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請助學金被拒後。
舍友許泱當著全班的面,將我用心準備的申請材料扔進垃圾桶。
「戴著卡地亞手鐲的貧困生?我們評審團,絕不容許這種消費公眾愛心的騙子。」
那個手鐲,是我十六歲生日時,爸媽攢了三個月工資送我的禮物。
兩個月後,消防員爸爸為救落水兒童犧牲。
同年冬天,媽媽在抗疫一線感染,再沒回來。
事後,許泱又將我的事發到網上「避雷」。
帖子一夜爆紅。
無數謾罵謠言接踵而來。
有人在學校拉了橫幅要我去死,有人將我堵在角落拳打腳踢。
記者攔住我:
「就因為你,一個真正吃不起飯的同學可能因此失學?你手上戴的不是手鐲,是一條人命,你還要不要臉?」
1
「一條人命?」
我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向前一步,逼近那個義正辭嚴的記者。
「你說得對,這確實關乎一條人命。」
「但不是你說的那條。」
「你敢不敢,為它做一場直播?」
記者臉上的正義凝固了,轉為一絲錯愕。
「……直播什麼?直播你的懺悔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也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
「直播一場審訊,全網觀眾來當主審官,審的對象不是我,是它。」
我的手指輕輕叩了叩腕上的手鐲。
「我們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問它,究竟是誰把它帶到了這個世上,而它的主人,又因此受到了怎樣的網暴。」
走廊上死寂一片,只有攝像機運作的微弱電流聲。
「兩年前,我爸為了救一個沉在水底的孩子,再也沒能上來。同年冬天,我媽在抗疫前線犧牲。」
「現在,你告訴我,我踩著別人的希望?」
我的目光掠過記者。
「那我的希望又去哪了?但凡我爸媽還活著,我根本就不需要去申請這所謂的助學金。」
我深吸一口氣,將帶著卡地亞的手腕舉到鏡頭前。
「不是要真相嗎?那我們就來直播,審問這條『人命』,看看它到底是我虛榮的罪證,還是……某些人良心的照妖鏡。」
記者瞳孔微縮。
他身後的攝像師卻猛地將機器往前推了推,紅光灼熱,幾乎要燙傷我的皮膚。
我知道,他無法拒絕。
在這樣一個流量至死的時代,也沒有人會拒絕。
他舔了舔嘴唇,終於開口。
「時間?地點?」
「明天晚上八點,就在我家。」
我說:
「讓我爸媽親口告訴你們答案。」
2
直播設備在我家空曠的客廳架起時,評論區的狂歡已達頂峰。
「坐等騙子表演!」
「賭五毛,她要開始賣慘了。」
鏡頭對準我,我腕上那抹微光,還有我身後爸爸媽媽的遺照。
「劇本不錯,哪個 MCN 公司寫的?」
「真是大孝女啊,為了洗白,連自己父母的遺照都 P 上了。」
「那下一步是不是要拿出死亡證明了?」
我沒理會他們,而是從身後拿出一個泛黃的消防員頭盔,輕輕放在桌上。
金屬表面凹陷,漆色斑駁。
評論區靜了一瞬,隨即被更洶湧的惡意淹沒。
「拿個破頭盔想證明什麼?地攤淘的吧?」
「笑死,偽裝烈士家屬也是違法的哦,已經報警了,不謝。」
我指尖撫過頭盔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凹痕。
「這是我爸最後一次出任務戴的頭盔,他是市消防支隊特勤班的班長,那天接到報警,說有孩子在河邊玩耍時不慎落水,水流太急,他跳下去把孩子推上岸,自己卻被卷進橋墩,頭盔就是那時候撞壞的。」
說著,我彎腰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個透明塑封袋,裡面裝著幾張疊得整齊的紙。
鏡頭拉近,最上面那張紅色封皮的證書格外醒目:【烈士證明書】
五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泛著莊重的光,落款處是民政部的公章,備註欄清晰寫著「因公犧牲」。
日期恰好跟助學金申請材料上我父親去世的時間完全吻合。
評論區的刷屏速度慢了些,零星冒出幾句質疑。
「誰知道這證書是不是偽造的?網上連畢業證都能做假!」
可下一秒,我點開手機里存著的視頻,是本地新聞台兩年前的專題報道。
畫面里,暴雨中的河邊圍滿了救援人員,穿著橙色救援服的男人被抬上救護車時,頭上戴的正是桌上那頂斑駁的頭盔。
鏡頭切換到追悼會現場,主播的聲音透過揚聲器響起:
「消防員李建軍同志在執行救援任務中,為保護群眾生命安全不幸因公犧牲,被追授『烈士』稱號,年僅四十二歲……」
而李建軍三個字同樣也落在我的助學金申請材料上。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我起身開門,門口站著一位穿橄欖綠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消防徽章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小念,抱歉來晚了,隊里剛處理完一起火情。」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鏡頭,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那頂頭盔,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
「這頭盔我記得,建軍犧牲後,我們清理他的裝備時,特意把它留了下來,想著給你做個念想。我是他的副班長王勇,那天的救援,我也在現場。」
他的出現讓評論區的質疑聲瞬間被推翻大半。
有人開始道歉,可仍有零星聲音在硬撐。
「說不定是提前串通好的演員!」
我沒反駁,只是轉身從書櫃頂層拿下一個木盒。
打開時,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紀念章。
正面刻著「抗疫英雄」。
背面是我媽的名字「林清也」。
還有醫院的公章。
也對應上了助學申請書亡母那一欄的名字。
評論區的彈幕開始泛起零星水花:
「如果不是真的,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是啊,可別隨意就冤枉了好人。」
3
我繼續說道:
「我媽是市第一人民醫院呼吸科的護士,那年冬天疫情最嚴重的時候,她主動申請去隔離病房,後來不幸感染新冠,沒能挺過來。」
我拿起紀念章,指尖蹭過冰涼的金屬表面。
「這是醫院後來給她發的『抗疫先進個人』紀念章,和她的烈士證書放在一起。」
話音剛落,評論區突然炸出條新評論,ID 是市第一人民醫院官方帳號:
「經核實,我院呼吸科護士林慧同志,2022 年 11 月主動請纓支援隔離病區,因工作中感染新冠病毒,經全力搶救無效不幸殉職,生前多次獲評『優秀護士』,後被追授『抗疫先進個人』稱號。」
緊接著,市消防支隊、民政局的官方帳號也相繼留言,附上了李建軍烈士的官方公示連結和林慧同志的抗疫表彰文件。
那些曾叫囂著騙子、賣慘的評論徹底消失。
滿屏的對不起滾動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看著鏡頭,緩緩抬起手腕,卡地亞手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爸說,他很愧疚,從小到大連一個銀鐲子也沒讓我戴過,於是那天,他跟媽媽用攢了三個月的工資,給我買了這個鐲子。」
「媽媽說,從今往後,別人家姑娘有的東西,她都要加倍補給我。」
評論區安靜了下來。
我伸手摘下鐲子,放在茶几上。
「這個鐲子我可以不要,助學金我也可以不要,我只想要我的爸爸媽媽,能不能……把他們還給我。」
成千上萬的實時評論,如退潮般空白了一秒。
然後,我對著死寂的鏡頭,一字一句:
「現在,你們審問出結果了嗎?」
就在這時,微信突然彈出一條私信,是許泱發來的。
「我錯了,求你別再播了,我已經被學校約談了,再這樣下去我會被開除的。」
我沒理會,只是拿起手機。
把自己這段時間收到的侮辱謾罵,還有被毆打過的傷口鑑定書,一一舉到了鏡頭前。
螢幕上頓時被洶湧的道歉和同情淹沒。
就在我以為這場直播風暴將以此告終,一切終將平息的時候。
兩條格外顯眼的彈幕突然出現,懸停在所有滾動的評論之上:
「不過兩年而已,看來這個網際網路真的是換了一批人。」
「好心提醒,你們都被她騙了。」
4
看著那條彈幕,我的心仿佛跌回了兩年前那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那天,是爸爸媽媽的聯合追悼會。
陽光白得晃眼,追悼廳里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
我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黑,卻頂著一頭無比扎眼的粉發。
那是媽媽最喜歡的薔薇花色。
也是她去前線前,最後一次陪我去染的顏色。
她說這花看著溫柔,卻能在風雨里紮根,就像那一年無數人在疫災面前,明知艱難仍要逆流而上,她如是,我應如是。
我記住了,所以我頂著這頭她最喜歡的顏色來送他們最後一程。
可我忘了,這個世界不允許悲傷有不同的形態。
我努力挺直脊背,對每一個前來悼念的人鞠躬,努力想扯出一個讓他們安心的微笑。
我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垮,爸爸媽媽都是英雄,我當然也不能給他們丟臉。
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維持表面的平靜上。
為了維持這表面的平靜,我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個月後才消退的月牙痕。
可我沒想到,這成了我的原罪。
不知是誰拍下了我鞠躬和勉強微笑的畫面,配上了聳動的文字:
【爆料!烈士夫婦追悼會成名利場,孝女粉發黑絲亮相,疑借父母葬禮認乾爹拓人脈。】
帖子像病毒一樣擴散。
配圖裡我鞠躬的姿勢被惡意解讀為諂媚。
我因忍耐悲痛而緊繃、試圖表達感謝的嘴角,被定格成精心練習的微笑。
那身肅穆的黑色連衣裙,因為及膝的長度,在文字里變成了引人遐想的黑絲亮相。
認乾爹這三個字,像滾燙的烙鐵一樣,落在了我身上。
網絡上的聲浪瞬間變了味道。
「果然,烈士的名頭就是最好的敲門磚,這女兒算是玩明白了。」
「難怪不哭,忙著找新靠山呢,怕是早就盼著這天了吧?」
「我聽說撫恤金有好幾百萬,加上這樣『拓展人脈』,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這些聲音從虛擬的網絡世界,迅速滲透進我的現實。
曾經投來同情目光的鄰居開始指指點點,學校里偶爾能聽到毫不避諱的議論,甚至有人跑到我家門口,扔下污言穢語的紙條。
他們不在乎真相,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劇情。
彼時,我剛滿十六。
滿心都是想向他們證明自己並不是利用父母牟利的人。
於是,在那筆爸爸媽媽用命換來的、本該支撐我走下去的撫恤金捐贈協議上,簽下了名字。
但我忘了,哪怕剖腹取粉,不相信你的人,也只會覺得你是消化了。
新的風暴,很快便以更猛烈的姿態席捲而來。
捐贈的消息不知被誰泄露,網上立刻湧現出新的解讀:
「看吧,果然不差錢!幾百萬說捐就捐,這是找到乾爹底氣足了,看不上這點小錢了吧?」
「我就說追悼會上那樣子不簡單,這麼快就攀上高枝了,可憐她死去的爸媽還被拿來當跳板。」
「找到了乾爹,看不上這些錢了。」
這個結論,比之前所有的指責都更惡毒,更骯髒。
只是沒想到今時今日,舊事又一次重演。
我看著剛剛平息的評論區再次沸騰。
跟從前一樣,比壓倒性的網暴先來的是黃謠。
是那個,只要評論區有人敢幫我說一句話,立刻被打上同類的黃謠。
手段低劣,卻常常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