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團看不到的黑霧裡。
頭髮雜亂,表情陰鷙,絕非善類。
下意識地,我想逃,奈何腿腳不便。
接下來他說的話,卻讓我定在原地。
「你家裡,很亂哦。」
他繼續開口:
「你家剛死過人吧?」
「嗯,還有個將死之人。」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我還什麼都沒說,他怎麼就全猜到了。
「我可以幫你。」
聽他這樣說,我有些驚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連忙問他要怎麼幫。
他說:
「今晚十二點,我會去你家。你先回吧。」
我感激地點點頭,轉身返家。
剛走出去幾步,忽然想到,我還沒告訴他我家的地址呢。
再回頭,那人卻不見了。
失落一瞬間將我包圍。
我意識到,他或許只是在逗我。
白浪費了半天的時間,回到家,媽媽早已怒氣沖沖:
「你現在真是膽子肥了!還敢亂跑了。」
說完,我瘸著的那條腿,開始劇痛。
昨晚,趁我睡著,媽媽突然闖進來,將幾根極細的針扎進我腿里。
原本,那條腿一直是沒有知覺的。
此刻,卻痛入骨髓。
「我早就料到你個白眼狼會這樣,看到咱家出事了,就想跑。我告訴你,沒門!你惹我生氣,我就會讓你痛,一次比一次嚴重。我有辦法讓你活活痛死。」
說完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讓我去給妹妹換紙尿褲。
我這才知道,妹妹開始失禁了。
更恐怖的是,她的臉上出現異樣,部分皮肉裂開,細看裡面好像還有玻璃碴。
好像大姐去世時那樣。
7
我有些沮喪。
家裡的情況非但沒變好,反而越發糟糕了。
我打開手機,網上鋪天蓋地的,全是妹妹的消息。
大家一直在問妹妹現在情況如何,什麼時候能復出。
其中一條帖子,直接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知道嗎?當時的告別儀式,躺在冰棺里的,根本不是楚菱兒。而是她妹妹楚三餘,也就是小楚菱兒。】
下面還附上了姐姐去世時,發給全國殯儀館的那張臉部特寫。
【她車禍去世,臉被撞爛了,沒人能修復。為了吃人血饅頭,她親媽聯合經紀人搞了這麼一出瞞天過海。】
再刷新,卻顯示這條帖子被刪除了。
緊接著,全網關於妹妹的話題都瞬間消失。
我試著發新帖,帶上關鍵詞,總顯示發送失敗。
沒來由地,我一陣煩躁,身處漩渦中,我也看不透真相是什麼。
雜亂的思緒里,我朦朦朧朧地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嘈雜將我吵醒。
媽媽在大門口不知在和誰說話,剛想起身出去看看。
她先走過來,踹開了我的門。
她指著大門那裡,呵問道:
「那個怪人,你找來的?」
我眯起眼睛一看,是白天那個男人。
他竟然真的來了!
我連忙解釋:
「媽,他挺神的!能算出來大姐和小妹出事了,並且,我沒告訴他咱家的地址,他自己找來了!」
聞言,媽媽眼中的疑慮消散了些。
她喃喃道:
「那,死馬當活馬醫吧。」
8
男人自我介紹叫花守黑。
得到允許,他自顧自地進來,繞著我家轉了幾圈。
他的眉頭越轉越緊,足足轉了七圈後,花守黑面色沉重,看著媽媽:
「你們家怨氣很重。有兩股力量,在爭奪什麼東西。」
「是否有已逝之人,被霸占重要的物件或資源?」
媽媽的眉頭,下意識地上挑,卻搖頭否認。
花守黑定定地看著她片刻,卻沒再說什麼。
他微微嘆氣,從口袋裡摸出一粒藥丸,遞給媽媽。
他的下巴朝著次臥揚了揚:
「給她吃下吧,會有好轉。」
媽媽一慌,嘴巴哆嗦幾下,顫抖著接過藥丸。
那是妹妹的臥室。
花守黑進門前,媽媽把次臥門鎖上了,所以他根本沒有看到裡面的場景。
那他是怎麼知道妹妹在裡面的?
又是如何料到她狀況不佳?
媽媽顧不上思考這些,當著花守黑的面打開門。
將藥丸塞進了妹妹嘴裡。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妹妹原本損毀破敗的臉,竟然瞬間光滑如初。
她始終緊閉著的雙眼,也微微顫著,睜了開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仿佛看到曾經的她。
「神醫!」
媽媽興奮地喊起來。
「這藥丸還有嗎?我再買幾粒!」
花守黑不回答,而是指著沙發角落,問道:
「那古曼童,怎麼不供了?」
他當真有些神通,自從那日阿仔莫名流血淚,媽媽就把它從供台撤了下來。
用一塊紅布遮著,放在角落裡。
如今那布還在。
他怎麼知道裡面蓋著的,是古曼童?
9
這會兒,妹妹甚至能坐起來了。
媽媽光顧著沉浸在喜悅里,沒太在意花守黑的問題。
她隨意答道:
「那小鬼,不靈。自從請回來,我老公死了,大女兒死了,小女兒也成了這副模樣。」
「前一陣還莫名其妙流血淚,都是些騙人的玩意兒。」
「我看著心煩,就丟到一邊了。」
花守黑的面色凝重,無奈地搖搖頭。
「這古曼童,是入了靈的陰童,對供奉要求極高,要用生血生肉。」
「必定是你們沒有好生供養,才遭如此反噬。」
媽媽當即否認:
「胡說,這就是很普通的天童。」
花守黑:
「可是,它被骨灰泡過了,已經變成陰童了。」
媽媽一陣不自在,有些生氣地說:
「哪有什麼骨灰。」
花守黑無奈地搖搖頭:
「不過,它入靈的時間不算久,還有辦法。」
媽媽連忙問什麼辦法。
「把你得到的一切,還回去。」
花守黑說。
媽媽一聽,有些惱了,她不屑地冷哼一聲:
「你這種江湖騙子,我見多了,還回去,還哪裡?下一步就要哄著我都給你了吧?」
說著,她從錢包里找出幾張百元鈔票,丟給了花守黑:
「行了,快走吧。」
然後她就興高采烈地去給陸放打電話,通知他妹妹醒了的好消息。
我有些慚愧地看著花守黑。
不管怎麼說,他因我而來,媽媽這副過河拆橋的姿態,屬實讓人難堪。
他倒不生氣。
只是臨走前,嚴肅地看著我:
「你家還得出事。」
「死人的事。」
10
他說,妹妹現在是活死人的狀態。
三魂七魄僅剩最後一絲魂吊著,如不及時干預,她便會魂飛魄散,徹底死亡。
而他接下來的話,讓我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你姐姐和妹妹都想借身還魂,現在她們在激烈爭奪你妹妹的軀殼,輸的那個,可能會轉移目標。」
說到這,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你們是三胞胎,沒有人比你更合適被占身了。」
這話,讓我心驚膽戰。
花守黑說,明晚大姐和小妹的爭奪戰,就到最後關頭了。
我算了算日子,明天,是大姐的五七。
臨走前,他給了我一個桃木符。
「這是我師傅活著的時候加持過的,是個法力很強的陰陽符。」
說著,他翻轉了正反面:
「正面,是驅邪避祟的護體陽符;反面,是招鬼引怪的索命陰符。」
「用的時候,一定要注意。」
他讓我明天日落後,將陰符用黑布蒙住,陽符朝外,時刻不離身。
如此可保平安。
我捏著這塊符,隱約覺得惴惴不安。
送他下樓,我問為什麼要送我這個。
聽著是挺珍貴的物件。
他笑笑:
「你是個好人,這是你應得的。」
我不明所以地目送他遠去。
回家便照著花守黑所言,將那符好生處理,貼身放著。
次日,大姐五七。
小妹已經能下地了,但怕她去到陵園再被陰氣侵蝕,媽媽沒讓她同去。
莫名的,我有點緊張。
怕出什麼意外。
但奇怪的是,離家越遠,腰間的桃木符反而沒了反應。
在家的時候,我一直能感受到它在微微抖動,甚至發燙。
等到了墓園,它倒冷卻靜止下來。
花守黑說過,若感受到靈體,桃木符才會有如此反應。
可現在,是不是反了?
看著墓碑上,大姐黑白的照片。
我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根本沒葬在這裡。
11
入夜。
我緊張地和衣睡下。
腦海里不停重複著花守黑昨天講過的那些話。
不知今晚會發生些什麼。
迷迷糊糊的,我始終睡得不踏實。
突然,我聽到妹妹的房間,傳來了激烈的爭吵。
我一驚,連忙起身,坐在床邊仔細聆聽。
全程只有妹妹自己的聲音。
但她卻好像分裂出兩個人格,左右腦瘋狂地博弈:
「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你為什麼要搶!」
「因為楚三餘的靈魂毫無用處,楚菱兒的靈魂才能給媽媽賺錢!」
「你已經霸占過我的身體,最後不是適得其反了嗎?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完了!」
「不會的,你喝了那麼多牛奶。你已經,被我浸透了。」
......
我聽得頭皮發麻。
坐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愣神之時,儲藏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媽媽和陸放出現在門口。
媽媽闖進來,不由分說地拽著我往外走。
方向是小妹的臥室。
我恍然回神,明白她自然也是懂花守黑說的那些道理。
她這是準備把我拉過去,讓姐姐上我的身,平息混亂。
想到這,我劇烈地掙紮起來。
可天生殘疾,我的底盤不穩,只撲騰幾下,便倒在了地上。
媽媽力氣不夠,換成了陸放過來,他索性拖著我走。
原本還在哇哇大叫的妹妹,在看到我之後,安靜下來。
她說:
「對啊,還有二多。」
「對啊,還有二多。」
兩遍同樣的話,卻是不同的聲線。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瞧見妹妹的頭頂冒出縷縷白霧。
朝著我的方向飄來。
慌亂之下,我扯出桃木符,舉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