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川,哪有新娘準備份子錢的?」
電話里,只剩呼吸聲。
連打火機的聲音也沒有了。
很輕很輕。
「把手機還給她。」
季川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接過手機,聽見他問我:
「你原本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
「本來也不準備告訴你的。」
我說得緩慢,實話實說:
「我們這種關係,隨份子都談不上的,你知道的吧?」
那頭,季川輕嗤笑一聲。
那一聲像是夾著冬夜隨時鑽入人心的冷風一樣。
他笑聲低沉,從胸膛而來,難辨真假的笑。
「你早說啊。」
「防著我幹什麼?」
「我說過我會真心祝福你的,」他的重音落在後頭,「只要你真心喜歡。」
9.
訂婚宴前,宋中錚來我家見父母。
「季媽媽是小夏的乾媽,從小當親女兒疼的。」
吃完飯,我媽讓我和宋中錚去季家也見見長輩。
「來啦來啦。」
ŧŭₑ季媽媽笑臉盈盈的,和宋中錚說上幾句。
我望向屋外的院子,我小時候和季川一起做的小風車還掛在樹枝上。
收回目光時,不期然地與門□的季川撞個正著。
他趿著拖鞋,從二樓緩緩走下來。
我以為他不在家。
前幾年回他父母家的次數不過一隻手,怎麼最近這麼勤快?
「你們這算閃婚吧?」季媽媽問。
「也不算,」宋中錚說,「之前就認識的。」
「我介紹的。」
季川插入話題,倒了杯水,「結果兩個人成了,最後一個才通知我。」
他對著宋中錚說:「有夠卑鄙的。」
季媽媽聽不出他的話外音,反倒興奮地拍拍自己兒子。
「好事呀,你應該給多點份子錢了。」
「其實不是,」我解釋道,「我和中錚高二就認識了。」
「少來。」
季川在我對面坐下,「那會兒有他什麼事?」
「是沒什麼事,」宋中錚對季媽媽說,「當時,夏移不喜歡我。」
「你確定現在就喜歡了?」
季川話是對著宋中錚說的,眼睛卻盯著我。
桌上沉默了幾秒。
季川反倒一笑。
「說什麼呢,」季媽媽說,「都要結婚了肯定是喜歡的。」
說完,她跳過了這個話題,接著問宋中錚別的。
我側過臉看宋中錚的表情。
雖然他臉上克制平靜,但我莫名感覺出他的不安。
他的手肘搭在桌子上,手指懸空地垂著。
骨節分明的手,白皙修長。
無人察覺的桌下。
我試探性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指腹。
他的指尖微微顫動。
我再伸手時,五指被他捉住。
緊緊相扣。
這下開心點了吧。
我忍不住一笑,抬起頭,對上了被我忘記的季川。
他緊盯著我,目光下移。
全程都看見了。
10.
訂婚宴。
季川和一眾朋友站在迎賓處,看著我和宋中錚的合照。
依次簽到。
輪到季川時,前一個人把筆遞給他。
他握在手裡,卻突然不會寫自己名字了。
他總覺得自己的名字不應該出現在賓客名冊這一欄。
他筆尖一收,什麼也沒寫。
直接給了下一個人。
「我說了你還不信。」
發小接過筆,爽利地簽上字。
「小夏也會結婚,也會變成別人的愛人吧。」
他一直在等著季川會是什麼反應。
卻沒想到,季川會問出一個傻問題:
「她會親他嗎?」
發小愣住,「都結婚了你說呢,你該不會以為他們只親吧......」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那麼簡單的道理,那個問的人卻聽得一臉慘白。
他第一次見季川有這種表情。
「你別——」
「別什麼?別難過?」
季川不置可否,勾唇一笑,「我為什麼要難過?」
季川昨晚躺床上就在想誰才會在別人的訂婚宴上失態。
簡直瘋子。
他走進婚宴,站在門邊,看著我一身白色的旗袍。
有人朝我敬酒,宋中錚擋著。
「好俊的小伙子,小夏好福氣。」
我嘿嘿傻笑。
宋中錚 189 的身高配上這張凌厲的臉,黑髮黑西裝,十分出眾。
宋中錚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摸了摸我的頭,跟著我笑。
「還以為只有中錚一頭熱呢。」
有人走到季川身邊,「這明明是兩情相悅,是吧川哥?」
季川沒回答。
他看著宋中錚接了個電話,走到游廊外頭。
密林樹梢,槐花低垂。
季川突然想起滿月酒那天,也有人對他說過:
「你倆這穿的一黑一白的,還以為是你倆婚禮呢。」
明明今天,他也穿著黑西服。
怎麼沒人說了呢?
怎麼大家都在說宋中錚了呢?
他思緒放空,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高中放學時,每次回頭,都能看到我站在門□等他。
又想起幾年前那個雪夜,他的手穿過我頭髮的感覺。
酸脹感上涌。
逼得他想吐。
他本來只是想去洗手間。
可腳步不自覺越走越快,徑直來到了宋中錚面前。
拳頭落下之前,季川在想:
他一定是瘋了。
但又有什麼所謂呢,他什麼也沒有了。
憑什麼都被搶走了。
暴力戾氣、攥緊流血的手不自知。
宋中錚只讓季川揍了一下。
他知道季川死犟,一直憋著氣。
他比誰都看得明白,季川明明愛卻不夠珍惜,所以宋中錚從一開始就不準備放手。
他太了解這種愛而不得的痛苦了。
「你打吧。」
宋中錚插兜,並不在意額前的血。
季川徑直來了一拳。
宋中錚不僅精準躲開,還燦爛一笑:
「怎麼辦呢,她是我老婆。」
季川更氣了,一拳很快再次打來,卻又被預判了。
「她是我老婆啦啦啦。」
季川氣得脖頸青筋快爆炸了,「你閉嘴!」
最後一拳打過去的時候,宋中錚沒躲,而是直直用手接下了。
「搶了就搶了,我認了。」
「之前不出手是因為她喜歡你。」
「現在,誰讓著你?」
我得知出了狀況時,他們已經打完了。
我拎著閨蜜買來的藥,趕去游廊。
經過轉角時,季川迎面朝我走來。
「沒什麼,流了點血而已,不用擔心。」
他以為我在擔心他。
但我反手將他推開,怒斥:
「你瘋了,你打他幹什麼,他招你惹你了?」
季川的手也淌著血,臉色並不輕鬆。
「你心疼他,不心疼我?」
「不然呢?」
我反問他,「他是我老公,你又是誰?」
季川的眼裡閃過震驚又破碎。
他沒想到我會這麼堅決。
他的手顫抖不止,卻一個字也回答不上來。
我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
他那隻流著血的手兀地攥住我的袖□。
「你不要我了?」
「我都結婚了你說呢?」
「我們還沒分手。」
「是你說的,季川,」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我們連分手都談不上。」
他眼睜睜看著我走向宋中錚。
像無數次,我看著他走向別人。
我走到游廊,看見發小站在宋中錚身邊。
兩人正在聊天。
「說實話,你也是這麼多年看著過來的。」
發小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問宋中錚:
「小夏她那麼喜歡季川,你能確保她也會那麼喜歡你嗎?」
宋中錚臂彎掛著西服外套,額前血漬襯得他五官越發鋒芒。
他低頭笑了。
「那我也認了。」
「只要她有一點點喜歡我,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11.
那天之後,季川發起了高燒。
聽說還住院了。
挺嚴重的。
他媽打電話來問我能不能去醫院看看他。
我婉拒了。
我正準備搬去婚房住。
宋中錚很久之前買下的,卻一次都沒去過。
幾周後,最後一次回家搬東西的時候,是一個下雪的晚上。
春末很遲很遲地一場雪。
有人開門進來。
我以為是我媽,卻看見了季川。
「你要搬走了?」
我點了點頭。
他消瘦了許多,像是趕過來的,臉色蒼白,肩上還落著雪。
「你不是在住院嗎?」我問。
他似笑非笑,「你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我不想去。」
他沒想到我這麼直白,眸光顫抖。
他微微一笑,把身後的箱子遞給我。
「你有東西落在我那裡了。」
箱子裡裝著十幾年來我寫給他的信。
一封又一封。
季川幾乎貫穿我讀書時代的所有重要節點。
「我不想要了,你扔了吧。」
「要扔你自己扔。」
我抱起箱子往外走。
他任由我走。
可我走到門□,才發現房門被他鎖死。
「你幹什麼?」
「噢,抱歉,」他遞給我鑰匙,「忘記了。」
我正要去拿,卻被他的手指緊緊扣住我的五指。
我下意識掙扎。
他強硬地將全身力氣靠在我肩上。
「別不要我,求你。」
他語氣卑微至極。
「為什麼?」他哽咽著問我。
我的肩膀察覺到一絲微涼,我才發覺是他哭了。
他問了我許多個為什麼。
為什麼喜歡了那麼多年,卻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為什麼之前都會回頭,這次不會了?
為什麼不能等等他?
他說,這次回來是準備和我重新開始的。
現țű̂ₗ在的他,已經比我愛他的時候更加愛我了。
我使出全身力氣推開他。
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厭惡。
「所以呢,你愛我了,我就必須回應嗎?」
「你那麼多年回應過我嗎?」
「你一次也沒有。」
「現在我一句話也不想聽你說了。」
我抓起桌上的打火機,一小點火苗點燃了箱子裡的信。
火光跳躍在他的眼眸里。
他衝過去,用手扒開那些信,努力撲滅火星。
恐懼在他心底蔓延。
他沒管手上好了又崩壞的皮膚,直至將火都撲滅。
可信已經都發黑了。
他抬起頭。
屋內,已經沒我的身影了。
12.
搬去新家那天,宋中錚在國外出差。
他最近很忙。
歸期未定。
我幾天沒和他聯繫了。
一周後, 他媽媽給我寄了一大箱東西。
我蹲在地上拆快遞的時候,宋中錚出現在了家門□。
他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玄關處的暖燈打在他的臉上。
冷厲優越的眉骨下, 高挺的鼻樑中間有顆淺淺的痣。
「你怎麼回來啦?」
我跑到他跟前,接過他的行李。
他垂眼,問我:
「你是不是不會打字?」
「嗯?」
我一臉疑惑。
「會用手機嗎?」他問我。
「當然會呀。」
他攤手, 讓我把手機給他。
我遞給他,他卻沒鬆開我的手, 他的手指覆蓋在我手上,牽引著我。
點開我的微信頁面, 找到他的頭像。
點開,在輸入框打下:
【老公, 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很想你。】
「可是我——」
我抬頭, 才意識到這樣的動作,我不知何時完全被他攏在懷裡。
呼吸湊近, 他身上有木質雪松的淡香。
「沒有想我嗎?」他問。
「有。」
他笑著,視線一直在我的臉上, 溫柔得好似盛滿一汪春水。
「會打字了吧?」
他低頭親我, 「下次這樣發。」
宋中錚是趕著回來和我過節的。
他工作還沒忙完。
給我做完飯後,他在客廳戴著耳機開會。
我怕吵到他,嗦面看劇都是小小聲的。
他扯了扯領帶。
我抬頭,看他一臉沉思。
是在思考什麼工作上的難題嗎?
趁他停頓的間隙,我倒了杯蜂蜜水給他。
「很難嗎?」我問他。
「嗯,我在走神。」
「啊?」
他將我拉下來,坐在他腿上, 「我想了一晚上, 我們蜜月應該去哪?」
我推開他。
「你正經點!」
我起身, 蹲回沙發前去拆那個他媽媽寄給我的快遞箱子。
裡面是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有些生鏽。
裡頭裝著一本 A4 筆記本和一盒用光的百樂筆。
13.
高二周末補課的時候, 我曾經和宋中錚當過幾天短暫的同桌。
當時他高冷不好接近。
我們幾乎沒有說話。
課間,幾個女生聚在我座位旁邊嘰嘰喳喳地聊天。
我的暗戀心事藏不住。
當時流行, 拿筆寫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寫到沒墨水了。
願望就能成真。
朋友說給我聽了,身邊的宋中錚也聽見了。
放學後,他騎車回家。
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見了在文具店裡徘徊的我。
那是深藍的夏天傍晚。
剛下過雨, 隱隱又要下。
他騎自行車明明已經走過一個路□了, 卻還是折返回來。
我在認真挑筆。
他隔著貨架看我。
我試寫的時候,淺淺地寫上了季川的名字。
又劃掉。
最後還是沒有買筆。
我覺得太傻了, 而且我知道無論我寫多少次, 我的願望都不會成真。
但我不知道的是, 宋中錚買了。
他買了整整一盒百樂筆。
回家就開始寫:
【我要忘掉林夏移。】
【我要忘掉林夏移。】
【我要忘掉林夏移。】
【我要忘掉林夏移。】
【我要忘掉林夏移。】
【我要忘掉林夏移。】
寫完了整整一盒,又重Ťũ̂⁻新去買。
從高二寫到高三。
直到畢業後歸於空白。
連同那本厚厚的 A4 本和一整盒筆被鎖在無人知曉的鐵盒裡。
直到多年後,我打開了它。
一頁又一頁, 字跡整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我翻到最後。
密密麻麻的本子背面,不太多的空間裡,寫著新的一行字。
更成熟鋒利的字跡。
寫著:
【算了。】
【根本做不到。】
日期是大二那年的情人節, 他從國外飛回來, 開⻋去接我的那一天。
我拿出一支全新的筆。
暗自在這行字的後面,寫下了一句:
【新婚快樂, 宋中錚。】
14.
我曾經反覆問自己為什麼會不甘心。
後來才明白,是愛沒有迴音。
現在我聽見了。
「宋中錚。」
「嗯?」
「你真的很吵呀。」
吵到那個十幾歲等不來迴音的我,在二十幾歲的末尾聽到了你的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