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太邁著碎步來給我開門,見到我便笑得眯起眼。
程輕舟做了自我介紹,和奶奶打招呼。
奶奶開心極了,熱情地拉著她的手進屋。
小小的屋子瀰漫著溫暖的飯香。
後知後覺的害怕被這溫馨的氛圍激起。
我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程輕舟看了我一眼,主動和奶奶拉起家常,替我吸引走了奶奶的注意力。
奶奶邀請她留下一起吃飯。
我借盛飯之名,趁機躲去了廚房擦眼淚。
順便拿到了奶奶的手機,將那幾條未讀彩信刪除,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家裡地方小,吃飯的時候就要把桌上的雜物移到地板和沙發上去。
我出來時,她已經和奶奶一起把飯桌整理出來了。
我朝她點點頭,示意消息已經處理好了。
她小聲跟我說:「之後還是要給奶奶換個號碼。」
「嗯。」
飯菜是簡單的家常菜,肉末茄子鮮香軟爛,土豆絲是快速焯水後和干辣椒、蒜末一同爆炒出來的,出鍋前淋上陳醋,香得不行。
奶奶把最大的一枚醬油荷包蛋蓋在了程輕舟的米飯上,教她戳破拌著吃。
飯後,我們想幫忙洗碗。
奶奶不讓,要我們坐著休息。
廚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我和程輕舟相顧無言,一時有些尷尬。
我剛張嘴想說些什麼,她卻正好來了電話。
小小的屋子裡,電話那頭男人的怒吼聲一清二楚。
「程輕舟!你怎麼能這麼壞?
「你妹妹的整場成人禮都被你毀了,你害得她在朋友們面前丟臉,現在她一直在哭!
「自你回來鬧出了多少事情,你妹妹還一直替你說話,你說說你怎麼對得起她?!」
程輕舟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爸,你說你家小曦和那群人這麼要好,真的會對這些事情完全不知情嗎?」
「你少以己度人!你妹妹一直以來天真又善良,怎麼可能和那些齷齪事情有關?
「倒是你,一天天不是偷家裡東西就是逃課不學好,豪門的氣質、禮儀和拿得出手的才藝一樣都沒有,哪有半點像我們程家的親生女兒……你笑什麼?」
程輕舟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
「笑你無知啊,爸。
「我將近十年都長在山溝溝里,山里沒有鋼琴,也沒有要用刀叉切著吃的牛排。
「就算桌上有肉,也輪不到我吃的。」
對面愣了一下,語氣略微放緩。
「爸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可是小曦更是無辜啊。
「你毀了她的禮服,她也不怪你,只是想等你一句道歉,誰想到不僅沒有等到,你還變本加厲……」
程輕舟打斷道:「我說了,不是我乾的,我為什麼要道歉?」
那一頭傳來程曦委屈的抽噎聲。
「爸爸,算了,姐姐也只是心裡不平衡。
「她要是實在不願意承認,你不要逼她。
「只是一件衣服和一場生日而已,我沒事……嗚嗚……」
程輕舟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冷笑。
原本語氣緩和了些的程父頓時火冒三丈。
「不是你還能是誰?做壞事還沒擔當,撒謊成性,我和你媽媽的基因怎麼會生得出你這樣的女兒?
「早知道你是這個樣子,還不如讓你永遠爛在大山里!
「你不要回來了,小曦見了你就害怕,我和你媽也不想看見你!
「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回來道歉!」
電話被掛斷了。
我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
她嘴角的冷笑猶在,只是拿著手機的手頓了幾秒,才想起來放下。
像是為了緩解尷尬,她忽然沒頭沒尾道:
「你放心,小孩子的事情到底比不上企業名聲,其他大人們也會警告自己家那些小畜生的。
「高三就剩半年了,這麼一鬧,學校也不願意當出頭鳥,你不會有事的。
「周一就正常去上學,別害怕。」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打斷話音。
「你不嫌棄的話,這幾天就在我家住下,好不好?」
她微微愣了愣。
猶豫幾秒後,慢慢點了點頭。
「……好。」
洗過熱水澡,她和我一起擠在了我的小床上。
我說:「不好意思啊,地方小了點。」
她搖搖頭。
「你家很乾凈,很好。」
「那個……今天的事情,謝謝你,對不起,是我害你有家不能回。」
幾秒的沉默後,她低低地開口:
「那裡不是我家。
「就算沒有你,我也是一定要毀掉程曦的生日宴的。
「今天明明是我的生日,卻在我被拐後成了她的,我不可能讓她好過。
「是我要謝謝你,省了我一條命。」
這一天實在是費心耗神。
沒聊幾句,我就迷糊了起來。
半夢半醒間,我聽到程輕舟又開始小小聲地自言自語:
「哎,後面還有沒有什麼金手指?
「沒有?你們系統不就是負責這個的嗎?
「啊,你新上任的,權限有限?那我要你幹什麼用,主打一個陪伴?
「什麼叫我得自己有方向你才能幫我放大機率,我想讓程曦下地獄不算方向嗎?
「還要有合理的外力作為契機?怎麼那麼麻煩……我還是以後再找個機會跳了吧,你能不能增加我跳的時候順便帶走那一家三口的機率?
「不是,你怎麼又哭?
「我死了算你任務失敗?你煩死了……好好好,我暫時不死。
「我還得確保林南星接下來真的不受欺負呢……」
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似乎是睡著了。
我卻睡不著了,睜著眼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才迷迷濛蒙進入夢鄉。
醒來時,程輕舟已經在幫奶奶一起準備早飯了。
吃過早飯,我想了想,對她說道:
「輕舟,我幫你做考前突擊吧?」
她一愣。
我忙補充道:「我成績很好的,學校願意收我就是看中我的成績,發揮正常的話,清北不是問題。」
說罷,我覺得太囂張了,又趕忙找補:
「我是說,應該不是問題。
「你救了我,還幫了我這麼多忙,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盡我所能幫助你。」
她神情有些複雜。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聽……不就是聽到了昨天飯後你爸和你打的電話嗎?
「你爸爸說你氣質、禮儀還有才藝不如程曦,但是沒有說你成績不如,想必程曦學習也不怎麼樣。
「高考是最公平的了,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用成績打他們的臉!」
她嘆了口氣。
「就算成績比程曦好一點,也沒什麼大用,起碼要比她好很多很多才行。
「你都不知道我底子怎麼樣,有信心嗎?」
我堅定地點點頭。
「不試試怎麼知道?」
她看了我一會兒,笑了。
「行,那我交給你了。」
我問奶奶,可不可以讓輕舟在我們家多住一段時間。
奶奶非常高興,立刻收拾出了一床乾淨的新被子,曬得軟蓬蓬的,給她做好了長住的安排。
又一天過去。
周一,我忐忑不安地去了學校。
班上那群二代們明顯是被家裡警告過了,開始把我當空氣。
但對我而言,被無視是最好的狀態了。
為著那天在鏡頭前的承諾,程家安排了人在辦公室和我對接。
我簽了幾份協議,大致是讓我對過往經歷進行保密的條款,以及確認後續給我打錢的數額。
從辦公室里出來,我從連廊窗戶看到學校圍欄外站著的輕舟。
早上她說擔心會有我搞不定的狀況,非要跟來學校門口,確認我沒事了才肯走。
我朝她做了個催促的手勢,她才背對著我擺了擺手離開,書包鬆鬆垮垮地掛在她的臂彎。
那幾個被網友認出的二代家裡做了幾場公關,加上其他領域的花邊新聞一掃,那天的事很快不再有漣漪。
但我心裡清楚,這事遠沒有結束。
高考前的日子過得又快又平淡。
放學回家,我就給輕舟進行高考要點突擊。
她的底子其實並不差,講題的時候一點就透,一些問題也都能問到重點上。
我還開了個帳號做直播,小窗是我的臉,主介面是試卷。
給輕舟解題的時候,也給直播間的觀眾梳理要點,漸漸積攢了一小批粉絲。
那天酒店的事情讓我看到了流量是如何成為一把雙刃劍的。
也許有朝一日,我也用得上。
學校里,原本以程曦為首的小團體默不作聲地散了。
不僅如此,原本圍繞在她身邊的那群人漸漸開始避著她。
幾次午休時,我看到她找人一起吃飯都被拒絕。
晚上,輕舟和我面對面坐著,在一個桶里泡腳。
聽我講了最近的事,她不屑地笑了笑。
「那天程曦因為捨不得眼前的流量,沒能及時中斷直播,害得那群人回家後被自己爹媽好一頓罵,都記恨著她呢。
「程家的合作也因為這事,明里暗裡被幾家人攪黃了不少。
「她最近連炫耀爸媽給她買包包和帶她出去玩的朋友圈都不專門發給我看了。」
我若有所思。
最近和輕舟聊得多,我得知程家其實只是個暴發戶,和學校里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有錢人家在層級上還差了一大截。
程曦受歡迎,也不過是因為她捨得花錢。
單說她拋頭露面做直播炫富這事,就被很多人暗地裡瞧不起。
這段時間,輕舟再沒回過程家的別墅。
她要給奶奶交生活費,我們堅持不收。
她就往走廊里席地一坐,聲稱我們不收錢她就睡大門口。
不過後來,我和奶奶也不堅持了。
因為她的成績開始突飛猛進。
偶爾,半夜我還能聽見她悄聲跟她的系統說話。
「是是是,你的事半功倍加成牛逼,但是我更牛好不好,我超努力的!
「不過最牛的還是南星,是她教得好。」
我心底偷著樂,第二天讓奶奶多做了一道輕舟最愛吃的鹹蛋黃雞翅。
輕舟被她那所公立學校里的老師當成了寶。
兩次月考排名年級第一之後,年級組長給程家父母打了電話。
二人還以為輕舟又在學校里犯了事。
在聽說自己女兒的成績有望衝擊清北之後,他們驚呆了。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一個毫無底蘊的暴發戶家庭嚮往的呢?
那天,我去等輕舟一起放學,見到程家父母特地開著豪車去校門口堵人。
程父一改從前的凶神惡煞,要去接輕舟的書包。
「輕舟,高三了壓力大,回別墅住吧,一日三餐都有專人做,想吃什麼都行。
「房間也給你收拾好了,向陽的那間,只比你妹妹的小一點點,但是爸爸還整理了最大的單獨一間書房出來給你用。
「平時錢夠花嗎?這是爸爸的副卡,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和爸爸說。」
我在不遠處看著,有些擔心她在校門口直接炸毛。
卻看到她心平氣和地接過了那張卡。
她笑眯眯地說:
「謝謝爸爸,我現在住得挺好的,住習慣了,再換地方也怕影響我思考。」
程父被一句「爸爸」熨帖得渾身通暢,連說了好幾句「好」。
程母在一旁送上個食盒。
「這是媽媽為你做的點心,帶回去吃吧!」
等她打發走二人,我挪著步子上前,猶猶豫豫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要他們的東西呢。」
她看傻子似地看了我一眼。
「從前我除了給他們添堵之外什麼都做不了,但現在我有這麼硬核的成績可以讓他們低頭,幹嘛還要那麼極端?
「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她打開食盒,揀了一塊馬卡龍扔進嘴裡,然後嫌棄地皺起眉頭。
「齁死了。
「走,南星,咱有錢咯,叫上奶奶,今天我們出去吃!」
接下來的日子,輕舟就這麼吊著程家父母。
不親近,但也不拒絕。
得來的錢和好東西,全部用在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上。
還給奶奶買了一張按摩椅。
老太太樂得見牙不見眼。
但,我們的日子過得舒坦,有人就不舒坦了。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周的時候。
程曦找上了我。
是一條匿名簡訊約我去天台的。
程曦露面的時候,我正靠在欄杆上玩手機。
她倨傲地抬著頭。
「我找人查了,程輕舟現在就住在你家。
「我可以不計較你這段時間幫她補課的事情,前提是你得幫我個忙。
「高考那天,別讓她去考場。」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我為什麼要幫你?」
她冷笑一聲。
「你幫著程輕舟,不也是為了錢嗎?
「幫她贏過我,贏得爸媽的歡心,然後得到更多的錢,不是嗎?
「你幫我,我可以給你一樣的待遇。
「我願意來找你商量是給你臉,你不要不識好歹。」
我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看起來我幫你和幫程輕舟,獲得的東西也沒什麼區別。
「只要她能考上清北,你能給我的東西,她能夠給我更多。
「別以為我不知道,最近你爸媽的心都在程輕舟身上,你也不過……」
「啪」的一聲。
程曦一巴掌打斷了我的話音。
「你放屁!這些都只是爸媽跟程輕舟逢場作戲,爸媽當然只喜歡我!
「是我陪著他們度過了程輕舟不在的那些日子,是我讓他們忘記了失去女兒的痛苦!
「這麼多年我連生日都只能撿程輕舟的,憑什麼她一回來就要我讓位?
「憑什麼她只是成績好一點點,爸媽就開始忽視我?憑什麼!」
我捂住被扇紅的臉,眼神憐憫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