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起頭,讓審訊燈刺眼的光直射在臉上。
我的聲音低沉下來:「但我親手埋了她。」
「埋在哪了?」
「郊外墓地啊,」我歪著頭,「我們剛剛去的那裡。」
陸警官嘴裡暗罵了聲,抄起對講機,喊來了一位年輕的女警。
然後帶著一隊人馬,火速趕往墓地。
女警把我帶我到洗手間。
在她的注視下,我緩緩摘下那頂灰白的假髮,輕柔撫摸著每一縷髮絲。
女警的表情變得驚恐,這不怪她,這個畫面任誰看了都得後背發涼。
我仔細地將假髮梳理整齊,然後遞給她。
「這是李春梅的頭髮。」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女警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對著鏡子,我開始一點點剝離臉上的假皮。
每一片都是我的心血之作,完全按照李春梅的模樣打造的。
她的面容,已經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
最後一片假皮從手上脫落,鏡中,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模樣。
皮膚光滑白皙,脖頸修長,眉眼深邃立體,鼻尖一顆美人痣。
長發如墨般散開,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雖然還穿著中式老年襯衫,但誰都不會把我和一位老太太聯想在一起。
我從容地坐回審訊椅,等著陸警官他們回來。
沒多久,審訊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陸警官再次出現時,眼裡滿是憤怒。
他在看到我模樣的時候明顯一愣,但很快揪住我的衣領:「你敢耍警方?」
我被勒得微微仰頭,卻依然保持著微笑。
「陸警官,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只找到了她丈夫骨灰,哪有你說的李春梅!」
我眨了眨眼:「你怎麼就確定,那骨灰不是李春梅的呢?」
「你說是...」他鬆開了我。
「她丈夫的墓本來就是空的。」我整理著被他弄皺的衣領,「是我把李阿婆的骨灰放了進去。」
「到底怎麼回事?」
我重新端坐回椅子上,看了眼牆上的大字。
「現在,該讓真相大白了。」
6
「重新介紹一下,我叫喬雲滿。」
我叫喬雲滿,是個孤兒。
15 歲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蜷在福利院後門的台階上,數著手背上凍裂的傷口。
15 歲,太大了,沒人願意收養一個渾身是刺的拖油瓶。
「丫頭,吃糖嗎?」
我抬頭,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
她就是李春梅,10 年前的李春梅。
我已經 15 歲了,早就不信什麼好心人,也不在乎一顆糖。
「不用可憐我。」
「不是可憐。」她掰開我攥緊的拳頭,把糖塞來,「老太婆牙疼,吃不了甜的。」
那顆糖最終還是進了我的嘴巴,甜得發膩。
後來我才知道,阿婆的女兒不久前出國了,連婚都是在國外結的。
她總在黃昏時去江邊散步,就是在那裡撿到了我。
「小滿。」她總這麼叫我。
「李阿婆。」我總這樣回她。
那時候,她還住在鎮上的老房子裡,沒搬去城裡。
李春梅是個心軟的好人,她讓我住進了她家。
為了不讓我有負擔,她說:「你是我用一顆糖騙回家的女娃娃。」
那時候,李阿婆的丈夫陳長貴還活著。
他們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原來「家」不是騙人的詞。
——
「你說陳長貴那時候還活著,那他現在死了,墓為什麼是空的?」
「你別急呀,我慢慢和你說。」
兩年後,陳瑤帶著她老公回來了。
她看見家裡多了個我,連眼皮都懶得抬。
在她眼裡,我連空氣都不如。
陳瑤在國外賺了大錢,這次回來,拖著一整箱現金。
她在外人眼裡很孝順,於是這次要接父母去城裡享福。
可搬家前一晚,他們吵翻了天。
一箱子錢從房裡砸出來,鈔票撒了滿院。
陳長貴的吼聲震天:
「我老陳家怎麼養出你這種喪心病狂的東西!拿著你的髒錢滾!」
李阿婆的哭聲夾在中間:
「阿瑤,收手吧...媽陪你去自首」
陳瑤的錢,不幹凈。
老兩口一輩子種地,骨頭裡刻著本分兩個字。
陳瑤當夜就走了。
李阿婆蹲在院子裡,一張一張撿著散落的鈔票。
我幫她撿,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滿……」她盯著我,眼睛紅得嚇人,「你說,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回答。
那晚之後,陳長貴病了。
他變得沉默,長時間盯著窗戶發獃。
李阿婆也變了,她不再去江邊散步,而是整天坐在堂屋裡,一遍一遍地擦著陳瑤小時候的照片。
三個月後,陳長貴死了。
死得很突然,早晨李阿婆喊他吃飯時,發現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嘴角帶著血。
醫生說是突發心梗。
下葬那天,陳瑤沒回來。
李阿婆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死死盯著棺材,直到黃土徹底蓋住。
可第二天,墳就空了。
棺材還在,屍體沒了。
李阿婆站在空墳前,突然笑了。
我站在她身後,渾身發冷。
因為我看見——
墓碑後面,有一截煙頭。
和陳瑤回來抽的那種,一模一樣。
7
後來,李阿婆收拾行李,還是帶我搬去了城裡。
城裡的日子和鄉下完全不同。
我們住進了陳瑤買的房子。
汽車喇叭聲從早響到晚。
李阿婆經常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的高樓發獃。
我走過去,聽見她低聲說:「老頭子以前總說,等阿瑤出息了,就帶她來城裡看看...」
我已經 18 歲了,不想繼續麻煩李阿婆。
可能是因為這房子是陳瑤買的,每次想到這個,我心裡就不舒服。
於是我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包吃住,一邊打工一邊參加自學考試。
李阿婆在小區門口支了個小攤,賣自己腌的鹹菜和醬料。
她的手藝很好,漸漸有了些老主顧。
我每周休息日都去幫忙,給阿婆揉揉肩膀。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但後來,我發現李阿婆變得不太對勁。
她常常忘記收錢,有時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仔細想想,是從陳瑤上次回來之後開始的。
鄰居們說,陳瑤回來那天帶了很多外國禮物,讓鄰居們多照顧李阿婆。
大家都誇她有孝心,說李阿婆有福氣。
我當時以為阿婆只是年紀大了,現在想想,我真蠢。
「你發現了什麼?」陸警官停下筆看著我。
「陸警官,你說人怎麼能狠心到這種地步?」
「你是說...陳瑤?」
「你們不是想知道陳長貴的屍體在哪嗎?」
我抬起頭:「去李阿婆的老屋看看吧,她臥室地板的第三塊是空心的。」
這次他們帶著我一起去了現場。
我指著那塊地板,手指有些發抖。
當警察撬開地板的瞬間,整個屋子突然安靜了——
沒有屍體,沒有白骨,也沒有骨灰。
只有幾百個密封袋,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每個透明袋子裡,都裝著一小塊風乾的人體組織。
有人當場乾嘔起來,有人嚇得後退了兩步。
「這就是陳長貴。」我的聲音很平靜。
法醫開始小心地收集這些袋子。
陸警官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地板縫裡一點灰都沒有,是你放進去的?」
我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牆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李春梅抱著剛出生的陳瑤,陳長貴站在旁邊,手搭在妻子肩上,笑得那麼開心。
他永遠想不到,懷裡這個嬰兒,有一天會把他切成這麼多塊。
8
法醫很快確認了那些組織屬於陳長貴。
陸警官遞給我一份報告,他說,從切割痕跡來看,每一刀都精準。
「陳瑤丈夫就是學醫的。」
「你知道的比你說出來的多。」陸警官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他說得對。
這半年來,我走訪了每一個與陳家有關的人,翻遍了每一條線索。
我知道的遠比說出來的多得多。
那晚,陳長貴發現女兒參與跨國器官販賣後,執意要拉她去自首。
陳瑤抓起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以死要挾。
馮剛見勸說無用,一把將陳長貴推倒在地,老人後腰狠狠撞在桌角,從此再也站不起來。
陳長貴病死後,陳瑤確實回來了,但不是為了送別父親。
她趁著夜色挖開新墳,帶走了劉長貴的屍體。
她在境外的「生意」越做越大,卻始終如鯁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