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認識的時候,周林帶我吃的第一頓飯,就是一碗面。
一碗面開始,一碗面結束。
有始有終,前塵往事翻篇。
我把菲菲送到小區對面的幼兒園。
用僅剩的一點錢買了輛電動自行車。
這幾年村裡興起買電動車,我很想要一輛。
周林不搭理我,婆婆把她的破自行車給我,轉眼自己買了一輛電三輪。
有了住的地方,我得找個工作養活自己和女兒。
剛結婚時,我和周林一起住工地,他貼瓷磚,我給他當小工打下手。
閒暇時,我到處拉裝修的活兒,掙點提成改善生活。
後來發現裝修整包更掙錢,便鼓動周林組了個裝修隊。
裝修裡邊的道道兒我比較熟,但現在沒錢沒資源,只能從最基礎的做起——給一家做櫥櫃的老闆拉業務。
在縣城新建小區里晃蕩了兩天後,我決定去周邊農村開展業務。
縣城裡競爭太過激烈,周邊農村反而是一片未開發的藍海。
我先找到一個大村子,買了二斤瓜子,在村頭跟大爺大媽邊嗑邊聊天。
混個臉熟後,選定吳大嬸給我當託兒。
吳大嬸兒子今年帶女朋友回來認門兒。
姑娘是南方人,聽說家是大城市的。
她老兩口忙著拾掇老屋,力求給姑娘留個好印象,又不知從哪裡下手。
我建議她務必把廚房弄得乾淨衛生,到時再配合她的好廚藝,分分鐘把姑娘拿下。
吳大嬸被我說動了,決定改裝廚房。
老式平房最適合用瓷磚做的櫥櫃,防潮耐熱好擦洗。
師傅們手藝不錯,安裝完成後,吳大嬸非常滿意。
這單生意我給吳大嬸打了個折扣,讓她幫忙宣傳,必要的時候做個樣板間用。
吳大嬸也是個敞亮人,逢人便宣傳。
就這樣,我的業務慢慢開展起來。
年前正是農閒的時候,我每天騎著電車在周邊村子跑。
一個月做成了十二單,光提成就兩千多塊。
老闆娘對我刮目相看,月底結帳還給了二百塊獎金。
12
拿到工資,我狠狠心,在百貨大樓櫃檯那兒買了一套護膚品。
晚上,我和菲菲一起邊泡腳邊看電視。
菲菲溫溫軟軟的小身子靠在我身上,小腳丫泡在溫熱的熱水裡,臉蛋紅撲撲的。
我忍不住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她「咯咯」笑著,也回親了我一下。
娘倆就這樣你一下我一下,親了個夠。
直到水開始變涼,我抱著她上床睡覺。
菲菲拿出故事書,裝模作樣地給我講睡前故事。
書上的字她還認不全,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根據圖畫現編現賣。
「這個老爺爺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一隻白蝴蝶。蝴蝶四處飛舞,見到很多很多漂亮的花。後來老爺爺醒了,就哭了......」
我問:「老爺爺為什麼要哭呀?」
菲菲眨眨眼:「因為老爺爺不想從夢中醒來。」
「他為什麼不想醒呢?」
「因為做蝴蝶太好了。」
菲菲睡著了,我一遍一遍摩挲著她小小的腳,告訴自己眼前的一切不是夢。
十月底,離婚官司開庭。
官司進行得很順利,周林痛快地答應了。
這讓我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還有一個多月,趙桂香就該生了。
他急著給兒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但夫妻共同財產沒有,房子也是公婆蓋的,我凈身出戶。
我索性大方一回,連撫養費也不要了。
條件是,不允許他探望孩子。
周林輕嗤一聲,聲音里是志得意滿地輕蔑:
「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看的,不看就不看。」
「你騙我交醫藥費的那些錢,我也不要了,就當給你吃藥了。」
看來這大半年周林沒有再向婆婆交錢。
不然月餅盒子的事早被發現了。
趙桂香是個精明的女人。
把周林吃得死死的。
13
進了臘月,菲菲得了流感。
看著她燒得紅彤彤的小臉,我嚇得六神無主。
上輩子菲菲就是在這場流感中燒壞了,成為啞巴。
半夜,雪花簌簌落下,我背著菲菲深一腳淺一腳往醫院趕。
幸好這裡離醫院比較近。
醫生看過後建議住院輸液。
我看著點滴瓶一夜未睡,直到東方漸漸亮起。
小丫頭的燒終於退了。
我不放心,堅持住院觀察了幾天後才出院。
沒過幾天,幼兒園放了年假。
把菲菲一個人放家裡不放心,我便帶著她一起出門跑業務。
天太冷了,沒敢走遠,只在城西那一片發發傳單。
臨近年關,這一帶的農貿市場人流特別多,好多村裡人進城採買。
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進了一條小巷子。
我帶著菲菲悄悄跟過去,見周林媽進了一座小院。
院門口掛了一個小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專看小兒驚嚇」。
半個多小時後,她才出來。
這座宅子跟普通民宅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院裡散發出一陣陣濃重的藥味。
中午,我帶菲菲去步行街逛街,遇到了鄰居大嬸。
大嬸愣了一下才認出我:
「安陽,小陳啊,你現在怎麼這麼漂亮?跟十八歲大姑娘似的,這皮膚白裡透紅的。」
離婚後沒有煩心事掛心,我和菲菲都長胖了不少,氣色也好起來。
「是啊,嬸子,你看起來也挺年輕的。」我笑著道。
「哎,你知道嗎?周林又找了個妖里妖氣的女人。」大嬸是村裡ṭųₑ有名的八婆。
本就跟周家住得近,他家一舉一動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我笑了笑道:「那女人是ƭûₖ不是快生了?」
「嘿,原來你是因為這個離的婚。周林媽還在外邊胡咧咧,說你跟人跑了。」大嬸有些鄙夷地道。
「本來還當周林是個好的,原來在外邊搞破鞋了。」
「不過啊,他們也遭了報應了。」
我抓了一把瓜子給大嬸,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報應啊,我能不愛聽嗎?
大嬸見我這麼捧場,興致上來,叭叭叭講了周林家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前幾天不是下雪嗎?那個女人嫌門口有雪不好走,怕摔著,指揮周林爸去掃雪。」
「沒想到,周林爸被門口香椿樹絆倒,跌破了頭,住進醫院了。」
「這樣啊?嚴不嚴重啊?」
我嘴上說著關心的話,眼睛裡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啊呀,可嚴重了。聽說搞不好要癱床上呢!」
「周林那兩個姐姐可不是吃素的,因為這事兒,把那個女人抽了好幾個耳巴子。」
「那女人動了胎氣,還在醫院保胎呢!」
「現在一家人鬧得跟烏眼雞似的,咯咯嗝......」
大嬸笑得直打嗝。
14
和大嬸分別後,眼看天色又暗下來,我趕緊帶著菲菲往家趕。
老話說,人不經念叨。
剛轉過街角,迎面就撞上了周林。
周林領著趙桂香在街上溜達,手裡提了很多好吃的。
趙桂香胖了不少,拿著一串糖葫蘆往嘴裡炫,耳朵上手腕上全套金飾金燦燦的耀眼,另一個手腕上還戴著縣醫院的藍色手環。
周林也胖了,臉型都變了。
看來兩人小日子過得不錯。
見周林停腳,趙桂香眼睛便往我們這邊瞟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立馬猜出我的身份。
故意挺了挺自己碩大的肚子,嗲著聲音道:
「哥哥,咱兒子想吃糖糕。」
「噗嗤!」
聽到她的話,我實在沒忍住,一下笑出來。
這什麼輩分?
周林也意識到趙桂香的稱呼有些不妥,便給她找補:
「不管你想吃還是兒子想吃,老公都給你買。那些沒人要的玩意兒,就別擋路上礙眼了。」
說著,扶著趙桂香的胳膊想繞過我們去。
我趕在他們之前一下走到路中間:
「是啊,沒人要的玩意兒到了冤大頭手裡倒成寶了。」
「還是把眼屎擦乾淨好好看看,別到時被戴了綠帽子還喜滋滋。」
周林似被我的話驚到了,明顯愣怔了一下。
我早帶著菲菲走遠了。
趙桂香看著我們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這個女人自以為精明,看周林的樣子,應該是還沒發現家裡的錢不見了。
那就是還沒買房。
是了,周林向來是個吝嗇的主兒。
為了不分給我錢,寧願聯合爹媽投毒殺人滅口。
趙桂香沒有生齣兒子之前,他又怎麼會捨得買樓房?
頂多弄些金銀首飾先哄住她罷了。
臨近新年,大街上張燈結彩,配上飄飄洒洒的雪花,年味兒更足了。
我和菲菲正在家裡蒸花饅頭,居委會王大媽來敲門。
「小春啊,最近小偷小摸特別多,都等著撈一筆回去過年呢,你可警醒著些。」
說著,把一張四防明白紙遞給我。
「欸,你知道吧?周莊子有家人被賊盯上了,趁家裡沒人,給翻了個底朝天,損失十幾萬,連毛票都翻走了。」
王大媽以前不愧是搞情報的,消息都比別人勁爆。
「那賊怎麼知道誰家有錢?十幾萬,乖乖......」我有些咋舌。
周莊,正是周林所在的村子。
不知道誰家這麼倒霉。
王大媽道:
「那賊眼睛都帶鉤子呢!誰家有錢沒錢,一打眼就知道。」
「聽說周莊子那家,兒子有了錢就把老婆踢了,又整了個小老婆,整天穿金戴銀的,就被賊盯上了。趁著生孩子的空兒,就進了家。」
我:「......」
這劇本好熟悉。
「那家人是不是叫周林?」
「嘿,你怎麼知道的?在那裡也有親戚嗎?」
王大媽的話側面印證了我的猜測。
「那賊抓到了嗎?」
我趕緊問。
「嗨呦,哪裡抓去,早跑沒影了。那村子裡又偏遠,還沒監控的。」
王大媽又囑咐了我幾句後,去了另一戶。
關上門, 我一把抱起菲菲,「嘿嘿」直樂。
菲菲穿著毛茸茸的家居服, 歪頭看著我:
「媽媽,別笑了,王奶奶說小心壞人。」
15
過了新年, 春天很快就到了。
路上行人的衣服越來越Ṭű̂ₒ單薄。
年前年後,城西菜市場那邊我跑得比較勤, 好多戶下了單。
這天,有家人想改造廚房, 我帶著設計師上門量尺寸。
走到胡同口時,裡面圍滿了人。
人群中, 周林媽抱著個孩子「嗷嗷」哭, 一邊哭一邊罵:
「你個殺千刀的!你害了我孫子啊......」
「你說一副藥就好,結果給孩子耳朵搞聾了!」
旁邊一個燙髮的婦女手裡拿著火叉子, 毫不示弱:
「呸!你敢訛老娘!那娃娃才這麼點大,誰知道是不是胎裡帶的病?」
兩個女人互相指責謾罵, 聲音又大又響。
周林媽手裡抱的孩子始終木木呆呆, 沒有任何反應。
我看著那個孩子,一下想起上輩子的菲菲。
當時菲菲發燒,周林媽不捨得花錢買藥,給她吃偏方,結果成了聾啞人。
雖然已經是上輩子的事,還是忍不住手腳冰涼。
我打電話報了警。
警察很快過來,把兩個老太太一起帶走了。
我主動跟著一起去作證。
周林媽好像老了幾十歲, 頭髮全白了。
她無精打采地抱著孩子, 手上的凍瘡破了, 冒出血珠。
見我一起上了警車, 她一把拉住我,嗚嗚哭起來:
「小陳啊, 你再回來跟周林過吧。嗚嗚嗚,趙桂香那個爛貨,拿著錢跑了。」
「嗚嗚嗚,那是給孩子治病的錢。我就說她不是個好玩意,可她不要臉, 趕都趕不走啊。」
我把胳膊抽回來, 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她還要拉扯,被警察喝了一聲才不敢動彈。
到了警局, 那個燙髮的神婆發動三寸不爛之舌, 死不承認自己搞封建迷Ťū́ₔ信、無證行醫的事。
我拿出一段視頻交給警察。
視頻是菲菲玩手機時不小心錄的。
當時我肚子疼, 神婆給我開藥,前邊還有一個懷孕的婦女,找神婆拿轉胎丸......
鐵證之下, 神婆無可辯駁。
出了警局,周林正等在外邊。
他媽把孩子塞給他,轉而來拉我。
我沒動,眼睛看向周林。
周林上前一把扯開他媽。
老太太一下子繃不住, 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哎呦, 我這是什麼命啊!我一家被那個破家的禍害害慘了呀。老頭老頭在床上躺著,屎尿都不知道, 」
「孫子又成了聾子,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
「我本來多好的日子呀......」
我無心聽老太太念難經,直接大步離開。
今天答應帶菲菲去吃肯德基、看電影。
小丫頭這會兒一定正眼巴巴地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