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物業帶醉漢上門。
「您好,您的愛人喝醉了,麻煩開下門。」
我手一抖,提著的黑色垃圾袋滾了幾滾。
我還是單身,哪裡來的愛人?
1
我捏著手中的塑料袋,輕聲靠近門口。
門外,身著物業制服的員工,半扶半抱著身邊的男人,空著的手奮力拍打著房門。
「1802 號住客,我是物業的小劉。
「您的愛人喝醉了,麻煩您快開門。」
身側,意識不清的男人大著舌頭。
「老,老婆快開門。
「老公我支持不住了,嘔……」
我皺緊眉,下意識向後退出兩步。
三個月前剛剛搬來這間公寓的我,是不折不扣的單身狗,哪裡來的老公?
但物業口中報出的房號,又確確實實沒錯。
見房內遲遲沒有回應,物業顯然有些急了。
「你老公喝醉了,你趕緊的!
「哪有你這樣的老婆,不讓自己老公進門的!」
我深吸一口氣,想了想,摸出手機,點開物業溝通群。
群里,的確有一位物業小劉。
但我一個獨居女生,再小心也不為過。
我退回幾步,打算躲到臥室里,等他們自行離開,沒想到砸門聲一陣接著一陣,伴著物業的抱怨和醉漢的胡話,迴響在整個走廊。
「老婆我最愛你了,你把門開開,我以後都不出去應酬了。
「求你了,老婆!」
聲聲呼喚終於引起左鄰右舍的注意,物業群里,新消息此起彼伏。
1601:【樓上的嚎什麼!大晚上的讓不讓人睡了!】
1702:【就是!先前嘩啦嘩啦,洗手間全是水聲,現在又整這齣。
【再這樣,我們就報警了!】
看著鄰居們的抱怨,我煩躁地放下手中的塑料袋,對著門外開口。
「別敲門了,你們這樣會打擾到別人休息的。
「這位小劉,我是 1802 的住客,搬進來的時候有在你們物業登記過。
「這人我不認識,也不住在這裡,麻煩你把他送走。」
話說得很冷,門外,物業一頓,不可思議地撓撓頭。
「哎?怎麼可能?他自己說的,住在 1802 啊。
「對吧,大哥?」
身側,醉漢點頭,隨即打出一個誇張的酒嗝。
「對!……這就我家,裡面那動靜,就是我老婆!
「老婆,開門啊!」
咣當一聲巨響,是他抬起腿,踢在防盜門上。
我心一顫。
根據我在夜場工作多年的經驗,真正醉得厲害的人,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力氣的!
想到這裡,我沉下聲,不顧門外物業的連聲催促。
「我這兒是寶棟花園五號樓 1802,你確定沒有走錯?」
話說得理直氣壯,內心卻七上八下。
他們會識破我的計策嗎?
2
門外,物業一愣,正想開口說話,被醉漢搶先一步點頭。
「老婆你看你,還和我整這齣,咱家住哪兒,我能記錯?
「寶棟花園五號樓 1802,記得真真兒的!」
說著,就往貓眼上湊。
視線歸為黑暗,我定定神,估算著他耳朵所在的位置,用力在門上狠狠一敲。
「放你媽的屁!老娘這是寶棟花園四號樓!」
我對著門外揚聲。
「喝醉了耍流氓是吧?滾滾滾,再不走我報警了!」
聞言,門外的踢打聲立刻弱了下來。
我長舒一口氣,正想轉身回到房間,卻不料下一秒,門外響起物業的道歉聲。
「姐,實在不好意思。
「可你看,不管五號樓四號樓,咱都是鄰居是不是?
「這大哥醉成這樣,我也實在扛不動他了,要不,先讓他進去在你這兒醒醒酒,等好了再讓他走?」
話說得誠懇,態度又低又軟,可我的後背猛地躥上一陣寒意。
先前為了試探對面,我故意說錯了樓號。
這裡既不是四號樓也不是五號樓,而是三號!
真正的物業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強打起精神,壓下心底的恐懼。
「不行,我給你三個數時間,你再不帶他走,我就報警了。」
見我態度堅決,對面終於不再勉強。
「那姐,對不住對不住,打擾你了。」
說著,一串腳步聲迴響在樓道中。
我長舒一口氣,擦一擦額角的汗水,正想回到臥室里好好歇一歇,下一秒,手機在掌心不斷震動。
幾行新的好友提醒跳出頁面。
1804:【姑娘,安全了嗎?
【需要我幫忙來看看不?】
頭像里,一個穿著衝鋒衣的中年男人,摟著自己的妻子,笑得和美。
應該不是壞人吧,我猶豫著看向好友申請。
最終還是沒有通過,只在申請頁面里報了個平安。
我:【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們了。
【現在已經沒事了。】
1804:【好的,那我也過來親眼看看,不然不放心。
【你一個女孩子,平時進進出出都是一個人,一定嚇壞了。
【放心,小美女,姐不是壞人。】
懸起的心放下,原來是 1804 的女主人。
手在衣袋中蜷了又蜷,我咬緊唇,飛快地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
我:【謝謝姐,真沒事兒,大晚上的,還得麻煩你跑一趟。
【晚上怪冷的,真不用過來。
【趕緊休息吧,打擾你們真不好意思。】
但 1804 的熱情遠超過我預期。
門外,腳步聲不斷傳來,一下下試探的敲門聲響起。
「還好嗎?小陳?需要我幫你報警嗎?」
我鼓起勇氣,重新看向貓眼。
不知何時,走廊里的燈光變得模糊,我只能分辨出眼前人身形挺拔,聲音溫和。
或許,是我自己想多了?
正想開門勸她離開,一個先前被我忽略的細節出現在我腦海中,令我渾身一凜。
3
1804 的夫妻和我並不熟悉,只在我搬來的那幾天裡匆匆打過照面,但此時此刻我確信,眼前的人並非 1804 的女主人。
1804 的防盜門,平日裡每次關合的時候都會發出沉重的聲響。
而剛才,除了那串腳步聲外,我並沒有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眼前的人並非來自室內,而是來自走廊。
人人都能偽裝,這個好友申請未必是來自真正的 1804 住戶。
想起先前弓下身子,聲音和面目都很模糊的醉漢,我心一沉,不動聲色地向後退出幾步。
「姐,太晚了,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剛剛那一陣,折騰得我真是乏了。」
話說得睏倦,我故意打著哈欠,似乎下一瞬我就會撲向床鋪,墜入深深的睡眠。
但蜷在口袋裡的手,指甲用力刺入掌心,我用疼痛提醒自己。
一定,一定要鎮靜。
門外,來人的聲音一滯,隨即也懶洋洋地開口。
「既然你沒事兒,那姐就放心了。
「姐回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有事兒的話,就微信上喊姐。」
話說得太多,我豎起耳朵分辨,終於認出聲音中不同於女性的,強壓著的粗音。
我靜靜等待著門外人離去的腳步聲。
可下一秒,傳來的卻是嘗試輸入密碼的聲音。
滴滴。
滴滴。
密碼輸入的聲響在黑夜裡格外清晰。
我渾身一抖,幾乎要坐到地上。
他怎麼會知道這裡的密碼的?
腦中一片空白,我在心裡不斷祈禱,可下一瞬,六位數字後,出現一聲細小的解鎖聲。
門把手逐漸下壓,我磕磕絆絆地站起身,調動全身力氣,奔向室內。終於在房門拉開的瞬間,成功逃進了臥室里。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攥緊口袋中的手機。
事到如今,只有報警了!
我掏出手機,正想打電話給警察。可即將按下通話鍵的瞬間,臥室門口被拉開一線。
從我藏身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來人手中,高高舉起的鐵錘。
白熾燈光下,那鐵錘上的液體十分明顯,有血,還有腦漿。
我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自己不要發抖。
可手機仍舊從掌心滑落,在地上發出「砰」的聲音。
我絕望地閉上眼,陳然啊陳然,今天可真的不是你的 lucky day。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隔著窄窄的縫隙,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腐臭的汗味。
心跳越來越快,我想去夠掉落的手機,可高度的緊張和強烈的恐懼,讓我渾身僵硬。
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撿起那部掉落的手機。
「找——到——你——了。」
4
得意的、含笑的眼睛猛地探向床底。
「別躲了,我都看見你了。
「出來吧。」
渾身打戰,掌心滲出細密的汗水。
「別讓我費勁,到時候……」
話說得威脅,可伸到床下的手,除了手機,一無所獲。
男人悻悻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媽的,白費老子一頓勁。」
他轉身,向著遠離我的方向走去。
我死死咬住唇。
先前掉在床下的手機不是我的,而是他要找的林麗麗的。
作為我的合租室友,林麗麗生活習慣和我截然不同。
作息不規律不說,東西也放得亂七八糟。
床下的手機不知是她什麼時候掉進去忘了找的,現在卻陰差陽錯救了我一命。
想到這兒,我在衣櫃里暗暗雙手合十,隨即彎腰撿起真正屬於自己那部手機。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遠,像是在客廳里搜尋一番後,轉移了陣地。
我攥緊手機,內心七上八下。
除了臥室和客廳之外,家裡還有一個小陽台和洗手間。
在今晚有人敲門前,兩扇門都被我關得嚴嚴實實,單純從外看,無法判斷門後是否有人。
去陽台!求你了!去陽台!
我一面編輯報警的簡訊,一面在心裡瘋狂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腳步聲再次響起。
一股涼風順著半開的房門湧入,是陽台!整個人如溺水後被人拖上岸般後怕而浮軟。我推開衣櫃門,以最快的速度跑向陽台。
之前的房客在陽台養過一隻小貓,為了防止它跑進客廳搗亂,在陽台的推拉門上安了一道月牙鎖。
推門,旋鎖,一氣呵成。
我深吸一口氣,在裡面的人反應過來之前,跌跌撞撞地跑向大門。
「臥槽——」
低沉的,後知後覺的叫罵聲從陽台響起,「砰砰」的撞擊聲一下一下,砸得我心慌氣短,整個人快要崩潰。
我握著手機,快速跑進玄關,拉開鞋櫃,將自己用力擠了進去。
狹窄的鞋櫃里,我面貼著上層板壁,幾乎難以呼吸。調暗的手機螢幕上,110 的電話重新回撥進來,可我不敢接起。
儘管同在夜場工作,林麗麗的生活和我截然不同。喜歡尋求刺激的她,曾經向幾個常客借一大筆資金,投入股市。那數字高得驚人,我們推銷十輩子酒水都無法賺回。
「然然,總這麼低眉順眼地做人,我受夠了。
「贏了,我們從此就再也不用過這種伺候人的日子了!」
直至今日,林麗麗說話時滿是信心與期待的目光,仍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中。
可惜現實總是會給人狠狠一個耳光。
林麗麗在股市裡輸得血本無歸,逼債的電話和催收一次次找上門來,最終只能狼狽逃離原住所,搬來和我同居。
從來人的反應來看,他應該也是債主找來的幫凶之一。
想到這裡,我向鞋櫃深處又縮了縮。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辦?要繼續在這裡藏下去,直到警察上門來,還是逃出去,衝到樓道里去找鄰居和保安?
「砰、砰!」
「砰、砰!」
陽台上,撞擊房門的聲音不斷傳來,極度的恐懼讓我再也無法安心藏匿,我幾乎能在腦海中想像到,鐵錘將我砸得頭骨破碎的場景。
就是現在,跑!
我拉開櫃門,正想爬到大門口。
下一秒,門口響起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
「陳然,你在家嗎?」
5
我一顫,拉著櫃門的手堪堪收回,再次將自己掩進黑暗。
門外,保安李哥不斷拍著房門。
「陳然,你別怕。我是李哥啊。
「物業群里有人反映你家動靜不對,讓我來看看。
「陳然?陳然你說句話!」
我攥著手機,一時間陷入兩難境地。
李哥為人和善,平時和小區的住戶關係很好,搬家時,還主動照顧過我。
「小姑娘家家的,衣服多也正常。
「這麼大一行李箱,扛不動的話儘管喊你李哥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