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理的過程就像清理一隻巨大的兔子,我冷靜得像個變態殺人魔,只有報仇的快感。
最後這隻「兔子」被塞到後備箱,我開著他的車把他拋屍荒野。
這裡經常有飢腸轆轆的流浪狗出沒,很快就會成為它們果腹的食物。
陳進,你就該被喂狗。
13
處理好了回家。
我洗乾淨身上的血污,剛好老闆把上個月的工資打到了我的卡里,並且告訴我明天不用來了。
我用這筆錢買了很多好吃的,還給我的小狗買了罐頭,把錢花得七七八八不剩什麼,終於心滿意足。
天亮後,我抱著小狗出門,給它找了個合適的主人。
然後我找到了裴胥。
現在的裴胥可比以前好見到得多。
我沒有向他索要金錢和幫助,只是和他聊了很多。
聊起我們的從前,聊起我們的回憶。
我的態度不算很好,說到點上還會用怨恨的眼神瞪他,絲毫看不出來我有悔改的跡象,簡直冥頑不靈,無可救藥。
他不怎麼回應我,低著頭不停地用勺子攪弄著咖啡,眉毛打了結,時不時顫兩下。
可我那麼了解他,我知道他動容了。
或許我的某個瞬間真的在他的心上留下了劃痕。
可孰輕孰重,我到底不值得讓他選擇我。
臨走前,他忽然抱住了我。
「好好保重。」
我拍了拍他的後背:「你也好好保重。」
他走了,但我得到了一張我們擁抱的照片。
角度上看起來更像是接吻。
我把照片發給了林然。
我其實是想殺了裴胥的,但轉念我又想到,如果他成為他深愛的女主心裡的一滴蚊子血呢?
我要在裴胥終於和心愛的女人在一起後給他和林然當頭一棒。
大結局之後才是最殘忍的現實。
林然對感情有著絕對的潔癖,她始終清醒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可能會接受一個不忠的男人。
既然這是一部大結局 he 的小說,那我就要把結局之後的世界攪成渾水。
我告訴林然,我和裴胥在一起時有多恩愛,有多甜蜜,告訴她裴胥在床上有多黏著我。
林然並不知道等了她多年的竹馬不論是身體還是感情早已不潔,如果真的愛到非她不可,又怎麼會找替身?這不符合她對男人的要求。
以女性視角為主的大女主小說,只有女主承認誰是男主誰才是男主。
這是我對他們的報復。
但我想林然應該感謝我幫她看清了這個男人的真面目——一個徹頭徹尾的渣男。
大結局之後,男主和男二都失去了主角光環。
但我殺了人,很快就會被發現。
我一點也不怕,因為我根本就沒想著躲,也沒想過繼續活著。
送走了我的小狗,給裴胥留下一個大坑。
我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抱著媽媽留給我的羽絨服在屋子裡燒了一盆炭。
我蜷縮在床上昏昏欲睡,頭越來越沉,意識從我的身體里剝離。
恍惚間,我回到了六歲那年。
我被爸爸摔到吐血昏迷時,媽媽哭著說:「如果我沒有生過你該多好,你就不用受苦了。
「都是媽媽的錯,你的苦難都是我的錯,我有罪。」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當時媽媽的眼神並不希望我醒來。
因為醒來後,等待我的是更殘忍的明天。
其實她從來都不懦弱的。她想過逃跑,可是我一哭,她又猶豫了。
後來她帶著我一起跑,小小的我拖累了她,我們被爸爸找到。那天媽媽被爸爸吊在房樑上,皮帶用力地抽打在媽媽消瘦的身體上,鮮血四濺,破破爛爛。
我跪在地上哭,求爸爸放了媽媽。
爸爸一腳把我踹倒,痛得我捂著肚子站不起來。
媽媽頭髮凌亂後的那雙眼睛,載滿了痛苦和絕望,這是這個世界贈予她最殘忍的苦難。
親戚們勸說,說結婚哪有不吵吵鬧鬧的?
他們以前也這麼說。
說生了孩子就好了。
說孩子長大就好了。
說以後老了就好了。
……
男人,只有死了才最老實。
她這一生有太多東西束縛了她。
爸爸是,我也是。我們成了綁住她的石頭。
媽媽的老闆說我可以接客的時候,其實我一點都不怕。
我可以代替她做她的工作,我也可以去做其他工作,我可以養活她,我可以讓她住在乾乾淨淨的房子裡,睡在溫暖的床上。
我想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想她柔軟的胸脯,想她烏黑的長髮,想她溫柔的聲音,想她芬芳的懷抱。
只要有媽媽在,在哪裡我都不怕。
我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她。
可她一次也不肯來夢裡見我。
她是否在恨我。恨我沒有體面地活著,恨我讓她最後的念想落空。
對不起。
對不起啊,媽媽。
我輸了。
14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的腦子裡出現一個陌生的聲音。
【世界嚴重崩壞,正在重啟中……】
猛然睜眼,我看到了閃爍的霓虹燈,聽到了男男女女嘈雜的笑鬧聲,空氣中混雜著各種味道,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靜悄悄又喧譁的糜爛著。
我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大口喘氣,怔愣震驚地反覆看著自己的手腳,撫摸自己的臉和身體,不確定這是死前的夢還是真實的。
腳邊的水窪里倒映出我的臉。
這是十六歲的我。
我保留著記憶,回到了命運的齒輪轉動之前。
我想起來死前聽到的聲音。
這個世界被我玩兒崩了,似乎是進入了重置狀態,一切將重新來過。
而意外覺醒的我,並沒有被抹去記憶,成為這場荒誕中的倖存者。
也是對我這個壞女人僅存的饋贈。
面前的門突然打開,有人粗魯地往我懷裡塞了一部手機和三千塊錢。
刺眼的紅張牙舞爪,像一把火,卻再也不能讓我感到害怕。
「你走吧,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抬頭,看到那張熟悉的漂亮頹靡的臉,淚水瞬間淹沒了我的視線。
突如其來的喜悅幾乎將我砸暈,此刻我才真正地活了過來,擁有呼吸、體溫和蓬勃的心跳。
我又哭又笑,在女人錯愕的眼神中撲上去用力抱住她:
「媽媽,媽媽!這次我們一起走!」
這一次。
是別人的女配還是自己的女主。
腳下的路該怎麼走。
我說了才算。
番外:陳進
看到姜啼的第一眼,我就認出她是裴胥私下裡找的那個替身。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比得上林然呢?
所以在她帶我回到裴胥給她準備的金絲籠時,我是懷著看熱鬧的心情。
她那點小心思,輕易就能猜到。
一個虛偽、卑鄙、低劣的女人。
她也配做林然的替身?
除了那張臉,姜啼身上沒有任何地方和林然相似。
不一樣的性格,不一樣的出身,毫無美好的品質,姜啼給林然提鞋都不配。
我一度認為裴胥眼瞎,拿她做林然的替身,簡直是侮辱了林然。
連帶著,我也厭惡姜啼。
我沒有告訴她真相,任由她在裴胥為她製造的假象中沉淪。
看她為了裴胥要死不活,生不如死。
姜啼和熒幕上展現出來的溫柔大方完全不一樣。
她本性惡劣,酗酒抽煙說髒話,動不動就大吼大叫,像個瘋子。
她喝醉了酒還會發酒瘋,常常把家裡砸得亂七八糟,需要我來給她善後。
又在酒醒後用沙啞的聲音和我說對不起,眼神躲閃,像是在撒嬌。
姜啼總喜歡和我抱怨。
抱怨黑粉,抱怨當初打壓她害,得她不得不找金主的人,抱怨曾經想要潛規則她的導演,抱怨這個該死的世界。
她總是充滿負能量,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抱著消極的態度。
唯獨對裴胥不同。
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真心都賭在了他的身上。
很可惜,她賭輸了。
姜啼哭著問我裴胥為什麼騙她的時候,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心裡鄙夷。
當然因為你只是個上不得台面見不得光的替身啊。
真是個蠢貨。
那個虛榮又惡毒的女人,會因為裴胥不愛她而聲嘶力竭。
她總說她是萬人迷大明星,實際上一出事所有人都倒台罵她,她得到的愛都基於她是大明星姜啼的份兒上。
失去了演員的光環,沒有人會愛她。
裴胥只把她當成替身,她還傻兮兮地想要挽留他。
難道她不知道裴胥有多愛林然嗎?
林然那麼好,比姜啼好千倍萬倍,是在我最落寞無助的時候,唯一向我伸手的救贖。
可姜啼也是。
她也救贖了我。
我被同父異母的哥哥趕出家門,被他找的人毆打羞辱時,她突兀地出現在那裡。
她把我帶回家,給我飯吃,給我溫暖的床睡。
比起林然的堅強驕傲,姜啼顯得不堪多了。
低下到讓我和她相處時,不會有和林然相處時的緊張,我可以在姜啼面前展露我所有的情緒,她亦然。
裴胥通過她思念林然。
但是我做不到,我在姜啼的身上看不到屬於林然的影子。
我看不起她,可有些時候,我又覺得我們本質上是一類人。
看不見路的黑暗中,我們抱團取暖,舔舐對方的傷口,掩埋來時的泥濘。
沒有裴胥和林然的地方,我和姜啼像是相互纏繞共生的藤蔓,在錯誤中尋找溫暖。
這種狀態很容易讓人迷失,在不知不覺間讓我貪戀。
我告訴自己,我的心裡只有林然。
本能卻告訴我,我愛上了姜啼。
愛上了一個處處不如林然,但卻是我能夠真正觸碰到的卑劣的女人。
這個卑劣的女人,卻深愛著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愛到蒙蔽雙眼,再也看不見其他人。
我試圖叫醒她,打破她的幻想。
可她不想回頭,也回不了頭。
裴胥好不容易來見她那天,她興奮到尖叫,迫不及待地把我關在另一個房間裡。
他們在隔壁。
纏綿、擁抱、接吻。
她的聲音。
歡愉的,模糊地,穿透了牆壁。
我看著那堵牆,眼眶發紅,心臟疼痛到麻木。
她聽起來很快樂。
等一切結束後,他們又開始爭吵。
裴胥走後,姜啼哭得很厲害。
我低頭看著掌心掐出來的傷口,心裡有一絲絲扭曲的快意。
我殘忍地讓她知道了她身為替身的真相,就像是在報復剛才她拋棄我和裴胥纏綿。
在她情緒崩潰時,我告訴她,我永遠也不會離開她。
這一刻,心臟處傳來戰慄的快感,仿佛終於打破了某種禁忌,釋放了這具身體里所有的渴求。
可她說她不要我,她只要裴胥。
我被她推開,愣愣地看著眼淚爬滿了她的臉。
以前我嫉妒裴胥能得到林然的愛。
現在我嫉妒他能得到姜啼的愛。
在裴胥面前,我何嘗又不是一個輸家?
撥開傲慢的迷霧,才看清我才是最悲哀的那個人。
姜啼為了報復裴胥,發了瘋地去挖林然的黑料。
甚至不惜故意弄傷自己。
我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在看到她為了報復裴胥,而燙傷自己的手的那一刻徹底爆發。
我質問她,和她爭吵。
她說我沒有資格管她。
我突然迷茫了。
她的世界裡只有裴胥,沒有我。
就像我曾經愛慕救贖過我的林然一樣,姜啼也在一意孤行地愛慕著救贖過她的裴胥。
她愛的不單單是裴胥,更是讓她感受到溫暖和幸福的那個裴胥。
泥濘中的光,遠比永遠懸掛天際的太陽更加永恆。
我徹悟得太晚,在最後的爭吵中徹底決裂。
我恨姜啼永遠看不到我,我恨自己永遠比不過裴胥,我恨最先踏足姜啼的世界的人不是我。
離開後,我被找回姜家,開始了和長子真正的較量。
我要證明給姜啼看,我不比裴胥差。
裴胥能給她的,我也可以。
同父異母的哥哥敗落時譏諷我是野種。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為他準備了一份意外車禍作為他謝幕的禮物。
擁有的更多,想要的就更多。
我要的不只是讓姜啼看到我的成就。
我還要讓她像愛裴胥時一樣愛我。
我也要做她的救贖。
所以我將她的醜聞公之於眾,讓她得到的一切毀於一旦,讓她成為人人唾棄的過街老鼠。
得到後再失去的痛苦,往往比沒有得到時更加絕望。
我只需要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出現,向她伸出援手,讓她認清,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在愛著她。
可她寧願去勾搭那些老男人,也不肯向我求助。
我總是在犟著一口氣,想讓她主動一次先低頭,似乎這樣我就能掰回一局。
但劇情的走向和我最初的想像出現了偏差。
林然和裴胥結婚後,我找到姜啼時,曾經那樣貪得無厭的女人,眼裡卻再也沒有任何念想,仿佛任何一切在她看來都沒有了意義。
我強裝淡定,端著架子不肯輸給她,問她有沒有後悔。
後悔和裴胥在一起,後悔為了裴胥不惜賠上自己的前途,後悔當時沒有選擇我。
可她的回答卻是,她後悔當初救了我。
那一刻,身體的溫度驟然離去,兩耳嗡鳴,大腦一片空白,發緊的喉嚨里塞滿了棉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無窮無盡的恐慌將我籠罩,讓我無法思考。
在和她對視的那一秒里,我很清楚,姜啼已經發現是我做的了。
心虛、害怕、愧疚、懊惱。
各種情緒雜糅著堆積在身體里,讓我說不出一個字的解釋。
她不肯理我,我就天天跟著她。
看到她在什麼地方工作時,我從未如此後悔過自己當初一時怨恨做出的決定。
她故意把泔水潑到我的車上,泄憤的表情讓她看起來又重新變得鮮活。
心尖微顫,我鼓足勇氣,讓她跟我走。
她譏諷地說我和裴胥都是賤貨。
她說得挺對,我甘願接受她的恨意。
我知道期間裴胥也去找過她,我很害怕裴胥後悔和林然結婚,害怕裴胥發現心裡有姜啼的一席之地,更怕姜啼會選擇他。
萬幸,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可能。
夜市攤上,有人扯開了她的口罩。
驚艷絕倫的臉暴露在無數目光中,那些人變成了討伐姜啼的正義之士。
無數的謾罵羞辱變成了淹沒她的滔天巨浪,她不在意別人怎麼說她,可是我這個罪魁禍首卻在意。
我帶她離開了那裡。
一路上姜啼的情緒低迷,沉浸在自己灰濛濛的世界裡。
她什麼也不說,很久之後才讓我送她回家。
她的聲音沙啞,跌落神壇後,她的鋒芒、她的傲慢自大,全都被殘忍的現實磨平,變成了死氣沉沉,似乎怎麼活都無所謂的樣子。
我握緊方向盤,再一次提起上次和她說過的話。
如果她還想做演員,我可以捧她。
如果她只想過平凡人的生活,我也可以陪她慢慢療傷,用餘生贖罪。
我告訴她,除了裴胥,她還有另外的選擇。
她就這麼看著我。
死寂的眼毫無波瀾,我卻從中看到了深藏的恨意。
我費盡手段地想要從她身上得到和裴胥一樣的愛。
到頭來我搞砸了一切,施捨給我的只有她的恨。
她問我是不是把她當成了林然的替身,我沉默許久。
不是。我從來沒把她當成任何人的替身。
站在她家樓下,我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漸漸模糊在黑暗的樓道中。
下一秒,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要去我家喝杯水嗎?」
我愣了很久,突如其來的驚喜讓我難以反應過來。
我以為她想通了,以為她終於釋懷了。
以至於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勁。
坐在狹隘的房間裡,真切地感受到她生活上的拮据,心臟的抽痛感更加劇烈,眼眶發酸。
我才是那個導致她如今結局真正的罪人。
接過姜啼遞給我的水,我彌補般告訴她我規劃的屬於我們的未來。
在我們的未來里,我會讓她成為最幸福的人。
她喜歡的房子,喜歡的首飾,喜歡的生活,全部都圍繞她而旋轉。
我說得口乾舌燥,喝下杯子裡的水,她卻始終一言不發。
杯子裡的水一乾二淨後,她才冷笑著開口。
她問我為了林然對付她時,我在想什麼。
我的幻想被打碎,似乎終於清楚地意識到,我和姜啼根本就沒有未來。
在我決定毀掉她時,我們就再無可能。
我問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她罵了我,說我是為了林然才會傷害她。
我想解釋。我想說不是因為林然。
可是腹部突然的劇痛,和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卻讓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想起來喝下去的那杯水,想起來姜啼邀請我去她家時晦暗不明的笑容。
她恨我,恨透了我。
她說,我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身體的所有疼痛都揉在了一起,讓我分不清到底是哪裡更痛。
我好像要死了。
我想抱她,漸漸失去意識的身體卻倒在地上。
眼淚模糊了她的身影,最後看到的只有她的暢快淋漓。
她毋庸置疑的恨,和我卑鄙下作的愛。
我愛她。愛她的卑鄙,愛她的無恥,愛她的惡毒,愛她的虛偽。
可是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
瀕死之際,我想告訴她我有多愛她。
我愛你啊,我愛姜啼。
被血液堵住的喉嚨說不了話,直至我死去的前一秒,我依舊在深深地懊悔。
姜啼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愛她。
如果我的死能夠讓她開心一點,那我願意。
黑暗來臨,我不肯閉上眼,想再多看看她。
想記住她的臉,記住她的呼吸,記住她的溫度。
如果重來一次。如果重來一次。
我希望她再也不要遇到我們,再也不要救下我這個罪人。
我希望姜啼能夠得到真正的幸福。
番外:裴胥
和林然結婚不到半年,她和我提了離婚,亦如當初她出國時走得那樣決絕。
離婚始於姜啼發給林然的照片,姜啼什麼都告訴她了。
知道我找過替身,知道姜啼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林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失望。
她罵我是人渣,果斷地和我離了婚。
我沒有臉面去挽留她,這段婚姻的結局匆匆,為了彌補我的過錯,我把大部分財產都給了她,留給我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疲憊。
原來姜啼從未停止過對我的報復,她給我留了個大坑在這裡等著我。
我扶額苦笑,有種這輩子都得和她糾纏不休的錯覺。
我想起來上次見面,擁抱的那一秒,似乎把我帶回了我們第一次擁抱那天。
那時的姜啼羞澀內斂,抱一下臉就會紅。
明明壯著膽子想找金主的人是她,到頭來不好意思的還是她。
她的愛意永遠熱烈到就算不說,也能讓人感覺到。
哪怕她捅我那一刀,我也知道她是因愛生恨。
只有愛到極致被背叛產生的恨,才會讓她心生殺念。
林然離開後,我待在空蕩的房子裡,面對冰冷的牆壁和天花板。
忽然想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我和姜啼的家了。
姜啼會永遠在那裡等著我,只要我回頭就能看到她。
和她在一起,我不用再去面對工作和生活上的煩惱,可以盡情地沉淪在我自己構造的世界中,和虛幻的「林然」相愛纏綿。
從回憶中清醒,我突然很想去見姜啼。
上次分別後,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過她的消息了。
有了想做的事,我迫不及待出門。
站在她家樓下,卻看到警察布置警戒線,周圍人滿為患。
警察厲聲驅散圍觀人群,我問旁邊的男人:「發生什麼了?」
男人並不吝嗇地分享八卦:「303 有個女人在家裡燒炭自殺了,據說是前段時間殺人拋屍,害怕坐牢所以畏罪自殺,警察找上門才發現她死了,屍體都腐爛了。」
303,是姜啼住的地方。
這一秒,我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花,手腳冰冷,眼前發黑差點倒下去。
我用力喘息,推開重重人海,抓著警察的手臂,聲嘶力竭:「誰死了?姜啼死了?她怎麼會死?」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像個瘋子大吼大叫,從未如此失態。
警察把我拉開,表情嚴肅地詢問我和死者姜啼是什麼關係。
我張著嘴,卻啞口無言,所有的氣焰一下子全熄滅了。
和姜啼是什麼關係。
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有過包養的關係。
可我說不出口,甚至感到羞恥。羞恥於我是一個卑鄙的人。
我哭著哀求他們讓我看一眼,他們說我阻礙公務。
我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他們問我和姜啼是什麼關係,問我知不知道姜啼和被害者是什麼恩怨?
外出爬山的人發現了發臭腐爛的屍骨,報警後經過 DNA 對比,確認了死者身份。
死的人是陳進。
陳進把姜啼的黑料爆到網上的事我知道嗎?
我知道的,可我選擇了無視。
就像我知道她為了翻身急於找到另一個金主,卻私下裡縱容那些人羞辱她。
那時候的我認為,姜啼太任性了,那樣惡毒的女人應該受到懲戒。
只要吃到教訓,她就會學乖,就會學著老老實實,再也不去打擾我和林然的生活。
卻忘了,造成她這樣的人是我。
我以為自己獨善其身,可姜啼的報復卻從未停止。
離開警察局時,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時間在有條不紊地前進,任何事物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卻覺得冷。
前所未有的冷。
緊握的手發著抖,想起來那個鼓囊囊的裹屍袋,一陣噁心的感覺湧上來。
我扶著牆吐了一地,險些跪下去。
昔日鮮活的姜啼,如今變成了一具腐爛的屍體。
她一直很在意她的外表,不管什麼時候最在乎的都是她的臉。
我沒辦法想像姜啼醜陋的樣子。
我的身體好像被抽空了靈魂,一片空白。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推開了別墅大門。
這是我和姜啼的家,自從我把她趕出去後,這裡就再也沒住過人。
我偶爾會想起來這裡,就像關著禁忌,讓我下意識地排斥逃避。
她離開後這裡經過了一次大掃除,扔掉了很多關於她的東西。
連她養的花也一併被扔在了垃圾桶。
別墅里很乾凈,一塵不染,空曠寂寥。
了無生氣。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向空蕩的沙發。
再也沒有人會在我進門的一剎那撲向我擁抱我親吻我。
我好像什麼都沒了。
林然走了,姜啼也走了。
我找了很久,只找到一隻倖存的水杯。
它原本應該是一對情侶水杯,另一隻在林然回來的前一天碎了,像是某種預示。
我一直知道姜啼愛我。
她的愛是藏不住的,但我並不希望她愛我,我享受著她的愛,又對她的愛無動於衷。
熱烈的姜啼沒辦法不讓人動心。
我告訴自己我深愛的人是林然,姜啼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替身。
但是在很多個瞬間,我看到的姜啼只是姜啼,我也會短暫地忘記林然。
後來她說她愛我。
深情的告白成了打破我幻想的石頭。
因為在她說愛我的那個瞬間,我真的心動了。
我感到深深的罪惡感,感到對背叛林然的羞愧。
我開始刻意逃避,減少來見她的次數。
姜啼很乖,她會一直等著我,不管我有沒有記起她,她的心裡也一直有我。
太久不去,她會在我懷裡哭著撒嬌,問我是不是不要她了。
「沒有。」
我蒼白的回答也能讓她開心很久。
我清楚地意識到,事態在慢慢失控。
萬幸,在這種時候,林然回來了。
我懸而欲墜的心有了安放處。
為了證明我從未對一個替身心動,證明我只愛林然,我拋下了生日那天苦苦等待我的姜啼,敷衍地讓助理給她買了個包作為禮物。
她哭著打電話問我是不是不要她了。
我本來想和她結束這段關係,但是聽見她哭,我又開始猶豫了,告訴她我和林然只是朋友。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對不起林然,也對不起姜啼。
不喜歡就要早點放手,林然回來了更該放手,可是我捨不得。
林然並不知道我包養她的替身的事。
冷落姜啼的日子裡,我都和林然待在一起。
我故意遺忘她,重拾對林然真摯的愛。
卻在聽見她說自己生病了想讓我去看看她時,心裡的天平再次傾斜。
她根本就沒生病,只是想找個理由讓我去看看她。
本來應該生氣的,可是她嬌俏地噘著嘴,我就沒辦法生氣。
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背叛了林然。
醒來後,看到姜啼拿著林然的照片,我猛然意識到我做了什麼。
像是對自己的過錯的掩飾,我吼了姜啼,讓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是在警告她,也是在警告我自己。
重新回到林然身邊,我緊緊抱著她,一遍一遍地說我愛她。
似乎只要說出來,我就能贖罪。
也是那天,我和林然在一起了。
我再也不去想姜啼,享受著和林然在一起的時光。
林然很好,是我情竇初開時喜歡的人。
姜啼永遠也比不上她,至少林然不會出賣身體當一個情婦。
我又變得理智,理智到姜啼陷害林然後,我第一時間找姜啼算帳。
她的表情苦澀難過,崩潰地嘶吼著。
我知道陳進喜歡林然,也知道姜啼救過陳進。
不管是出於林然被陳進覬覦的嫉妒,還是出於姜啼背著我和陳進同居的憤怒。
總之,我冷眼旁觀了陳進掀起的這場網暴風波。
這一次,姜啼徹底垮台了。
她瘋了。
她捅了我一刀,就當是我還她的吧。
和林然結婚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快樂。
心裡始終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塊。
結婚後,我鬼使神差地出現在姜啼家門口。
破爛的房子,頹靡的女人,譏諷的眼神。
姜啼的眼裡唯獨沒有對我的愛。
我不肯承認自己因為她的變化而難受。
她卻不需要我的任何幫助。
很久之後她約我出來見面,我不會想到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也是姜啼對我最後的報復。
那樣記仇小氣的女人,怎麼敢死呢?
可她真的死了。
……
姜啼死了。
這句話在腦子裡炸開。
我渾身一顫,捧著手裡的杯子無力地跪倒在地。
壓抑的哽咽從喉嚨里鑽出來,還有在臉上亂爬的眼淚。
清楚地意識到她不在了。
我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
壓抑已久的聲音在我的腦子裡叫囂著。
逼我承認,我愛姜啼。
……
我買下了姜啼自殺的那個小房子,又找回了被她送走的小狗。
收養小狗的人說這幾天它不吃不喝,天天想往外面跑。
它大概感知到了什麼。
警察告知了姜啼父親她的死訊,隔天這個男人就出現在了面前。
精神萎靡形如枯骨的男人少了一隻手,皮膚蠟黃,眼窩凹陷。
姜啼曾和我說過她的家庭,以及她的父母。
她對她的父親深惡痛絕,她不會願意這個男人帶她走。
姜父來這裡不是為了帶姜啼回家,是想拿到她的遺產。
太可惜了, 姜啼死時身無分文。
他叫罵著, 說姜啼是個賠錢貨, 死了也要浪費他的時間和機票錢。
我沉默地聽著,給了他一拳。
告訴他:「我給你錢,但是姜啼得交給我。」
他答應得很爽快,眼神警惕:「你可不要反悔!」
這個賭徒, 用自己女兒的骨灰換到了最後一筆錢。
拿著這筆錢又去賭,結果欠了一屁股債, 被人砍了手腳去乞討, 曾經施加在女兒和妻子身上的暴虐如今輪迴到了他的身上。
我拿到了姜啼的骨灰,把她埋葬後,我幾乎天天都會去墓地看她。
給她帶了她喜歡的鬱金香和風信子, 跟她聊了很多。
只是這次, 她再也不會回應我了。
兩年後,我得知了林然戀愛的消息。
男友對她百依百順,是人盡皆知的寵妻狂魔, 林然說什麼就是什麼。
男友曾經在國外追求過林然,後來林然回國, 依舊為她守身如玉。
沒有找慰藉的替身,沒有包養女人, 身心乾淨。
一段失敗的婚姻讓她變得更加堅韌, 並沒有就此封心鎖愛。
她曾在採訪中說過:「感情只是調味劑, 男人多的是, 我要的是乾淨又聽話的男人。」
林然的粉絲一邊恭喜林然找到真愛,一邊罵我和姜啼是人渣。
時隔多年,依舊有人將姜啼拉出來謾罵。
我把她的死訊藏了起來, 幾乎沒人知道姜啼已經死了。
我想讓他們別罵姜啼, 要罵就罵我吧,我才是那個罪人。
林然有了新的一段感情後, 我給她發去祝福。
是她的男友回復的我。
【謝謝前夫哥,我和然然肯定會白頭偕老的, 但合格的前任就該像死了一樣安靜,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
帶著挑釁的回應讓我失笑。
自從林然和他在一起後,我的事業開始屢屢下跌。
短短几年的時間,曾經的輝煌敗落,人人避退,擁有過的一切都在離我遠去。
我已經沒工夫去打理公司, 任由它走向衰亡破敗。
又一年,姜啼的小狗因為基因病去世, 哪怕我把它照顧得很仔細, 也沒辦法挽留它。
小狗死了, 姜啼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也沒了。
我開始發獃走神, 拒絕一切社交,連我父母也放棄了我。
嚴重的抑鬱症讓我無法入睡。
醫生給我開了藥, 讓我積極治療, 說泥濘過後就是美好的明天。
那天是姜啼的生日, 我拿著藥離開醫院,買了蛋糕去墓地,和她過了最後一個生日。
回到我和姜啼的家, 把大劑量的安眠藥全部吞下。
躺在我們曾經相擁而眠的床上。
我閉上眼,懸空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姜啼,晚安。
(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