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回事?電話也不接?」
我沒做聲,聽她繼續往下說。
「小妤,我們就在你門口呢!你那門鈴按了半天也沒反應,跑哪兒去了?」
「人家放貸的都等著呢,就差你下來簽個字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家裡的監控軟體。
這是我之前為了安全,特意在門口安裝的,很小,不容易被發現。
很快,手機螢幕上出現了我出租屋門口的走廊。
畫面有些晃動,接著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像是要把門板砸穿。
「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我媽的聲音,尖利又沙啞。
「別躲了!快開門!你侄女等著錢救命呢!」
我爸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敲門聲,叫罵聲,混雜在一起,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迴蕩。
他們敲了很久,裡面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監控畫面里,我爸開始煩躁地踱步。
我媽則靠在門上,從最開始的怒罵,變成了低低的啜泣。
「這個白眼狼啊……我當初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為了你哥你侄女,讓你出點錢怎麼了?非要逼死我們才甘心嗎?」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隔著螢幕,也讓人覺得刺耳。
終於,我爸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對門口的密碼鎖束手無策,於是繞到旁邊,開始研究那扇門的結構。
那是我特意換過的防盜門,很結實。
但他顯然不準備放棄。
他開始用腳踹門。
「砰!」
「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即便通過手機的揚聲器傳出來,也讓人心驚。
我看到門框連接著牆壁的地方,已經有白色的牆灰簌簌落下。
我媽沒有阻止,反而站在一邊,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那扇門,仿佛那不是一扇門,而是我。
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了。
很快,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有人探頭出來看。
緊接著,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是小區的物業。
「你們幹什麼的!誰家的?」保安警惕地問。
「我們找我女兒!她躲在裡面不見我們!」
我爸理直氣壯地回答,踹門的動作卻沒有停。
「有話好好說,不能破壞公物啊!」
保安試圖阻攔。
但我爸媽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出現在了畫面里。
是我的房東。
一個五十多歲,有些微胖的本地阿姨,平時很和氣,但此刻,她的臉上結了一層冰。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我的房子!」
4
房東的聲音比我媽剛才還要尖利。
我爸媽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大概沒想到房東會出現。
「我們……我們是她爸媽……」我媽有些結巴地解釋。
「爸媽就能隨便踹門了?你們知不知道這門多少錢?我告訴你們,今天你們不把門給我賠了,誰也別想走!」
房東顯然是見過世面的,叉著腰,堵在他們面前,氣勢十足。
我爸試圖爭辯:「我們找自己女兒,天經地義!」
「在你女兒家裡天經地義,在我房子裡就不行!」
「這房子是我的,門也是我的!你們把它踹壞了,就得賠!」
房東寸步不讓,「要麼賠錢,要麼我現在就報警,說你們私闖民宅,蓄意破壞!」
「報警」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我爸媽頭上。
他們可以對自己的女兒蠻不講理,但在陌生人和法律面前,那點可憐的底氣瞬間就沒了。
我爸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媽拉了拉他的衣角,低聲說了句什麼。
最終,在房東和保安的注視下,我爸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他把裡面的錢全部倒了出來,一張一張地數。
那些錢,有紅色的百元大鈔,也有零散的五十,二十,甚至十塊。
皺巴巴的,像是從各個角落裡湊出來的。
我猜,這大概是他們最後僅剩的一點家底。
現在,這些錢要用來賠償一扇被他們親手踹壞的門。
真是諷刺。
「你到底去哪了?」
房東走後,我媽憤怒地質問我。
我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聲音平靜。
「我在出差。」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出差?出什麼差!你趕緊給我回來!天大的事有你侄女的命重要嗎?」
「回不去,」我言簡意賅。
「項目很急,我已經在外地。」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爸搶過電話,聲音里壓著火氣。
我算了算日子,給了一個讓他們絕望的時間。
「最起碼還要半個月。」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你是不是存心不想管你侄女的死活!」
「你回不來,先去找你的朋友同事借點錢啊。」
「網上借也可以,不管怎麼樣,快點把錢轉給你哥」
我媽的哭喊聲隔著電話都顯得格外刺耳。
「我這邊信號不好,先掛了。」
我不等他們再說什麼,乾脆地切斷了通話。
我藉口出差,一通電話沒接,我媽就每天給我發數十條簡訊。
每天晚上,我會開機看一眼,一條不回復,像看一出與我無關的荒誕劇。
大概過了一周,我媽的簡訊風格變了。
不再是哭求,而是充滿了怨氣和爭吵的細節。
「醫生又來催了,說月月的情況在惡化,再不動手術,就算將來做了,恢復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你哥那個廢物!現在知道急了!天天在家裡沖我跟你爸發火!」
「今天他又跟你嫂子吵起來了,怪你嫂子非要給月月用什麼偏方,才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
「你嫂子哭著說,還不是因為他把錢都輸光了!家裡要是有錢,誰願意去信那些東西!」
看著這些文字,我能想像出那個家裡雞飛狗跳的場面。
又過了兩天,手機的簡訊提示音在深夜裡響起。
我拿出來看,又是我媽發的。
只有一句話。
「你嫂子去簽字了。」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就這麼一句乾巴巴的陳述。
我卻能讀懂裡面的全部信息。
我哥不願意,我爸媽捨不得,那麼,就只能是我那「賢惠」的嫂子了。
5
侄女的手術定在三天後。
我終於以為能有幾天安寧日子,直到嫂子的電話打了過來。
「卡是空的!你哥把錢都弄哪去了!」
「這就是你那個好哥哥!現在醫院說不交錢就不給手術,月月怎麼辦!」
電話那頭亂作一團,有護士的勸阻聲,還有侄女被嚇到的哭聲。
我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很快,電話被我哥搶了過去,背景音里,嫂子的哭喊變成了模糊的咆哮。
我哥的聲音很低,像是喉嚨里卡了一塊石頭。
「妹妹,你再幫哥一次,就這一次。」
我問他錢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我聽見「噗通」一聲,他好像跪下了。
「我對不起月月……我對不起你們……」
他開始哽咽。
「我昨天晚上……沒忍住,我想著能多贏一點,把之前欠的都還上……我……」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又是賭球。
他把給女兒救命的錢,全投進了那個無底洞,輸得一乾二淨。
「我沒有錢。」
我掛了電話。
我知道,他們跪求醫生也沒用。
醫院不是慈善堂,規定就是規定,沒人會為我哥的愚蠢和貪婪破例。
果然,沒過多久,我哥和嫂子徹底吵崩了。
嫂子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語音,歇斯底里地吼。
「日子沒法過了!月月要是不能手術,我們就離婚!你和你那一家子爛人過去吧!」
第二天我剛到公司,就看見門口圍了一圈人。
我爸媽正坐在地上,我媽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養出這種鐵石心腸的女兒啊!」
「親侄女等著錢救命,她躲在這裡不見人啊!」
我爸在一旁幫腔,對著圍觀的同事拱手作揖。
「各位都是有孩子的人,評評理,哪有見死不救的親姑姑啊!她就是不想管我們一家老小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表演,像在看一出與我無關的鬧劇。
他們就是這樣,用「孝心」和「親情」當繩索,把我捆得動彈不得。
每一次我稍有遲疑,換來的就是更難聽的咒罵和更決絕的逼迫。
我早有準備,揮揮手,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穿過人群,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爸媽。
「公司是辦公的地方,請你們出去。」
保安動作很標準,就像在處理兩個醉酒後撒潑的酒鬼。
他們的表情是例行公事般的漠然,這種漠然比任何鄙夷都更具殺傷力。
我媽的頭髮亂了,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哭喊著我的名字,控訴我的不孝。
我爸則把所有惡毒的詞彙都堆砌在了一起,唾沫星子噴在鋥亮的地磚上,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痕跡。
他們被拖拽著,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不情不願的痕跡,直到消失在電梯口。
我的手機鈴聲,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我哥。
我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你挺能耐啊。」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讓人把爸媽從公司里趕出去?臉都讓你丟盡了!」
「是你先把臉丟在賭桌上的。」
我平靜地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接著是一聲冷笑。
「你不是說你出差了嗎?我問了你們公司的人,你上周根本沒出差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