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科室的同事因為太嚴肅被投訴後,我勸她微笑服務。
於是——
檢查 HIV 的病人拿著報告去找她。
她笑著告訴對方:「結果顯示是陽性哦,盒盒盒盒~」
做能否出院的評估時,她捂起嘴巴。
「恢復的不是很好,還需要繼續住院哦,盒盒盒盒~」
還有一次,患癌的病人掛她的號。
她又笑了:「這個病治不了,要死了哦,盒盒盒盒~」
想著反正也活不了了,病人想再帶一個走。
同事立馬指認我:
「都是她讓我這麼笑的!把別人的痛苦當作玩笑,太沒有醫德了!」
被失控的病人殺死時,我甚至沒來得及反駁——
「是讓你微笑服務,不是嘲笑服務!」
再睜眼,又回到了同事被投訴後,來找我訴苦的那天……
1
「嗚嗚嗚……蘇姐,我該怎麼辦啊……」
耳邊傳來壓抑的、熟悉的哭泣聲。
濃烈的消毒水味鑽入鼻腔,真實得不像幻覺。
我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醫院茶水間裡那張被我吐槽過無數次的掉漆木桌。
以及坐在我對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趙露。
她手裡捏著一張投訴單,眼眶紅腫地看著我。
「就因為我回答問題的時候表情嚴肅了一點,那個病人就投訴我服務態度不好……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全沒了……蘇姐,我真的不想乾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我死死盯著她那張看起來無辜又可憐的臉。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我……
回來了。
回到了她因為被投訴,跑來向我訴苦的這一天。
上一世,就是在這裡,我看著她可憐的樣子,心軟地勸她:
「要不,試試對病人微笑服務?」
一句話,送我上了黃泉路。
趙露見我久久不語,只是用一種她讀不懂的眼神看著她,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帶上了幾分試探。
「蘇姐?你怎麼了?」
我看著她,身體里上輩子被刀子捅的傷口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從我的眼神里溢出來。
但我最終,還是將那份恨意壓了下去,藏在平靜的表皮之下。
「我不知道。」
趙露明顯一愣,她預想中的安慰和支招都沒有出現。
她不死心地往前湊了湊,語氣更加可憐:
「蘇姐,你可是咱們科室每年的優秀醫生,是每年患者好評最多的,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你教教我吧,求求你了。」
她這副樣子,和前世一模一樣。
想要利用別人的同情心,達成自己的目的。
「優秀醫生就要會處理投訴?這是什麼邏輯。」
我站起身,端起水杯,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蘇姐!」趙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
「你是不是……是不是怕我學會了,搶了你的年度優秀?」
「我怕你搶?你想太多了,建議你先把你『靠哭博同情、拿患者當墊腳石』的把戲收起來,年度優秀評的是醫德和醫術,不是比誰裝可憐更像。」
說完,我徑直轉身離開了茶水間。
身後,趙露的哭聲停了。
我能想像出她此刻臉上錯愕又怨毒的表情。
果不其然,下午科室里就起了風言風語。
我剛處理完一台急診縫合,拖著疲憊的腳步回科室想歇口氣,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趙露帶著委屈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正和幾個輪班的同事嚼舌根。
「我就說吧,蘇黎這人精著呢,哪會真心把看家本事教我?她心裡門兒清,生怕我學會了,來年搶了她的年度優秀醫生名額。」
「是我太傻太天真,還以為她真是熱心帶後輩的好前輩,現在才懂,職場裡哪有什麼掏心掏肺的真朋友,全是藏著掖著的算計。」
旁邊一個平時就愛湊熱鬧的護士立馬附和:
「可不是嘛!每年優秀醫生就一個名額,不光有榮譽,獎金還比咱們多小半年工資呢,換誰不得攥緊了?再說蘇黎資歷深,肯定更怕新人冒頭搶風頭啊。」
我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趙露,你果然還是那個趙露。
你以為我拒絕你,是出於嫉妒和自私?
很好。
那我就讓你看看,一個『自私』的醫生,是怎麼保住自己的『優秀』稱號的。
2
從那天起,趙露開始像個影子一樣,暗中觀察我。
她會在我查房時,假裝路過,豎起耳朵聽我跟病人溝通.
在我坐診時,藉口送東西,偷偷觀察我接待患者的表情和用詞。
她像個偷師的學徒,以為能從我的言行舉止里,找到通往「患者好評」的捷徑。
我察覺了她的意圖,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將計就計。
既然你想學,那我就「好好教你」。
我刻意放大了『微笑』的作用。
無論是面對病情複雜的重症患者,還是僅僅來開個感冒藥的普通病人,我的臉上都保持著一種溫和但專業的微笑。
尤其是在趙露能看到或聽到的場合,我更是將這種「表演」發揮到了極致。
「王阿姨,您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我微笑著調整病床角度,語氣親切得像是對待自己的親人。
有趙露在的時候,我不再像以前那樣,花費大量時間去詳細解釋那些複雜的醫學術語和治療方案。
我三言兩語,用最安撫性的語言結束對話,最後總會附上一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這一切,都讓躲在暗處的趙露產生了一種錯覺。
原來,當個受好評的醫生這麼簡單。
只需要笑一笑,說幾句好聽的,就行了。
為了給這把火再添上最後一把乾柴。
我特意在我院德高望重、即將退休的老主任查房時,上演了一出「偶遇」。
老主任正好走到我負責的病區,看到我正在和一位患者家屬交談,家屬對我千恩萬謝。
老主任滿意地點點頭,當著周圍一眾實習生和進修醫生的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大聲誇讚道:「小蘇啊,你的醫術好,這我們都知道。但這親切的笑容,更是咱們醫院的一塊金字招牌啊!能治癒人心的,有時候一個微笑,比開一堆藥都管用!」
我立刻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謙虛」笑容,微微欠身:
「主任您過獎了,我就是覺得,作為醫生,我們不僅要醫病,更要醫心。有時候一個溫暖的態度,確實能給絕望的病人帶去一點點光。」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門後一閃而過的身影。
是趙露。
我知道,這句話,已經徹底讓她鎖定了她以為的「成功密碼」。
魚兒,上鉤了。
3
趙露開始實踐了。
她畫上了精緻的妝容,對著鏡子練習了半天,終於掛上了一張她自認為最甜美可人的笑臉,走進了診室。
她模仿我的微笑,但畫虎不成反類犬,學到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詭異模樣。
更可怕的是,她完全曲解了「微笑服務」的內核。
很快,診室里就傳出了第一個病人的哀嚎。
那是一位中年女性,拿著尿檢報告,忐忑地問趙露結果。
趙露一邊漫不經心地整理著桌上的病歷,一邊抬頭,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清脆地宣布:
「姐,你這檢查結果不太好哦,是尿毒症,以後得天天透析啦,盒盒盒盒~」
那女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顫抖著問:
「醫……醫生,你……你說什麼?」
趙露的笑容不變,甚至還帶著幾分天真爛漫:
「尿毒症呀,就是腎衰竭晚期,以後離不開醫院了。盒盒盒盒~」
女人手裡的報告單飄落在地,她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對年輕的父母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焦急地等待著基因檢測的結果。
趙露指著報告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笑得眉眼彎彎:
「哎呀,你們寶寶這個病可真是罕見病呢,全世界都沒幾例!大機率是治不好的話,可能活不過十歲哦,盒盒盒盒~」
母親當場抱著孩子崩潰大哭,父親則情緒激動地一把抓住趙露的胳膊,眼睛赤紅地吼道:
「你他媽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還有一個術後複查的病人,拄著拐杖,滿懷希望地問自己腿的恢復情況。
趙露靠在桌邊,兩條腿交疊著,像是在分享什麼趣聞軼事,笑得花枝亂顫:
「你這腿恢復得不行啊,軟組織粘連得厲害,估計以後走路都得一瘸一拐了。想正常跑跳是沒希望啦,,盒盒盒盒~」
病人愣了幾秒,然後胸膛劇烈起伏。
氣得一把掀翻了床邊的陪護桌,金屬託盤和上面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場面一度混亂。
我們科室的投訴電話幾乎被打爆。
所有的矛頭,都清晰無比地指向了同一個人。
趙露。
科室主任的咆哮聲從辦公室里傳出來,響徹整個樓層。
「趙露!你腦子是不是有病!你是醫生還是小丑?把病人的痛苦當成笑話,你還有沒有一點醫德!你這是精神失常!」
那天的全科大會上,趙露被主任罵得狗血淋頭,當月所有績效獎金和補貼全部扣除,並記大過處分一次。
而我,因為之前積累的良好口碑。
和在處理幾起被趙露刺激到情緒失控的病人時,表現出的專業與冷靜,反而收到了更多患者的感謝信。
會議室里,趙露哭成了淚人,狼狽不堪。
會議室外,表彰欄上,我作為正面典型,照片被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強烈的對比,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露的臉上。
我看到她抬起頭,那雙哭腫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我的方向。
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委屈和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恨意。
4
風波還沒平息,我就被趙露一紙「投訴」告到了主任和院領導面前。
她剛因之前那檔子離譜的「嘲笑服務」被處分,轉頭就換了副面孔。
紅著眼圈,淚水說來就來,攥著院辦王主任的胳膊就開始了她教科書級別的白蓮花表演。
「王主任,您要為我做主啊!」
「是蘇姐!是她教我要對病人微笑服務的!」
她的哭聲聲情並茂,極具感染力。
「可她心太壞了!她故意只教一半,根本沒告訴我什麼情況該笑,什麼情況不該笑!」
「她就是想看我出醜犯錯,就是嫉妒我年輕,想用這種陰險的法子把我從科室里趕走!」
她一邊哭訴,一邊用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偷瞄我,裡面全是怨毒和一絲得逞的快意。
好一招顛倒黑白,倒打一耙。
幾個不明真相的年輕領導,臉上已經露出了幾分同情的表情,看向我的視線也帶上了審視和懷疑。
他們大概在想,職場老油條欺負新來的小白花,這劇本太常見了。
我站在那裡,任由她表演。
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直到她哭得快要抽過去,我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說完了嗎?」
趙露被我這句問話噎了一下,哭聲都卡了殼。
我沒再看她,而是對幾位領導說:
「正好,我這兒也有點東西想請各位領導看看。」
面對她聲淚俱下的表演,我冷靜地拿出手機,點開了一段監控錄像。
重生那天我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提前去監控室拷貝了備份。
視頻的畫面,正是那天,在茶水間裡。
畫面中,趙露哭哭啼啼地求我,姿態放得極低,一口一個「蘇姐,你教教我吧」。
而我,從頭到尾,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然後便端著水杯,轉身離開。
清晰的對話,明確的態度。
視頻不長,一分多鐘就放完了。
我平靜地開口:
「各位領導,這是事發當天茶水間的監控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