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迷迷糊糊時,手機鈴聲響了。
地鐵上人很多,顧忱和我挨得很近,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突然繃緊。
鈴聲響了三下後,他才和我說:
「陸同學,是周時樾打來的。」
「你要接嗎?」
我搖了搖頭。
好睏,好想躺在床上睡覺,不想在周時樾身上浪費時間。
「那我幫你接?」他忽然問我。
我睡得腦子懵懵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等聽明白時,他已經點了接聽。
周時樾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小祖宗,鬧夠了嗎?」
「我現在在宋遙家裡,再過三天就回來,特意買了桂花醬帶給你。」
「知道你不是真想分手,我不會和你計較。以後不許亂說話了,聽見沒有?」
他的口吻里充滿了上位者的大度,仿佛我才是那個做錯事情的人。
我只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噁心。
顧忱耐心地聽他說完後才開口:「你是找陸同學嗎?」
聽見男人的聲音,周時樾沉默了三秒,陡然拔高音調:
「......顧忱?沅沅呢?你怎麼會有她的手機?!」
「你說陸同學啊。」顧忱轉頭看向了閉目小憩的我,微微彎起唇角:「她今天累壞了,正在我旁邊睡覺呢。」
「需要我幫你叫醒她嗎?」
6
我今天玩了一天,確實累了。
也的確是在坐地鐵時小眯了一下。
他說得符合客觀事實,可這話怎麼聽怎麼奇怪。
電話那頭,周時樾靜默片刻後,忽然鬆了口氣。
「哦,我差點忘了,今天是周三,你和沅沅在上同一節課。」
「我這兩天沒理她,她是不是一直在哭?哭累了吧。」
「她一哭就容易犯困,讓她趴在課桌上睡一會,我回頭再給她打電話。」
沒料到他的反應,顧忱微微一怔。
半晌低笑一聲:「你還真放心啊。」
「要是別人我肯定不放心,但是你就不一樣了。」
周時樾也笑:「我見過你的聯姻對象,是個高挑大美人,吸引了半棟樓的男生。你身邊都有這麼好的人了,哪還看得上沅沅這種幼稚小哭包啊?」
電話那頭響起宋遙的聲音。
「學長,和誰聊天呢?我親手做的桂花糕,還熱乎著,要不要嘗一口?」
於是,周時樾匆匆掛斷了電話:「我這有點事,先不聊了。」
結束通話後,顧忱發現我已經醒了,便把手機還給我。
「等下要不要吃個宵夜再回去?」他問我。
肚子確實有些餓了,但我搖了搖頭:「不用了、」
我之前一直以為顧忱單身,今天才知道原來他有聯姻對象。
那他還和我單獨出去玩?這不合適吧?
地鐵口有人在賣糖葫蘆,顧忱買了一串青提味的給我。
是我最喜歡的口味。
但這次我沒有要。
回酒店的路上,我越想越覺得他的做法很不妥當。
我始終認為,有對象的人不適合找任何異性搭子。
這țů₎是一種對對象極不負責的行為。
於是,我刻意和他拉開距離。
尋思著行程還剩三天,剩下時間自己玩比較好。
正想怎麼開這個口時,顧忱先一步喊住了我:「陸同學。」
「嗯?」
他站在我房間門口,半倚著門框,認真地告訴我:
「我之前有過聯姻對象,但我們對彼此都沒有想法。她上次來學校找我,是商量如何取消婚約。」
「現在婚約順利取消,我也向爸媽爭取到了婚姻自主權。」
「換句話說,目前我是單身狀態。」
微長的劉海微微遮住他的眉梢,他低頭看著我:「我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而已。」
「我和周時樾不一樣,他有了女朋友還和別的異性牽扯不清,我不是這種人。」
說到這裡他站直身子,將拎了一路的青提糖葫蘆遞給我。
「我不喜歡青提味的,扔了又很可惜。」
「看在我今天幫你拍那麼多美照的份上,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把它消滅掉?」
我抬眼望向他。
顧忱確實和周時樾不一樣,至少在性格方面。
周時樾是個不喜歡澄清誤會的人。
他說誤會的產生是因為不夠信任,所以當我誤會他時,他從不主動解釋。
只是讓我猜測、讓我內耗、讓我焦慮。
今天我才發現,原來男生是可以長嘴的。
我接過顧忱手裡的糖葫蘆:「好,明天見。」
洗漱過後剛準備休息,周時樾的消息就發過來了。
【沅沅,回宿舍了吧?】
【我還沒睡。宋遙的床鋪好小,我睡覺都沒辦法翻身,好在被褥乾淨整潔。】
【在鄉下小住挺愜意的,下次我也帶你去鄉下玩。】
我告訴他:【沒回宿舍,我在東北。】
【小騙子,剛剛還和顧忱一起上公選課,你以為我不知道?】
【好了,別鬧脾氣了。想聽你撒嬌,發個語音給我聽聽。】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的腦子有病?
明天還要去看東北虎,我不想和他浪費時間,直接點了拉黑。
下一秒,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陸昕沅,你鬧夠了沒有?我已經給你台階下了。」
真是好笑。
躺在別的女生的床上,枕著她的枕頭,蓋著她的被子給我發消息,這叫給我台階下?
懶得多費口舌,我提醒他:「周時樾,我們已經分手了,沒事別來煩我。」
他氣得反問我:「還要鬧?信不信我真和你分手?」
「嗯,分吧。」
沉默片刻,他的聲音裡帶了點咬牙切齒。
「行,分就分。」
「誰先回頭誰是狗,到時候你別哭著求我。」
7
為了清凈,我把周時樾的電話也拉黑了。
第二天,我和顧忱按照計劃去東北虎林園。
期待中的那場雪一直沒有落下。
好在東北虎很可愛,像放大版金漸層。
我們坐在鐵柵欄圍住的車裡,看著老虎躍到半空爭搶雞肉。
也可以透過小圓孔,用筷子直接將肉喂到他們的嘴邊。
天氣預報不是很準,說好氣溫會降到零下,結果還在零上。
不過水汽很足,大雪沒有落下,倒是下了一場大雨。
我們躲在屋檐下避雨。
雨勢滂沱,等停下時,地上已經積了好幾潭水窪,有一個還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看著挺深的。
我穿的還是白鞋子,踩上去肯定會濕。
正想著時,顧忱忽然在我面前半蹲下來:「上來。」
我微微一怔:「啊?」
「你這鞋子容易進水,我背你過去。」
我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眼他的鞋子。
他穿著黑色皮靴,倒是能在雨天行動自如。
看出我的猶豫,他輕咳解釋道:「旅行搭子之間,互幫互助很正常。」
「而且接下來我們要去其他地方,你頂著濕漉漉的鞋子玩會不舒服,這附近看過去也沒有鞋店。」
於是,我虛虛抱住他的脖子,讓他背著我走過水坑。
顧忱的腿很長,平時走路挺快,這會可能是雨天路滑,他走得很慢。
離得近了,我發現他的皮膚不僅白皙,而且細膩。
眼睫又長又卷,像是小型滑滑梯。
顧忱應該沒有噴香水的習慣,但他身上有著雨後青草般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穿得太多,他似乎有點熱,耳後升起一抹淺淺的紅,蔓延到了脖頸。
終於邁過水坑,他將我放在台階上,忽然低下頭,伸手撫上我的發頂。
屬於他的氣息強勢地籠罩下來。我甚至能看見他瞳孔中倒映出我的模樣。
我嚇了一跳,正想退後一步,他已經收回了手。
掌心靜靜躺著一片不知哪兒飄來的樹葉。
原來他只是想幫我拂落髮上的枯葉而已。
像是沒注意到我方才的異常,他用尋常的口吻問我要不要來根馬迭爾冰棍。
我點了點頭:「好啊。」
這個小插曲便過去了。
一天很是充實,可眼看回程將近,一點下雪的跡象都沒有。
更可惡的是,出發前天氣預報還說這幾天會下雪。
現在我來了,天氣預報顯示不是雨天就是多雲。
眼看著這雪是沒著落了。
我嘆了口氣,打開小號,把今日份的碎碎念寫了上去。
【好想看雪啊。能不能在我回廣州前下一場雪?】
【要求不高,頭皮屑大的雪就可以。】
發完後,有個帳號在底下留言:【你會心想事成的。】
這個 ID 我很眼熟,很早就和我互關了。
不過我們沒私聊過,只是會在彼此的筆記下評論。
難過時安慰兩句,開心時道句恭喜,面對困難加油打氣。
和所有普通的善良網友一樣。
我回復他:【但願如此。】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醒了,忐忑而緊張地掀開窗簾,可期待再次落空。
是個陰天。
我嘆了口氣,睡意盡消,無聊地刷了會朋友圈。
剛好翻到宋遙最新發的那條。
【某人說他很喜歡大山,還說幸好這次送我回家,否則去了東北,一片雪花也看不見,費錢又費時間。】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顧忱正站在門口,含笑催我起床。」
我茫然地看著他:「這麼早?」
計劃不是這樣的啊。
可他卻說:「對呀,我帶你去看雪。」
「記得多穿些,捂嚴實點。」
8
顧忱帶我直奔高鐵站。
當場買了去橫道河子的車票。
車窗外的風景變換,從枯萎的大地逐漸過渡冒著煙的東北村莊。
一個半小時後,高鐵抵達橫道河子東站。
這兒昨夜下了一晚的雪,此刻細碎的雪花還在飄揚,落在我的發上肩頭。
胸腔顫動得厲害,心情忽然變得雀躍起來。
顧忱攔了一輛客車去了鎮里。
小鎮四周臨山,目之所及是嚴峻的、肅清的、又落盡柔和白雪的山面。
等離得近了,便能看見黃色的俄式木屋、斑駁的火車站台還有挺立的白樺樹。
屋頂的積雪閃著銀光,炊煙裊裊升起,與晨光交織成溫暖的畫卷。
我沒顧得上打傘,興奮地一頭扎進雪裡。
真冷啊,是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冷意。
睫毛被結成霜,風踩雪地的沙沙聲蓋過了腳步聲,可雪地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林海雪原里的蒸汽機車轟鳴著駛過。
農戶後院裡的小羊撒開蹄子和我一起奔跑。
顧忱跟在我的身後,眼底噙著笑意。
之前每次拍照,他都會引導我調整姿勢。
可是這天,他只是在一旁默默抓拍。
中午我們隨便找了家鎮上的館子,吃了分量很足的鍋包肉和地三鮮。
飯後雪愈發大了,我被凍得臉頰紅彤彤的,顧忱幫我把圍巾拉高,擋住半張臉。
橫道河子的冬天滿足了我對北國的所有嚮往。
關於雪的印象,此刻終於變得立體鮮活起來。
離開小鎮前,顧忱似乎在思考什麼,四處張望。
此刻還是旅遊淡季,遊客不是很多。
倒是有個出門遛彎的大爺路過。
他斟酌片刻,忽然問我:「陸同學,我能和你拍張合照嗎?」
「就......紀念一下。」
一起出門玩,拍張合照很正常。
我點了點頭。
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兩步上前攔住大爺,請他幫忙按個快門。
大爺倒是很會指導動作。
「靠近一點,離這麼遠幹什麼?」
「熱絡些啊,你們是剛認識的嗎?」
「誒,就這個姿勢,保持住啊。」
一頓操作猛如虎,結果不會按快門,擺好的姿勢沒能拍下,倒是拍下了我和顧忱尷尬對望的瞬間。
大雪紛紛落下,落在發梢,像是白了頭髮。
兩個人的臉頰都紅撲撲的,是被凍紅的。
坐上回廣州的飛機時,我只覺得這次旅程圓滿無比。
但顧忱似乎有些惆悵。
畢竟旅行結Ŧù⁻束,難免有失落感。
和出發時一樣,他自然地接過我的行李,先把我送到宿舍樓下。
在我要上樓前,輕咳一聲,突然問我:「陸同學,你覺得作為旅遊搭子,我怎麼樣?」
「很好啊。」
他便試探地問我:「那你下次如果還想旅行,可以叫上我嗎?我也想多出去走走。」
我禮貌地點頭應下。
回宿舍後,我把背回來的紅腸分給室友們。
其中一個去食堂吃飯,回來得遲,進門一看見我,不等我開口便搶先道:
「昕沅,你不知道剛才我在食堂有多無語。」
「我看見周時樾和他那個小學妹一起吃飯,有說有笑的。你們都分手了,我也懶得打招呼,打算直接路過,結果他居然喊住了我。」
「他問你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在宿舍里哭?」
我一邊啃紅腸一邊問她:「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沒哭啊,你去東北玩了,過得可瀟洒了。」
「結果他非說我配合你一起騙他,還說如果你知道錯了,就去找他,他不會真的和你分手。」
大概是在一起的時間太久,讓他生出我離不開他的錯覺。
我看著黑名單里的聯繫人,沒有放出來的打算。
這是我和周時樾認識這麼多年,斷聯最久的一次。
但我們還是見面了,就在我的家裡。
9
我爸和周時樾的爸爸是生意合作夥伴。
雙方的母親又是閨蜜,玩得很好。
兩家人經常有聚餐。
這天我媽說有要事宣布,讓我一定要回家吃飯。
一推開門,我就看見了周時樾。
一共六個位置,其他五個都已經落座,只剩下周時樾身邊有個空位。
我只得坐下。
周時樾看著我,突然湊過來低聲道:「沅沅,一周不見,你的臉好像圓了一點,是哭得水腫了嗎?」
不是水腫,是東北的美食太多,把我給喂胖了。
我沒有理他,他卻笑嘻嘻地道:「小祖宗,這麼久了。該消氣了吧。」
「你之前說很喜歡的那個包,我給你買了,等下就給你。」
「還有,你不是想看雪嗎?我給你找了個看雪的絕佳地。宋遙他們家海拔高,到了冬天也會下雪,還不用坐飛機折騰。等寒假送她回家,你一起去,可以看滿山的雪。」
我抬眼平靜地告訴他:「不必,我不想和前任有過多牽扯......」
話還沒說完,忽的聽見餐桌上長輩話風一轉,話題引到我和周時樾上。
「說起來,兩個孩子也快畢業了,是不是該考慮婚事了?」
周時樾媽媽笑吟吟地道:「小兩口的感情一直很好,沅沅也是我認定的兒媳婦。要不然挑個好日子,先把訂婚宴辦掉?」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我媽說的大事竟是這個。
「沅沅呢?你有什麼看法,訂婚宴想怎麼辦?」周媽媽看向了我。
周爸爸也頷首:「對,這種事得聽女孩子的意見。」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爸媽眸光殷切,等著我開口。
周時樾湊過來,壓低聲音提醒我:
「沅沅,你鬧脾氣,私下怎麼鬧都可以,但不要捅到長輩面前。」
「他們會擔心,而且還不好收場。」
他不是第一次這麼說。
所以以往每次在他那受了委屈,我都自己消化,把眼淚留給枕頭。
但這次情況有變,總得和雙方家長只會一聲。
我輕聲開口:「我和周時樾已經分手了,婚約該作廢了。」
10
一石激起千層浪。
反應最大的人不是長輩,是周時樾。
他蹙眉看著我,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陸昕沅,你鬧夠了沒有?」
「婚約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不高興說作廢就作廢,是覺得很好玩嗎?」
爸媽也不贊同地道:「沅沅,你不該這麼任性Ṱũ⁼。要是有誤會,可以坐下來講清楚的。」
周媽媽先讓周時樾閉嘴,而後溫聲問我:「沅沅,是不是時樾哪裡欺負你了?你告訴阿姨,阿姨幫你教訓他,保准他以後乖乖聽你的話。」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和時樾這麼多年的感情我們都看在眼裡,可不能意氣用事啊。」
在所有人反對里,我笑了笑:「沒有意氣用事,我想得很清楚了。」
我本來不打算在飯桌上說分手的事,想找個時間私下告訴爸媽。
但事已至此,那就當場說開吧。
「周時樾,你上周請假是做什麼,和你爸媽說了嗎?」
很顯然,周時樾並沒有說。
聽見我提這一茬,他的表情有些慌亂。
於是,我幫他說了出來:「他開車一千五百公里,送學妹回家,在學妹家裡住了六天。」
周媽媽微微一愣:「有這個事?」
「你們從小教導我要善良。那個學妹家裡窮,爸媽ẗūₜ在鬧離婚,著急回家又買不到火車票,我這才送她回家的。」
周時樾極力想讓自己占據道德的制高點。
周爸爸見狀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道:「幫助同學是件好事。沅沅你不要多心啊,時樾就是樂於助人,這是個好的品質啊。」
從前我一直覺得周家爸媽很好。
出門郊遊會帶上我,看見漂亮的飾品會想起我,每逢過年總會提前備好紅包,寫下對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