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還在看著財報,好像很忙。
我單刀直入:「是你要和我結婚嗎?」
他詫異地挑眉。
我緊張到卡殼。
「我......我是說,你不是我導師介紹來相親的嗎?」
「不是。」
他的聲音乾淨微沉。
我掏出手機,幾分鐘後搞清楚了,我認錯桌子了。
我導普通話帶□音。
十號桌說成了四號桌。
我尷尬得能耕出十里地。
「對不起。」
我「唰」地一下起身,對上他幽幽的眼睛。
他好像在笑。
「六年前認錯車,六年後認錯未來老公。」
「林夏移,你眼力不錯。」
季川以為我和宋中錚是因為他才認識的。
其實不是。
我和宋中錚見過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都印象深刻。
第一次是在高二放學。
我等季川等了很久。
「別等我了,」季川推著單車,「又不是一定要一起回家。」
我太粘著他了。
可他不想被人誤會我和他的關係。
如果是平時,我聽到他說這話會很難過,但那天我紅著臉沒接話。
「怎麼了?」他問。
「你們班有個男生和我說......」
「有女生和我表白的事對吧,」季川有些不耐煩,「隔壁班的我沒答應行了吧?」
「你管我管上癮了?」
我捏著書包帶子,沒再說話。
卻停下腳步,短暫地回過頭。
看向二樓的走廊上。
教學樓的背後暮色橙紅,有個人一直望著我。
其實我是想告訴季川。
剛剛在等他的時候,他們班的宋中錚對我說:
「別喜歡他了,來喜歡我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落寞。
我想,他一定很難過。
第二次遇到宋中錚,是大二的情人節。
一群人在山頂別墅里給季川過生日。
颱風過境後被困在山上。
打不到車回學校。
我閨蜜拉著我玩占卜,她幫我測:
「你的真命天子會在下一秒出現!」
可是季川早和別人走了。
彼時他在追他初戀女友追得火熱,就連這個局也是為她攢的,我並不知道。
還等著他開車回來接我。
「不準不準。」我說。
閨蜜不讓別人質疑她玄學的能力,氣呼呼地說:
「你怎麼知道你不會遇到更好的人呢?」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季川發來消息:
【接你來了,出來吧。】
我轉頭看見落地窗外的跑車。
我蹦蹦噠噠跑出去,外套都沒穿好,拉開車門就是一句:
「你不是說要先送別人嗎?」
興奮的我對上的,卻是一雙漆黑沉靜的眼睛。
我一秒就認出來。
是宋中錚。
他一臉「就知道你把我認成誰了」的表情。
「我送你回去。」他說。
車內。
沉默陌生的兩個人。
他開車很穩。
聽說他高中畢業後,就去國外留學了。
見到不太熟的人,我的腦子裡會自動不斷復刻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可我和他僅有高二那段回憶。
「別喜歡他了,來喜歡我吧。」
說不定只是他一時興起,宋中錚這張臉應該比季川更不缺人追,早把我忘乾淨了。
跑車的隔音效果極好。
安靜得我無所適從。
我開始刷手機。
不小心點開了閨蜜發來的語音。
她那大嗓門不受控制地在車內迴蕩:
「來接你的是宋中錚吧,帥到令人髮指,他可是上過必吃榜的名聲在外,不知道睡起來是什麼感覺?」
我戳爛螢幕。
想把手機扔出窗外。
什麼野榜,我怎麼沒聽說過!
多虧了我閨蜜,我更緊張了。
完全不敢扭頭去看宋中錚的表情。
「可......」我咳嗽一聲,「可以放音樂嗎?」
「嗯。」
哥們極為冷淡。
我完蛋了。
我按了車控螢幕,放點他喜歡的歌緩解一下氣氛吧,繼續播放了他上一次聽的音樂:
【你應該大聲說拜拜就算有眼淚流下來。】
【這一段心碎神傷糾纏的愛就此忘了吧。】
【大聲說拜拜能勇敢愛就勇敢散。】
好老的歌。
一句又一句勸人回頭是岸,我一下子關掉了。
我的動作似乎逗笑了他,他支著窗戶的手微微一抖。
我問他:「這是你的單曲循環嗎?」
「嗯。」
帥哥也聽土味情歌?
我打趣他:「哈哈,是有什麼感情那麼難忘嗎?」
「嗯。」
「所以聽了這麼多次也該忘了吧?」
他沒接話。
反手打開了車窗,空氣透了進來。
外面是一片暮色下波光粼粼的海,咸澀的夜風將人裹緊。
「忘不了。」他說。
我握著安全帶的手一緊。
任由吹過他的風,吹亂我的頭髮,又聽見他說:
「林夏移,別緊張。」
「我說的話ṭų₁還ţúⁱ作數。」
我轉過頭,看見他那雙蠱惑人心的桃花眼。
好像在說「選我吧選我吧選我吧選我吧選我吧」。
當時的我,正處於暗戀季川到最絕望的一年。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如果季川也喜歡我,我們會一起做什麼。
想坐他的副駕駛,想在情人節一起去海邊聽歌。
可這些都陰差陽錯地在那天和宋中錚實現了。
所以那晚回到家,季川打電話來盤問我:
「怎麼樣,看得上嗎?」
「醜話說在先,他眼光可高了,難追哦。」
電話那頭,有女生喊季川的名字。
我捏緊手機,半晌沒說話。
「......不會真看上了吧?你求求我,我可以幫你一把。」
季川說得十分真心,可我卻下意識想隱瞞他。
這是我第一次不想對他袒露我的全部心事。
「不要,」我說,「他太兇了。」
第三次遇見宋中錚,是三年前,我和季川不正常結束關係的那一天。
季川找了一幫朋友出來喝酒。
宋中錚也去了。
「川哥你失戀了?」發小攔著季川不要命一樣的喝酒架勢,「誰啊,讓你這麼煩?」
「沒誰,沒煩。」
季川死活不肯承認。
「她想走就走唄,我才不哄她。」
一群男人很是意外,卻沒真心為他難過。
從來都只有季川甩人,沒見過有人甩他。
難怪他會不習慣。
也該讓他體驗一下了。
在座的只有宋中錚一直沉默著陪他喝酒,安慰他。
體貼得要死。
男默男淚的,看起來像是兩個人都失戀了。
兩個人都帥得過分。
在酒吧里頻頻惹來目光。
宋中錚沒忍住,抱著季川的頭,擋住自己的表情,說:「真是好遺憾。」
眾人紛紛感嘆:
「他倆感情真好。」
「男人的友情是這樣的。」
宋中錚最後開車送季川回家。
給季川蓋好被子,煮好醒酒湯,把季川的手機靜音。
讓季川擁有了嬰兒一般的睡眠。
他做完這一切才下了樓,坐回自己車內。
他的跑車停在季川家樓下很久。
宋中錚點開中控,車內又開始重複那首老情歌:
【你應該大聲說拜拜就算有眼淚流下來。】
【這一段心碎神傷糾纏的愛就此忘了吧。】
【那為愛死過的心總有一天會再活過來。】
【都說要忘了她,曲曲折折後各走天涯。】
【誰不知道你割捨不下。】
【還是苦苦地戀著她。】
宋中錚看了一眼歌名。
《單戀一枝花》
他聽了很久,也對著後視鏡看了很久自己的表情。
一點點悲傷惋惜之後,是暗爽交織著沖天的喜悅。
根本憋不住笑。
於是,他轉動車鑰匙。
穿過凌晨鋼鐵森林城市寂靜無人的街道。
來到我的公寓,敲門。
「我朋友分手了。」
我們都知道,他說的朋友是季川。
我以為他是來興師問罪的,「所以呢?」
可他說:「我好難過,你哄哄我。」
宋中錚眼底微紅。
像是哭狠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急忙解釋:
「你別難過,我和他分開不是因為你,只是我不喜歡他了。」
「你......誒你,哎呀你別哭。」
我伸出手抱住他。
他的頭順勢輕輕抵住我的肩膀,悶聲喘氣。
哭得很可憐。
幾秒後,我意識到我有點越界了,要鬆開手。
他寬大的手攀上我的後背。
將我緊緊裹在懷裡,像要榨乾所有我和他之間的距離。
我不得不踮起腳尖,重心全在他身上。
我想,他真的很難過了。
後來我才明白,根本不用季川給我製造機會。
宋中錚對我一貫是伺機上位的好手。
7.
就像在餐廳里的那天。
我還沉浸在認錯相親對象的尷尬中無法自拔。
「不好意思。」
我背上包準備要走。
他反手,輕巧地拉住我的書包帶子。
十分犯規的狐狸模樣。
「和我結婚可以。」
「但我不要那種相敬如賓、表面客套的夫妻。」
「我要我們完完全全相愛。」
「林夏移,你可以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捨不得他再難過了。
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一頭扎進了被偏愛的汪洋里。
「好。」
他明明聽見了我的回覆。
卻懵到忘了眨眼。
還是我提醒他:「你有帶身份證嗎?」
他點頭。
我沒帶,他開車帶我回家。
我開了門,翻箱倒櫃找身份證。
我媽走進來問我找什麼。
沒等我回答又說起:
「你也老大不小了,還一天天瘋玩。」
「你知道季川回來了嗎?他剛剛還過來送了點特產,問我你參不參加下個月你們發小的滿月酒。」
「你是不是把季川拉黑了?你們倆——」
我找到身份證,「媽媽。」
我眼睛亮亮的,難以言喻的心情在內心膨脹。
「媽媽,我要和一個很喜歡很喜歡我的人結婚了。」
我媽愣住了。
「那......那你喜歡他嗎?」
「喜歡。」
「哦,恭喜。」
沒等我媽反應過來,我飛奔下樓。
宋中錚站在車邊等我。
我拉開車門要上車,他攥住我的手腕,「你想清楚了?」
我點頭。
他緊盯著我,摩挲著他脖子上的項鍊。
「林夏移,伸手。」
我攤開手,他把一枚 GRAFF 水滴型的戒指放在我的手心。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我曾在珠寶展看過,很喜歡這個款式發了朋友圈。
沒什麼人在意,連我也快忘記了。
沒想到有一天它會在我的無名指上。
在此之前,它一直貼在離宋中錚心臟最近的地方。ŧüₚ
領完結婚證那天傍晚,我和他站在街燈下。
北京下著微微小雨。
共撐著一把傘。
他問我:「接下來還要回學校嗎?」
我搖頭,說學生放寒假了。
他說,他本來今天晚上的飛機回巴黎,還有工作。
「噢,」我低頭看他牽著我的手,「那你去吧。」
他在我頭頂笑。
「我是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機場玻璃幕牆外,是夜幕降臨的藍調時刻。
我跟著他上了灣流公務機。
離開了這個曾經讓我難過孤單的城市。
飛機上,宋中錚給了我一張卡。
他說,沒想過有天能娶我,本來是要在我婚禮上給我的份子錢。
我數著那張卡的餘額,忍不住說:
「你要是真的給我,就是去搶婚的。」
他摸了摸我腦袋一ṭũ̂ⁿ笑,把我撈起來,接著數他的家底給我聽。
我有點頭暈。
「等一下。」
我拿出手機,躲在角落打給我閨蜜。
「你經常給我發的那個視頻,再發一次給我。」
我閨蜜反應迅速,轉發了《一睜眼牛馬翻身,閨蜜變成了豪門》給我。
我反手給她卡上轉了一大筆錢。
我閨蜜那晚整宿睡不著。
顫顫巍巍過來問我:「點男模犯法嗎?」
到巴黎的那一周,正值聖誕季。
宋中錚帶我見了他媽媽。
「你就是小夏呀。」
「您認識我?」
「當然認識,中錚十幾歲買的筆記本上——」
他沒讓他媽媽說完,岔開了話題。
回他自己別墅的路上,天空飄著雪。
他牽著我,一步一個腳印走在星光點點的路上。
宋中錚帶我買了很多東西。
把整個湖畔別墅布置得很漂亮。
屋裡暖氣很足。
他的手臂橫著將我抱住。
冷白的皮膚忍得泛紅。
額頭的碎發迷亂地貼著喘氣,水霧一樣的眼睛卻清冽地盯著我。
我抬手,輕而易舉地摸到他的頭髮。
也被他反手攥住。
給了他進一步向下的機會。
「夏移,你說話。」
「......說什麼?」
「什麼都好。」
可開□支離破碎,根本說不完整。
他故意的。
那天清晨,我走到落地窗前,對著巴黎的日出拍了一張照片。
發了朋友圈。
收到兩條簡訊。
一條來自發小:【回來參加我滿月酒嗎?】
一條來自季川的媽媽:【小夏,阿姨想介紹個男生給你認識。】
我一一回復。
回到被窩,宋中錚順手將我攬在懷裡。
他說,過幾天就回國訂婚。
他是個要名分的人,該走的流程一個都不能少。
8.
「她做不到。」
滿月酒席結束。
季川開車送完發小,又自己回家。
那一路上他都在想,宋中錚為什麼不邀請他參加訂婚?
以及,他和誰訂婚了?
回到家,他看見他媽在挑衣服。
挺隆重的。
像是要參加某人的婚宴。
季川靠在門邊看了很久。
「哎呦,嚇死個人,」他媽拍了拍胸□,「怎麼回來也不出聲的?」
「在想事情。」
季川沒多說,反倒是問起他媽:
「您這是要去參加中錚的訂婚宴?」
他媽一頓,目光有些複雜,問他:「你都知道了?」
「嗯。」
他媽仔細看著他的表情。
季川被逗笑。
「怎麼中錚要結婚,你們看我都這反應?」
「你去嗎?」
「去啊。」
季川走到陽台,翻出手機,就算被拉黑了他也記得我的號碼。
他邊等著接通,邊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
電話接通。
他問我:「周六有空嗎?」
「有事?」
「一起去參加中錚的訂婚宴吧,你還記得他是誰嗎?」
見我沒回答。
他又說:「不用你準備份子錢,我出就行了。」
我始終沒說話。
他卻難得有耐性。
直到電話那頭響起宋中錚的聲音:
「她本來就不用準備份子錢。」
幾秒後。
季川手裡的打火機噌出火苗,又熄滅。
「為什麼?」他問。
不知道是在問為什麼是宋中錚接我的電話,還是問我為什麼不用給。
宋中錚選擇回答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