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迷信,說小孩子眼睛太乾淨,容易看見不幹凈的東西。
她聽信偏方,要用艾草熏侄女的眼睛為她「封眼」。
我嚇壞了,趕緊阻止她:
「你瘋了?想讓孩子變瞎子嗎?真怕就戴個墨鏡,物理隔絕。」
她竟信以為真,從此,一副小墨鏡戴在了剛滿月的侄女臉上。
侄女因此嚴重弱視,成了同學口中的小瞎子,而嫂子把一切歸咎於我。
十八歲生日,侄女將一杯濃硫酸潑到我臉上:
「姑姑,這一切都是你罪有應得。」
我在劇痛中死去。
再睜眼,正看見嫂子拿著燃燒的艾草,一步步走向嬰兒床。
1
濃重的艾草煙味嗆得我喉嚨發癢,那點猩紅的火光,在月月的眼皮上方跳動。
嫂子手很穩,嘴裡念念有詞。
「老神仙傳下來的方子,熏一熏,百病都走,眼睛亮晶晶。」
月月被我媽和我哥一左一右地按著,小小的身體像條被釘在案板上的魚,徒勞地掙扎。
她的哭聲尖利,帶著恐懼的顫音。
我重生了。
上一世,她就是這麼喊的。
而我一個箭步衝上去,打掉了嫂子手裡的艾條。
我聲嘶力竭地跟他們科普,說這種土方子毫無科學依據,高溫和濃煙只會損傷孩子脆弱的角膜。
我以為自己是救世主,是這個愚昧家庭里唯一清醒的人。
結果呢?
嫂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說我這個讀過幾天書的小姑子,看不起她這個農村出身的嫂子,故意攪黃她給孩子治眼睛。
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孝,說我不盼著家裡好。
我哥沉默著,但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仇人。
沒人信我。
他們只信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
「有這功夫,還不如給孩子戴個墨鏡擋擋光!」
於是月月被戴上了墨鏡。
從白天到黑夜,從吃飯到睡覺,她都戴著。
他們說,這是姑姑說的「洋方子」,比艾草熏還管用。
最終,月月的眼睛因為長期處於黑暗環境,視覺發育受到嚴重阻礙,成了不可逆的弱視。
而我的嫂子,把這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
認為是我毀了月月的人生。
十八歲的月月,亭亭玉立,卻眼神渙散。
她在我下班的路上堵住我,臉上帶著一種不屬於她年齡的冷漠。
「姑姑,我的眼睛為什麼看不清?為什麼同學都笑話我是瞎子?」
她把手裡的硫酸朝我潑了過來。
濃硫酸灼穿皮膚和血肉的痛楚,像是要把我的靈魂都燒成灰燼。
我倒在地上,最後看到的,是她那雙看不清世界的眼睛裡,映出的清晰又怨毒的恨意。
……
「咳咳……」
濃煙再次將我從地獄般的回憶里拉扯出來。
嫂子手裡的艾條,距離月月的睫毛,只有不到一公寸。
月月的哭喊聲像一把錐子,刺著我的耳膜。
我卻坐在沙發上,紋絲不動。
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繼續削著我手裡那個已經氧化發黃的蘋果。
刀刃划過果皮,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一世,我選擇尊重她的命運。
月月的眼神里,充滿了被至親背叛的絕望。
我迎著她的目光,內心毫無波瀾。
騙你?
比起你潑在我身上的濃硫酸,這點欺騙,算得了什麼?
嫂子把艾條又往前湊了湊,嘴裡催促著。
「月月別怕,馬上就好,馬上眼睛就亮了!」
火星在那一小方天地里爆開。
「啊——!」
一聲悽厲到的慘叫,劃破了整個屋子。
月月猛地掙脫了我媽的鉗制,捂著右眼在地上打滾。
哭聲嘶啞,像一隻被人踩住了脖子的小獸。
一股毛髮燒焦的氣味,混雜著艾草的煙火氣,瀰漫開來。
月月的右眼已經完全睜不開了,眼皮紅腫得像個熟透的桃子。
幾根燒焦的睫毛蜷曲著粘在上面,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
她的身體,在我靠近的剎那,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2
月月的眼睛是從第二天開始不對勁的。
艾草的味道散盡了,但那股煙火氣好像鑽進了她的眼眶裡,怎麼也出不來。
她的眼皮一點點鼓起來,把雙眼皮都擠沒了。
眼白里爬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像一張蛛網,密密麻麻地罩在眼球上。
她開始頻繁地揉眼睛,一開始是覺得癢,後來就是疼。
我嫂子看見了,只當是小孩子沒睡好。
她從冰箱裡拿出冰過的毛巾,往侄女臉上一蓋,就算處理過了。
「小孩子家家,哪有那麼嬌氣。」
她一邊給我媽削蘋果,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我媽也跟著附和:「就是,小孩子恢復快。」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頭,安靜地喝著我的粥。
碗里溫熱的白粥滑進胃裡,暖意卻沒有擴散到四肢。
上一世,我看到侄女看不清東西,第一時間就覺得不對勁。
我鄭重地勸我嫂子,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做個檢查,千萬別耽誤了。
她是怎麼回答我的?
她抱著手臂,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上門推銷保健品的騙子。
「去醫院?說得輕巧,掛個號多少錢?」
「做個檢查多少錢?醫生隨便開點眼藥水又是多少錢?」
「你是不是跟醫院串通好了,想從我們身上撈錢?」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扎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想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我媽在一旁打圓場,說我是一片好心。
我嫂子冷笑一聲:
「好心?我看她是盼著我們家花錢。」
「她自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愁,哪知道我們養孩子的難處。」
那天之後,這件事就成了家裡的禁忌。
我再提醫院,我嫂子就翻臉。
等到他們終於覺得不對勁,拖著月月去醫院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重度弱視,錯過了最佳治療期,視力損傷不可逆。
這個結果砸懵了所有人。
悲傷和震驚過後,嫂子找到了新的發泄口,我。
她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哭得撕心裂肺,指著我的鼻子罵。
「都是你!你明明懂這些,為什麼不早點逼著我們去醫院!」
「你為什麼不把話說得嚴重一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故意看我們家笑話!」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被綁在了侄女的弱視上。
侄女因為看不清,走路會撞到桌角,她會哭著喊。
「都怪小姑!是她害我的!」
侄女因為看不清,學習成績一落千丈。
我嫂子會在家族聚會上抹著眼淚說。
「我們家月月本來多聰明一個孩子,都讓她給耽誤了。」
我哥沉默,我爸媽嘆氣。
沒有人為我辯解一句。
侄女對我的恨意,就在我嫂子日復一日的念叨中,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她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依賴,慢慢變成了躲閃、冷漠,最後是刻骨的怨毒。
直到最後,濃硫酸破向我的那一刻,我看到她那張因為怨恨而扭曲的臉。
……
3
「小妤?想什麼呢?鹹菜都快被你戳爛了。」
我媽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回憶里拉了回來。
我放下筷子,才發現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沒什麼。」
我扯了扯嘴角,「吃飽了,上班去了。」
這一世,我選擇閉嘴。
我搬進公司提供的公寓,一室一廳,裝修得很不錯。
我告訴他們,我還住在以前租的老破小里。
反正他們也從來不關心我住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每天下班,我回到那個只屬於我自己的小空間裡,乾淨、整潔,空氣里只有淡淡的木質香氣。
只是偶爾回家吃頓飯,維持著表面的和平。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每次我回到家,月月情況都肉眼可見地惡化。
直到眼皮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李子,紫紅紫紅的,只剩下一條細小的縫。
她不能揉了,因為一碰就疼得鑽心。
晚上睡不著覺,在房間裡哼哼唧唧地哭,哭聲像一隻受傷的小貓,斷斷續續,撓得人心煩。
我嫂子徹底慌了。
他們臉色慘白,再也顧不上省錢,抓起衣服和病曆本就抱著孩子往眼科醫院沖。
從診室里出來,我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嫂子壓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醫生說……是角膜燒傷引起的感染,很嚴重,再晚來幾天,眼球都可能保不住……」
我「嗯」了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醫生說要立刻手術,不然視力會永久受損……」
我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吐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
「手術……加上後續的治療和用藥,醫生說……醫藥費最少……最少要十萬塊錢。」
十萬。
哥哥報出這個數字時,我媽那張慣於抱怨和挑剔的臉,難得地變得一片空白。
我爸蹲在醫院走廊的牆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們家拿不出這麼多錢。
家裡所有的積蓄,早就被我哥,一輪一輪地投進了不見底的賭桌。
他總說下一把就能翻本,但那張賭桌就像個只進不出的饕餮巨口,吞掉了我們家的一切。
上一世我沒日沒夜地加班,身兼數職,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
賺來的錢全部轉給了我哥,讓他去堵那些永遠也堵不上的債務缺口。
我以為血濃於水,我拼了命地給他填窟窿,想著總能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
結果呢?
他嫌我還得太慢,不如直接讓我消失來得乾淨。
所以他幫著我那好侄女,親手送我上路。
看著哥哥和嫂子在診室門外為了怎麼籌錢爭吵,我轉身悄悄離開醫院。
剛回到家,手機上就有數十通未接電話。
我媽的口氣焦灼又帶著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