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看了我好久。
「他是不是對你不好了?」
我眼圈微紅,差點繃不住。
果然,還是逃不過她的法眼。
我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蘇蘇聽完,柳眉倒豎,拍案而起。
「放他爹的屁,不要和我說他是記錯了!追你的時候可是事無巨細,隨口的牢騷都能記好幾年呢!」
「沈安,要是昨天你沒發現那是蝦,直接入口了,那怎麼辦,休克是會死人的!」
我試圖辯解:「他可能……只是一時走神。」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蘇蘇恨鐵不成鋼,點著我的腦袋:「安安,別自欺欺人了。走神?走神到把會讓你過敏休克的東西推到你面前?走神到當著你的面,魂都飛到前任身上?走神到讓你一個人回家,自己去送那個『需要幫助』的她?」
「還有這衣服,」她扯了扯我的紅裙子,「你以前多愛穿這些顏色?跟他在一起後,天天跟披麻戴孝似的!」
「那個死渣男,他擺明了就是把你當成個替身,再不濟就是個布偶娃娃,你明白嗎!」
我低下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鮮艷的裙擺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蘇蘇嘆了口氣。
攬住我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安安,我不是要罵你,我是心疼你。你那麼好,憑什麼要受這種委屈?封澈他配不上你。」
我靠在她肩上,任由淚水洶湧。
哭了很久,心裡的憋悶似乎散去了一些。
蘇蘇帶我去了我們以前常去的一家川菜館。
點了一大堆重口味的東西。
「今天咱們就大吃一頓,去去晦氣!」
她給我夾了一大筷子毛血旺。
「就因為那個死渣男不喜歡這種味道,你已經好久沒有和我一起來過這裡了。」
「這次就罰你請客!」
「好。」
嘗試著吃了一口,久違的辛辣感刺激著味蕾。
一股暖流仿佛順著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帶著心裡的寒意都被驅散了一些。
「怎麼樣?是不是活過來了?」蘇蘇期待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嗯,活過來了。」
吃飯中途,手機響了。
我嘶哈地接過。
「喂,媽。」
「嗯,和小封的婚禮布置得怎麼樣了?要我說,還是全部交給專業團隊好。」
「你就是給自己找罪受,非要自己動手設計,閒得慌!」
我的心猛地一抽。
是啊,兩個月後就要結婚了。
請柬都已經印好,分發給了親友。
「沈安,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對了,你弟弟又交了個女朋友,記得換份請帖寄過來,名字我發給你了。」
「嗯。」
這頓飯吃了很久,我和蘇蘇聊了好多,唯獨避開了封澈。
結帳時,我看著帳單,對蘇蘇說:「這頓還是你請。」
蘇蘇瞪大了眼睛:「為啥?說好你請客去晦氣的!」
「因為,」我扯出一個笑,「更大的晦氣,我可能還沒處理掉。這頓算你預支給我的勇氣。」
蘇蘇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利落地掃碼付錢,摟住我的肩膀:「行!這勇氣我給了!你要多少有多少!」
7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封澈坐在沙發上的身影。
他正在低頭回復消息,手指忙得飛起,嘴邊勾出一抹笑。
「回來了。」
他摁滅手機,「玩得還開心嗎?」
「給你發消息怎麼不回?」
「靜音了。」
換好鞋,沒有看他,徑直走到廚房倒水。
他跟了過來,靠在廚房的門框上,語氣有些歡快。
「安安。」
「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想在婚禮上加個……」
咽下口中的水,我打斷他:「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說。」
「我先吧。」
放下杯子,我輕聲道:「我們分手吧。」
封澈臉色驟然煞白,微微瞪大眼睛,嘴唇微顫,半晌,才啞聲開口:
「為什麼?就因為那碟蝦嗎?」
「我可以解釋的。」
他有些失控,用力抓著我的手,急切地說:「蝦的事,是我不好,我當時有點走神。你看起來不舒服,所以我就同意了讓班長順道送你回家。送姚詩晴,只是出於同學情誼,她一個女孩子,那麼晚又下雨……」
我打斷他。
「封澈。」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真的只是同學情誼嗎?」
他沉默了。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晦暗的陰影。
那雙曾經盛滿對我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霧,讓我看不清。
「班長明明一開始說的是讓我們兩個一起送她回去。是你讓我先回去的,如果班長沒有提出送我回家,是不是我就要在那裡等滴滴?」
「你真的愛過我嗎?或者說,你愛的真的是我嗎?」
他不自覺鬆了松力度,臉上血色盡失,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心裡的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只剩一片冰涼。
「還有。」
我抬起手,輕輕掙脫他的桎梏。
「你說我看起來不舒服。可你當時,真的看我了嗎?」
8
關上臥室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門外,是他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門內,是我死死咬住手臂,不敢泄露出一絲聲音的痛哭。
十年。
他占據了我小半生中三分之一的時光。
從青澀校園到談婚論嫁,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都刻滿了他的名字。
為了讓這場婚禮不留遺憾,我親自操刀。
熬了無數個日夜畫草圖,仔細詢問每一個賓客的喜忌。
親自跟進每一個流程,生怕出錯。
就是為了在那一天能給他一個驚喜。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眼淚流干,手臂上留下深深的齒痕。
我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當我合上行李箱時,天邊已經微微泛白。
我拉開門。
封澈坐在沙發上,頭髮凌亂,眼下烏青,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
面前的煙灰缸已經滿到溢出來了,空氣里都是揮之不散的煙味。
我皺緊眉頭。
我很討厭煙味。
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只有心煩意亂到極致時才會吸上那麼一根。
還是特地避開我,等身上沒味了再回來。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掐滅手中的煙。
看到我手裡的行李箱,他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
「你要去哪?」
「分手了就沒有再住一起的必要了。」
9
他按住我的行李箱,攥著我的手。
眼裡布滿紅血絲,聲音嘶啞:
「安安,我們冷靜一下好嗎?就為了那點事,你就要判我死刑?十年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我們真的就碰了這一次面!」
「我和她以後都沒什麼關係的,安安,大不了以後我不去參加同學聚會了,這樣就見不到她了。」
他握得很緊,似乎真的怕我一走了之。
我沒回頭。
「是嗎?可她已經入職你的公司兩個月了。」
我是個有想法就立刻行動的人。
昨天和蘇蘇分別後。
我打算去公司接封澈,把話說開。
還有半個小時他才下班。
我就在他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他。
人流漸少,等了好久卻看見姚詩晴從大門裡出來,腳步很急。
封澈緊跟其後,叫住前面的女人。
姚詩晴慢下腳步,微微側臉,嘴角擒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封澈把臂彎上的風衣遞給了她。
然後,兩人上了同一輛車。
我問了比較熟悉的同事,才知道姚詩晴兩個月前入職了天恆的設計崗位。
還是封澈親自面試的。
這一切,他都沒有和我說。
明知道幾人之間的關係複雜,明明有很多時間和我說,哪怕是提一嘴。
他都沒有。
我也有自己的事業,幾乎不會去他的公司接他下班。
更何況最近因為婚禮,幾乎是公司、婚慶公司和家裡,三點一線。
就連同學聚會,本來也是想推了的。
是班長找了我好幾次,想讓大家聚聚見見面,我過意不去才同意的。
他大概就是吃定我不會發現。
等我知道的那天,可能已經領證了。
到時候,木已成舟,再想分開就不容易了。
「封澈,如果你心裡沒鬼,為什麼要瞞著我?」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繞過他僵直的身體,走向門口。
10
「安安!」
他在身後嘶吼,聲音里滿是哭腔。
「我們就要結婚了!這個關頭鬧這齣,你讓別人怎麼看我?怎麼看你?不要任性好不好?」
「我會把她辭退!」
「以後她都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好不好?」
我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我不在乎了。」
「婚禮取消。請柬和場地、婚慶公司的損失,我來承擔一半。各自和各自的親友說。」
門被關上,隔絕了一切。
電梯下行,數字不斷變換。
蘇蘇給我發來信息:
【怎麼樣?要不要我上去接你?】
【不用,我出來了。】
【好樣的!我在下面等你!去他媽的臭男人,姐妹帶你開啟第二春!】
我暫時住進了蘇蘇家。
放下東西,我第一時間給我媽打了電話。
果然,電話那頭炸開了鍋。
「什麼?取消婚禮?沈安你瘋了嗎!請柬都發出去了,你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是不是封澈那小子欺負你了?你告訴媽,媽去找他算帳!」
「安安啊,兩口子吵架很正常,哪能動不動就說分手?都十年了,有什麼坎過不去?」
我安靜地聽著,等她發泄完,才平靜地開口:「媽,他不是良人。他把給別人剝的蝦推到我面前。」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半晌。
我媽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帶著不敢置信和後怕:「他……他給你吃蝦?」
我言簡意賅。
「他記錯了人。」
我媽再次沉默,這次時間更長。
最後,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知道了。取消就取消吧,人最重要。剩下的事……媽幫你處理。」
「謝謝媽。」
掛斷電話,我鬆了口氣。
最難的一關,過去了。
不知道我媽是怎麼和親戚說的,連最愛八卦的親戚都沒來找我。
剩下的就好解決了。
11
和婚慶公司談妥後,我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
為了讓自己忙碌起來,讓自己沒有時間沉浸在失戀的痛苦中。
連蘇蘇都說我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看了都怕。
我只是笑笑,不說話。
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心口那個巨大的空洞。
半個月後,我因為一個合作項目,需要去封澈公司所在的那棟大廈另一家公司開會。
刻意避開了上下班高峰,卻還是在電梯口,撞見了最不想見的人。
姚詩晴。
她似乎清瘦了些,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更顯得弱質纖纖。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沈小姐。」她輕聲叫我。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向另一部電梯。
她卻跟了過來。
「沈小姐,我們能談談嗎?」
「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
「是關於阿澈……封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