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放假回家,聽見他媽在幫我介紹對象。
他問:「您閒得慌?」
他媽有些意外:「你生哪門子氣?」
誰都知道,他清華,我二本,天壤之別。
他對我沒意思。
但沒人知道,這是我和他結束不正常關係的第三年。
當時他倚在浴室門邊,只說了句:
「早點結束也好,挺沒勁的。」
1.
「誰生氣了?」
季川眉眼冷淡。
「別白忙活,她不會同意的。」
他媽問:「你那麼肯定?」
季川沒搭話。
接過他媽手機。
劃拉幾張男生的照片,懶散一笑。
他媽了解他這副輕狂樣。
季川是一路成績碾壓,長相出挑的天之驕子。
到哪都是人群焦點。
「是比不過你,」他媽說,「但說不定小夏她就喜歡呢?」
「您試試。」
他的語氣事不關己。
卻停住了準備出門的動作。
直到十分鐘後,我發來回復。
【不用啦,謝謝阿姨。】
他極輕地掠過,一副「我說什麼來著」的表情。
轉身出了門。
沒再把這件事放心上。
所以,他沒留意到緊跟著的第二條簡訊。
【阿姨,下周我要訂婚啦。】
2.
最喜歡季川的夏天,是我人生最暗淡無光的時候。
大二的寒假前夕,高中同學聚會。
我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忍住不去看季川有沒有回我信息。
他確實沒有回我。
而是多拉了一個人進群。
【什麼情況?】
【這誰啊?】
群里朋友起鬨。
季川說:【我女朋友。】
「女朋友」這三個字在我腦內炸開。
我知道季川不缺人追,但他一直表現淡淡。
淡到讓我心存僥倖。
我點開他女朋友的頭像。
長得很漂亮。
我坐在宿舍里化了全妝又卸掉,怎麼化都很糟糕。
趕到聚會地點的時候,裡頭的人正聊得火熱。
見到我出現,笑聲戛然而止。
季川正好站起來給他女朋友騰位置。
他身體半傾湊近我,劍眉微挑:
「林夏移,你化的什麼鬼妝?」
很正常的、對朋友開玩笑的語氣。
和平時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我。
自卑心四溢到不知所措。
眾人鬨笑。
我下意識跟著笑,掩飾尷尬。
「有什麼好笑的?」
季川的女朋友把我拉出包間,走到洗手間。
她幫我卸掉斑駁的底妝,邊問我:
「季川太壞了,我回頭幫你教訓他。」
她的手香香的,皮膚細膩。
溫柔到連我都忍不住喜歡她。
他又會多喜歡呢?
那天晚上,我跟在人群之後,看著季川牽起她的手。
十分般配。
聚會後半場,有人提議喝酒。
季川不去。
他女朋友坐上他名車的駕駛座。
我轉身要跟著人群走,卻被季川拎著塞進車后座。
「別學壞啊,」他眉眼帶笑,「你媽知道了,打死我的。」
「是呀,」他女朋友說,「我們送你回學校。」
車開到半路。
他女朋友想吃小龍蝦,問我:
「要一起去吃嗎?」
季川單手支著方向盤看我,我讀懂了他的表情。
讓我別當電燈泡。
「你們去吃吧。」我說。
季川還是先把我送回了學校。
下車前,我聽見他女朋友小聲問他:
「今晚我還去你公寓嗎?」
北京潑墨般的夜色,冷風灌入,那句話說得輕卻清晰刮過我的耳廓。
他的車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想起高一的晚上,季川騎著自行車停在我家樓下等我的身影。
當時我想,如果有一天他會開車了。
我坐在他的車上會是怎麼樣的心情。
現在我知道了。
3.
聽說,季川談了半個月就分手了。
我和他斷聯很久了。
我忙著考試、泡實驗室、寫論文,忙著擺脫那個暗淡無光的自己。
直到幾年後,師姐畢業前拉我去了一次酒吧。
「你們認識隔壁那個超級大帥哥嗎?」
「聽說是科技圈的大佬,畢業薪資直接這位數。」
說話的人比了個數字,眾人驚嘆。
我望向隔壁桌。
季川坐在人群之中,身邊都是俊男美女。
「我去要個微信。」
有女生站起來,興沖沖地朝隔壁去。
十幾分鐘後折返回來。
「沒要到吧。」
「這位大佬在他們學校也是出了名的難追。」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間。
洗完手出來。
撞見站在門□截胡我的季川。
他一身黑色高領毛衣,身形寬闊高挑。
白皙脖頸,乾淨性感。
臂彎拎著我的大衣。
他問:「我哪得罪你了?」
「沒有。」
「沒有你拉黑我?」
他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輕而易舉讓我煩躁。
「大衣還我。」
他側身,「不給。」
酒吧巷□,飄著刺骨的雪。
他又問我:
「坐在你隔壁的是你男朋友?」
「就跟他學的,大半夜來酒吧?」
見我不說話,他冷哼一聲。
「沒別的意思。」
「單純勸你選人小心點,他長得不像什麼好東西。」
我平直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突然明白,有些東西戒斷也沒用。
得到了才能平息。
「你在生氣嗎?」
我語氣平靜。
他笑:「我有什麼好生氣——」
「季川,你要跟我回家嗎?」
他愣住。
像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不要就算了,別人也行。」
我轉身要走,他捏住我的手腕。
在那個十一月的初雪夜裡,開始了我和他隱秘的、不為人知的關係。
其實我只是想知道。
那張不可一世的臉,意亂情迷起來是什麼樣子?
原來是這樣的表情。
連在床上都是死裝,愛逗人玩。
壞心眼地問我:
「別人也行嗎?」
不行的。
我別過眼,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個月又一個月。
誰都比誰上癮。
我覺得自己無藥可救了。
某個瞬間竟然覺得他可能也很喜歡我。
所以當他舉著吹風筒,寬大的手穿過我的頭髮,問我:
「你喜歡我嗎?」時。
我忍不住說:
「我們結束這樣的關係吧——」
然後,真正在一起。
可我話沒說完,他鬆開手。
吹風筒的轟鳴聲停住,浴室內安靜得只聽見水聲。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倚在浴室的門邊,輕輕一笑:
「早點結束也好,挺沒勁的。」
「我們這種關係,分手都談不上,你知道的吧?」
濕答答的頭髮貼在我的後背。
忽冷又忽熱。
那是我真正想撤退的時刻,這麼多年在他身邊我多普通。
可我不想委屈這個普通的自己了。
3.
【阿姨,下周我要訂婚啦。】
沒看到這條消息的季川,正在參加他發小的滿月酒。
他知道今天我也會來。
我們已經三年沒見了。
他漫不經心地掠過我的名字,拉開椅子坐下。
桌上有人談起:
「宋中錚要訂婚了,你們知道嗎?」
「我靠,他都母單到被媒體懷疑性取向了,怎麼火速脫單Ŧũ̂ₗ了?」
「相親認識的。」
季川聽到這話,眉梢輕抬。
他今天對這個詞有些過敏。
有人問:「他未婚妻什麼類型的?」
「和小夏有點像。」
季川的目光從門□挪到了說話那人身上。
「原來他喜歡這種類型的,」那人調笑,問季川,「你當初怎麼想過介紹小夏和他呢?」
季川依舊是事不關己的表情。
可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冷風,吹亂他額前碎發,襯得眼神微沉。
「介紹過啊,」季川說,「她不感興趣。」
宋中錚戾氣桀驁,欲求不滿。
是和季川完全不同的類型。
「大一時好心讓人送她回家,給她製造機會。」
季川說得語氣很輕。
「她還和我抱怨中錚很兇。」
這時,季川的髮小走了過來。
他是為數不多知道我和季川關係的人。
他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季川,問:
「知道什麼是『燈下黑』嗎?」
季川疑惑。
他發小也沒多解釋,而是眯眼笑,對桌上聽八卦的人說:
「說是相親認識的,其實是中錚暗戀很多年的。」
「可惜女生死心塌地喜歡著別人,這不終於等到下手的機會了。」
眾人吃驚。
「不是吧,他條件那麼好,還撬人牆角。」
「撬誰的牆角啊?」
發小不語,只是拍了拍季川的肩膀。
「中錚訂婚請你了沒?」
「沒有。」
「不應該啊,你倆關係那麼好。」
他發小笑意更深地問他:「想看他未婚妻的照片嗎?」
說完,掏出手機,懟到季川的面前。
季川低頭正要看,身邊有人喊了一聲:
「小夏,你來啦!」
他的目光瞬間轉移到門□的我身上。
我穿著米色針織裙走了進來。
發小意味深長地收起手機,對季川說:
「好看吧。」
「讀書的時候怎麼沒看出來小夏身材這麼好?」
季川沉靜的目光盯著我。
又別開眼。
他知道的。
我和他第一次那個雪夜穿的就是類似的裙子。
我穿習慣的款式會穿很久。
對什麼都很長情。
但他不知道,人和衣服不一樣。
撞了南牆,我就迷途知返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
久違的氣息靠近。
季川沒和我說話,甚至手都沒碰到一下。
他人緣好。
舉杯敬酒的人一輪又一輪。
「你倆什麼時候結婚?」
有個喝醉的同學搭著季川的肩膀,指了指我和他。
「胡說什麼呢?」他被其他人拉開。
「哦哦,是小夏呀。」
「我還以為是川哥女朋友呢。」
「你倆這穿的一黑一白的,還以為是你倆婚禮呢。」
季川聞言,微微一笑打諢過去,模樣招惹。
舉杯喝光了那人敬的酒。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4.
酒席散場。
沒喝酒的髮小開車送我回家。
我拉開車后座,卻看到季川坐在那裡。
喝醉了的季川不愛說話,就喜歡用那雙黑冷的眼睛看著人。
「他喝懵了,一起接回去,你不介意吧小夏?」
我鑽進車內,坐下。
季川的手始終懸在中間。
回市區還有一段漫長的路。
我的頭靠在車窗上,閉眼睡覺。
車一抖動就會微微撞到。
但我並不在意。
車窗倒映出季川的臉,他盯著我與他之間生分的距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車到我家。
季川要送我上樓。
「不用了。」
他沒聽我的,語氣冷淡:
「你出事我們都有責任。」
電梯里。
他靠著牆,酒精上頭,扯鬆了領帶。
「我媽介紹那人挺好的,為什麼不要?」
他微抬下頜垂眼,目光探究。
「看不上?」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他明知故問上了癮。
「我這樣的?」
我透過電梯反光與他對視,「不喜歡了。」
「那和我相反的,宋中錚那樣的?」
我目光凝滯。
他說:「晚了,他要訂婚了。」
季川像是來了興致,隨□一問:
「林夏移,反正都要相親,我們試試怎麼樣?」
說完,他彎下腰看我眼睛。
「你該不會一直在等著我這樣說吧?」
「我沒有。」
我抬眼認真看他。
「分開那天,我說得清清楚楚,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是嗎?」
他單手抄兜,懶散一笑。
「很好。」
「別為了忘掉我,隨便找個人結婚。」
季川的態度無所謂,渣得明明白白卻愛說漂亮話。
語氣十分真心:
「我比誰都希望你能找個愛的人結婚。」
「我一定會祝福你。」
5.
季川下了樓,走回車邊。
靠在車上,看我窗戶的燈亮起。
他其實根本沒喝酒。
酒杯里全是沒了氣的雪碧。
「起開。」
他拍了拍駕駛座。
接過自己的車鑰匙,對發小說:「我送你回去。」
「你這又是何必呢?」
發小坐到副駕,欲言又止。
「都分開三年了,嘴巴還這麼毒,你怎麼確定她會一直喜歡你?」
窗外夜景浮光,划過季川百無聊賴的眼眸。
「我就知道。」
車內沉默了很久,久到發小都快睡著了。
卻聽見季川說:
「我們沒分手啊。」
「她只說結束,沒說分手。」
發小無語,「你們談過嗎?」
「怎麼不算呢?」
「當然不算啊。」發小鯉魚打挺坐直起來,「她見過你怎麼追你初戀的,知道你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
「季川,你是不是太理直氣壯了,你就是仗著她上學那些年太慣著你了。」
「她也會愛上別人的。」
季川輕飄一笑,並不相信。
「她做不到。」
發小沒再說話,而是轉移了話題。
「周六中錚訂婚,你去嗎?」
「去啊,為什麼不去?」季川笑了笑,「我倒要問問他為什麼不請我。」
6.
我原本以為我做不到。
和季川結束那段不正常關係的頭一年,那股非他不可的勁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沒力氣再愛別人了。
我一個人在北京生活,身邊的朋友陸陸續續結婚。
我喜歡了他十幾年,一點結果也沒有。
我經常想,如果當初我喜歡的是別人,對方也喜歡我,那該多幸運。
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完全不相信愛情卻害怕孤單。
去和陌生人相親。
我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走進餐廳,遇見了宋中錚。
導師介紹的相親。
他比季川高,肩寬腿長,帥得極為凶戾。
「你好,我是林夏移。」
我緩緩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