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叔站起身,對村長說:「這白臉狼肯定還在村裡,它盯著小櫻桃,沒下手,說明還在等機會。」
「咱們得把村裡的人都集中起來,尤其是昨天晚上單獨住的人,一個一個得查,看看有沒有不對勁兒的地方。」
「畢竟,它們會混進來……」
6
村長聽了趕緊出去安排人。
我奶沉默得坐在西屋炕上,始終望著外面。
下午的時候,大夥都集中到了村長家的院子裡。
文君叔讓每個人都伸出手,又問了他們昨天晚上的行蹤。
輪到我奶的時候,文君叔盯著看了一會兒,問:「大娘,您昨天晚上有沒有聽見啥動靜?比如院子裡有響聲,或者門外有腳步聲?」
我奶搖搖頭,大概是想到我三姑了,一張嘴聲音就發顫的厲害,眼淚直往下掉。
「沒有,下黑睡得早啥也沒聽見,還是今天早上小櫻桃說有黑影,我才知道的。」
「好孩子,我三姑娘和我三姑爺人老實又孝順,你可得幫幫大娘,把那畜牲抓著打死啊。」
文君叔答應了句,就沒再問了。
查完所有人,都沒發現異常。
文君叔皺著眉說:「它肯定還在村子裡。」
村長也不好說什麼,只附和道:「行,聽你的,村口已經封上了,車進不來,人也出不去。」
大人們嘮著嗑,沒一會兒就聚著一起上了山。
我和王小坐在炕上翻花繩,翻著翻著,王小跟我說了句:「小櫻桃,我會看手相,你想不想讓我看看?」
我好奇得答應了。
她扒拉著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
我疑惑得問她:「你看出啥了嗎?」
王小抬起頭,像是緩了一口氣,衝著我笑:「聽說人掌心有三條線,多出一條線就不是人。」
我很驚訝得看著她:「真的假的啊?那你看看我這個,我咋樣?」
王小說:「你的手相是正常的,而且感情線很長,小櫻桃,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被她說得紅了臉,和她嬉鬧在一塊。
大概是看到我們兩個捧著手的樣子很好玩兒。
我奶把剛煮好的兩碗熱湯麵放在我倆面前,問我們:「看手相能看出啥?」
王小把目光投向我奶,抓著我奶的手翻來覆去的看。
「老奶,你的手相也是正常的。」
我奶把手縮回來,讓我倆快點吃完好睡覺。
村裡那些大人都上山了。
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我奶在西屋已經睡下了。
東屋的燈光昏黃明亮,我和王小還縮在被窩裡嘮嗑。
王小很聰明。
她一直拉著我聊天不讓我睡覺。
我稍微想起我三姑的事兒露出點難過的表情,她就掏出小人書給我講裡面的故事。
我昏昏欲睡,不知道怎麼了,問了她一句:「你為啥看我奶的手相啊?」
王小頓了頓,說:「沒啥,你別想太多。老奶掌心有三條線,是正常的。」
我睜開眼。
身上所有的器官都在發冷似的。
好像有尖銳的利爪刺破胸膛,抓出我的心臟緊攥。
瞌睡蟲四散奔逃。
我又聽見王小說:「我這不是知道老奶這兩天總自己一個人下地幹活麼。就多想了點,你別生氣啊,小櫻桃。」
王小轉過頭,看我始終沒什麼反應,臉色也難看的不行,她忽地坐起身。
我脊背生寒,那一瞬間,世界都安靜了。
所有的記憶化作被驚擾的飛蛾一般,猛地撲向我。
我張了張嘴,好久才發覺自己恐懼到了極點,聲音顫抖著說道:「王小……我奶手心咋可能有三條線……」
「我奶是斷掌啊……」
7
王小的瞳孔一縮,她速度很快,直接拽下燈繩。
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她又低聲和我說:「快,藏到炕櫃里去。」
我手腳發軟,怕得厲害,幾乎是被她拖進去的。
我們剛藏好,西屋就傳出門開的動靜。
接著,一道極輕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停在了東屋門口。
「王小,你睡了沒?老奶心裡不得勁兒,你把門開開,讓老奶跟小櫻桃說說話……」
我奶的聲音異常尖細,還帶著一道古怪的氣音。
和昨天晚上鑽進我屋裡的黑影聲音一模一樣。
王小死死得捂住我的嘴,可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控制不住的發抖。
豆大的淚珠直往下掉。
王小把我摟在懷裡,護得嚴嚴實實。
「吱呀——」
門開了。
一道極度瘦小的黑影鑽了進來,除了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毛,身子都是裸著的。
嘴巴又短又寬,凸起的弧度和人的齙牙類似。
那雙橙黃色的眼睛又細又長,滴溜溜的轉,很快就鎖定了我們藏身的炕櫃。
它走近了,我們才看清,它咯吱窩還夾著一張皺皺巴巴的人皮。
人皮有條線,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腹股溝。
那張臉除去空洞洞的眼眶,其餘的地方都是我熟悉的。
花白的頭髮、手掌上面的老繭……
明明昨天早上去我三姑家之前,我奶還問過我,要不要陪她一起下地。
我那會兒說什麼了來著。
總之,我奶還是一個人佝僂著背走了。
我舌頭都要被自己咬破了,嘴裡滿是甜腥氣。
王小又試圖用另一隻手捂住我的眼睛。
但是我看到了,那頭白臉狼爬到炕櫃前,正瞄著柜子中間的縫隙,往裡看。
「一頭……兩頭……一頭……」
它話音剛落,就拉開了櫃門。
8
那隻細長的爪子力氣很大,抓住王小的腳踝就往外拽。
我緊攥住王小的胳膊,急得話都說不出來。
王小畢竟也是個孩子。
她拚命掙扎著,卻還是被白臉狼拖走了。
我呆愣愣得坐在原地,巨大的槍響都沒讓我回過神。
上山的大人們都趕回來了。
村長和王嬸兒在後頭還沒到家。
文君叔一手拎著人皮,一手提著白臉狼的後脖頸,走到我面前就要下手。
白臉狼的後背被槍打了個大窟窿,嘴裡咕嘟嘟的冒血花子。
王小也受傷了,但好在傷口不是很深,包紮了幾下就止血了。
白臉狼還沒死透,在地上扭曲掙扎著,嘴裡還發出跟我奶極度相像的聲音。
「小櫻桃,救救奶。」
文君叔一腳踩在白臉狼身上,手段殘忍得了結了它。
看著地上的那灘血漬和碎裂的斷肢殘骸以及白毛。
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文君叔掐著我的人中,又拍了我好幾下子,我才大哭起來。
「文君叔,這是不是那隻殺了我三姑和我三姑父的白臉狼?它還吃了我奶!」
文君叔眼神里划過一絲不忍,「別哭了,小櫻桃,還沒結束。村裡不止一隻白臉狼。」
他說完,找來一塊白布,把我奶的那張人皮收起來了。
村長和王嬸幾乎是氣喘吁吁得趕回家。
9
「白臉狼在山上扎窩了!我們找著它們的蹤跡了!」
村長喊完,大夥都異常憤怒,揮舞著傢伙事兒就要趕過去滅了白臉狼。
我奶是個老實人,為人和善好親近,還總是幫別人家帶孩子。
可以說,叔叔嬸嬸們小時候都受過我奶的照顧。
我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攥緊了拳頭,想要給我的親人報仇。
王小讓我不要太心急。
畢竟我年歲小,衝動之下只會給大人添麻煩。
可我氣上頭了,根本沒聽進去多少囑託。
沒有時間留給悲傷。
文君叔讓將近一半的青壯年留在了村長家。
而另一群人則是去了村口守夜。
王嬸兒摟著我哄我睡覺,她心疼得撫摸我的額頭,輕聲問著:「文君,這白臉狼咋還會披人皮呢?」
文君叔坐在炕角磨刀,聲線低沉:「白臉狼長得瘦小,愛戴斗笠,只在雨天出沒,遠遠看過去和人沒差別。」
「但是,它們的臉上長滿了白毛,人一看了,就能認出來是獸。所以它們漸漸褪去了身上的皮毛,再加上骨頭軟,劃開人皮就能鑽進去。」
「它會活挖人的腦髓吃,繼承一部分的記憶和情感。可偽裝能力強的,頂多也只能混進原主的家庭中藏半個月。偽裝能力差的,當天晚上就會露餡。」
王嬸兒滿臉慘白,她手都是涼的,趕緊又問道:「那咋辦?就沒有法子對付它們了嗎?」
文君叔磕著刀柄,冷笑了一聲:「咋沒有呢?等它們露出狼尾巴,一槍打死就好了。裹著人皮的畜牲,再像人,也不是人。」
「明天中午日頭正盛,剛好是打它們老窩的好機會。吃了小櫻桃三姑和三姑父的那頭白臉狼,估摸著就藏在裡頭。」
我翻了個身,眼皮止不住顫動。
等第二天清晨,我找了個上廁所的由頭,偷偷鑽出了屋子。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雨腥氣。
我剛走到山腳下,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我一驚,猛地回頭,對上王小蓄滿淚水的眼睛。
「小櫻桃,你要幹啥去?」
我瞬間漲紅了臉:「當然是去報仇!我跟我三姑血脈相像,那白臉狼肯定會聞著我的味道找上來。」
王小也很生氣:「你能不能冷靜點兒?你這是去送死。」
「你沒聽文君叔說嗎,他會揪出狼尾巴,把它們一網打盡的。」
王小不說還好,這麼一說,我反倒莫名奇妙得心塞。
文君叔那麼厲害,咋看不出來白臉狼早就把我奶吃了,當時咋就沒殺了白臉狼?
我沒說出口,我知道這麼想跟道德綁架差不多。
可我已經被仇恨衝散了理智,渾身刺刺麻麻的,像針扎。
我必須得上山。
必須立刻跑到山上去。
我攥緊手裡的刀,咬了咬牙,狠狠地推了王小一把,飛快地往山上跑。
王小在後頭緊跟著我,邊追邊在地上留記號。
「小櫻桃!山上危險!我們快回去吧!」
我依舊向前跑著。
茂密的樹叢在我身側模糊成殘影。
我跑到胸腔大幅度起伏,喉嚨里滿是血腥氣。
林間的枝椏劃傷了我的臉,我下意識捂著傷口停住腳步。
再抬起頭時,眼前出現了一個山洞。
一個戴斗笠的黑影背對著我,「咔嚓咔嚓」吃著什麼。
是的,我不會認錯,那就是竄進我三姑家的黑影。
10
不遠處有口大鍋。
鍋里的熱水已經燒開了,肉上下翻動,飄逸著奇異的香味兒。
我愣在原地,連喘氣都忘了。
那黑影轉過頭,露出藏在斗笠底下的那張白毛臉,鼻頭翕動,一張嘴,口水嘩啦啦地往下流。
我聽到它發出那種嘶啞的聲音說道:「人味兒……好香的人味兒……有人來了,得把它們叫回來。」
這頭白臉狼說完,扔掉啃得亂七八糟的肉骨頭,飛快地竄進另一側的樹叢。
我沒想到王小這麼堅持,哪怕我跑得飛快,她依舊追上來了。
明明這是我自己的事,她非要摻和進來。
王小走到我身後,牽住我的手,她在發抖。
「小櫻桃,我們快回去報信……我們這是走到它們的老窩了。」
我點了點頭,剛轉身,我的衣擺就被什麼東西扯住。
一隻小白臉狼正伸著枯瘦的爪子,死死地揪著我和王小的衣服。
看到我低下頭,小白臉狼順勢抱住我的腿,指甲又尖又長,穿過我的褲子嵌進肉里。
一股難聞的腥臭味兒飄進鼻腔。
我有些急了,用另一條腿踹它,低聲吼道:「鬆開……快鬆開……」
小白臉狼根本不害怕,它眨著金黃色的細長眼睛,邊躲著王小扒拉它的手,邊張著嘴巴,涎水拉長成細絲,滴在我的鞋子上。
我一陣惡寒,聲音嘶啞:「王小,你帶沒帶刀,快把它扯下去。」
這小白臉狼是故意的。
故意在牽制我們拖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