在原地等他。
等到人群慢慢散去,等到攤位老闆們一個個開著小貨車、三輪車涌過路口後四散。
也沒見他出來。
有人從廁所門口出來,不懷好意地打量我。
腦海里浮現出老師說過的人販子拐走孩子的事例,我害怕得手心出汗。
只得佯裝鎮定,不敢露出半分自己找不到家長的慌張。
這時候,招娣姐姐走了過來,遞給了我一塊烤麵包:
「思南真乖!乖乖在這兒等姐姐回來呢。」
那人瞥了招娣姐一眼,走了。
這時候,憋了那麼久的眼淚,才敢落下來。
我撲進招娣姐姐的懷裡,說爸爸讓我等在這裡,可我一直等啊等,他都沒有出來。
招娣姐看了一眼廁所的方向,神色奇怪地笑了笑:
「他不會出來了,他已經回家了。走吧。」
5
招娣姐牽著我的手,帶我回了家。
將我送到門口的時候,溫柔的她嗓門突然大了起來:
「周鴻運!你好狠的心!十字路口來往都是車,你把她扔在那裡安的什麼心?!」
重活一世,我才明白爸爸究竟安的什麼心。
爸爸瞪著她:
「沈招娣,我們家的事兒輪不到你來插手!」
「先管管你自己吧,一天到晚多管閒事!難怪三十好幾了也嫁不出去!」
招娣姐冷笑著罵了好多我聽不懂的詞。
什麼「人面獸心」、「虎毒不食子」之類。
顯然,爸爸聽懂了。
因為他的臉都氣得漲紅了。
中午在家吃午飯時,他臉色陰沉地看向我:
「周思南,你以後不許接近那老姑娘!」
「她一天天的張口閉口就是女性獨立,就是要求公平,會把你給帶壞了!」
「哼!搞得好像真不公平,被男人壓迫了一樣!這麼看不起男人,她還不是男人生的?」
爸爸罵罵咧咧著,媽媽想要開口勸他別說了。
他把筷子一拍,瞪向媽媽:
「男人說話,輪得到你來插嘴?!」
媽媽立馬慫了,低頭扒飯。
弟弟推翻了碗,嘴裡含糊不清地吵著:
「吃蛋糕!吃蛋糕!過生日!過生日!」
碗里的飯灑落在桌上,他胡亂地抓起一把,朝我扔過來。
「吃蛋糕!」
似是還不過癮,他抓起筷子朝我砸過來。
他又無緣無故惹我!
可是,這一次,我不想再像前世一樣,做一個逆來順受、「寬厚包容」的姐姐了。
明明我和他是雙胞胎,我只是比他先出生了幾分鐘而已。
憑什麼,我就要任他打任他罵?
我也抓起筷子,用足了力氣,狠狠地朝他砸過去。
媽媽立馬抱住了他。
筷子砸到了媽媽身上。
她轉過頭來,瞠目瞪著我,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拎起木棍就往我身上打來。
「周思南,反了你了!還敢打媽媽了?!」
媽媽咬著牙,看起來是那樣兇狠。
哪裡還有在爸爸的受氣包模樣?
竹棍抽在胳膊上、腿上,好疼。
可是,沒有我的心疼。
因為,我突然間明白了,前世我奄奄一息時哪怕喊出了「媽媽救命」那幾個字。
她十有八九不會救我。
6
木棍不知道在我身上抽了多少下。
終於停了下來。
媽媽憤怒地瞪著我,眼眶泛紅:
「周思南,你明知道弟弟有病!作為姐姐,你還不讓著點他!」
「你太讓我失望了!」
爸爸走過來將她拉開:
「你去哄弟弟,我來和思南聊聊。」
他輕柔地替我擦掉眼淚。
說著弟弟有病,媽媽也是著急弟弟的病,才衝動打了我之類的話。
又給我戴高帽子,說我是最懂事的孩子了,要體諒爸媽照顧弟弟。
前世,我被他的溫柔炮彈轟得雲里霧裡,乖巧地去向媽媽道了歉。
這一世,無論他再怎麼說,我也沒道歉。
爸爸看向我的神色里多了幾分不耐煩。
偽裝的溫柔幾乎要維持不住。
他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