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時不時就會反撲的情緒早就在忙碌的工作里逐漸被替代。
如今我每日一睜眼,就是財經消息、公司的瑣碎事務、需要與鄭煬商討的項目情況。
那時鄭煬說:「人忙起來,就會顧不上想許多事情。」
我以為他是哄我開心的,但確實如此。
最痛苦的時候,我甚至想過找新歡代替舊愛,但找來找去,不如先充實自己。
愛情其實也沒有那麼重要。
鍾澤,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以忘記。
當我徹底跳出這段感情後,我才發現,其實鍾澤對我一點都不好。
他會送我很多奢侈昂貴的禮物,會為我慶賀生日,會以鄭煬的名義在維港為我放整夜的煙火,可這樣的事情,他也為江妙做了。
甚至做得更多,做得更好。
那些我曾以為的例外偏愛,實際上他也給了旁人。
鍾澤怕鍾父刁難我,所以藏著我。
可——
他又為此付出了什麼呢?
失去鍾家繼承人的位置了嗎?沒有。放棄鍾家的財產了嗎?也沒有。他還是他。
似乎只有我,在委曲求全,在步步退讓。
9
美國第二年。
我開始不在意聽到鍾澤的名字,甚至拿出了自己塵封許久的舊手機。
主動去搜索關於鍾澤的消息。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當年我的離開,對於鍾澤而言,是多麼的致命。
#鍾家大少主動承認與許恩儀的戀情。
#鍾澤全網直播求婚。
#江妙與鍾澤露水情緣並非真愛。
#江妙替鍾澤表白許恩儀。
兩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熱度依舊還在,甚至多了個話題帖子#許恩儀什麼時候答應鐘澤求婚?
帖子有很多是當年罵過我的,噴子變成支持者。
也有粉絲寫了大篇的言論,向當年辱罵過我的事情道歉。
帶頭的還是江妙。
江妙如今水漲船高,憑藉當初的熱度已經斬獲了許多大獎,成了炙手可熱的新星,甚至因為當年解釋的一段:【我啊,不過是給鍾少做筏子啦,人家情投意合,我怎麼可能拆散人家?無非就是起個推波助瀾的作用,讓他們ṭù₋彼此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
天降怎麼抵得過青梅竹馬。
我和鍾少,可真是清清白白的,我眼裡只有事業。】
被粉絲們定義為「清醒大女主」。
而鍾澤在知道我離開港城的消息後,激動地當場吐出鮮血,恰好被盯著的狗仔錄了下來。
視頻里的他慌亂無措。
不停地撥打我的電話,一遍兩遍,可最後都是無人接聽。
後面他打給了鄭煬。
鄭煬倒是接得很快,一開口就是不著痕跡地嘲諷:「看到我的消息了?」
「我以為你不急呢?你可真行啊,把阿儀逼得出了國。」
「怎麼著,我何時能吃上你和江妙的喜酒?」
鍾澤胸口的襯衫染上了紅,有些狼狽。
第一次乖巧地任由鄭煬奚落,最後鄭煬也懶得再與他糾纏,打算掛斷電話時。
他才啞著嗓音說:「你知道阿儀在哪兒,對吧?」
「煬哥,我和江妙不是真的。」
「我喜歡的是阿儀,從始至終,只有阿儀。」
鄭煬笑了,聲音帶著譏誚。
這時候他說愛,誰也不信了,畢竟有誰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慘遭網暴?
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被罵上了熱搜最後一聲不吭?
還趁機捧著情人上位?
誰信啊。
鄭煬不信,鍾父不信,所有人都不信。
只有鍾澤自己相信。
鄭煬沒應他,直截了當地掛了電話,鍾澤再打過去,已經是被拉黑的狀態。
他與鄭煬的關係,也徹底宣告結束。
視頻里的鐘澤第一次哭了,拍到眼淚時,狗仔可能也被嚇到了,手抖了兩下。
這段視頻並非當天就發出。
而是隔了一個月,仔細查,才知道後面有鄭煬的推波助瀾。
鄭煬本意是想讓鍾澤的真面目曝光,卻反倒讓鍾澤得了個便宜,無腦的粉絲把他洗成了「港城深情闊少」的角色。
一夜間,鍾家的股價不斷上漲。
可鍾澤卻在這時候召開了記者會。
承認了出軌的行為。
人有時候挺奇怪的,出軌的行徑明明可恥至極,可換了個有錢有顏的豪門闊少卻成了:
「鍾少不過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怎麼就罪大惡極了?」
「能主動承認錯誤的男人都是好男人。」
全都在希望我原諒鍾澤,期盼我們破鏡重圓。
10
我的行蹤有意遮掩。
鍾澤找不到我,他也知道鄭煬有我的下落。
不惜在鄭氏大廈下跪,求鄭煬幫幫他。不少粉絲甚至開始猜測我和鄭煬有一腿。
罵鄭煬是介入我們感情的第三者。
利用輿論抵制鄭氏的產品,導致鄭煬險些被董事聯名罷黜。
但這些鄭煬都從未和我說過。
明明是我與鍾澤的恩恩怨怨,卻平白讓鄭煬吃了虧。
夜裡,鄭煬給我打電話。
詢問手裡項目遇到的難題時,我無意識脫口問了句:「鍾澤還找你嗎?」
對面的人怔了半晌。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
語氣從容地反問:「鍾澤找你了?」
我答沒有。
鄭煬應了一聲「嗯」就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很明顯他不想與我討論鍾澤這個話題。
可能是怕我想起不好的事情,又可能是覺得,舊人不該再提。
但不知是我運氣不好,還是如何,竟真的讓鍾澤在無數個項目中找到了蛛絲馬跡,尋到了我的下落。
第二天我剛到公司樓下。
就見他靠在一輛張揚的跑車前,右手捏著煙,腳下好幾個煙頭。
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此時來往上班的同事很多,對於新鮮的東方面孔,他們都懷著打量好奇的心思。
但又因為我的出現,再想八卦也只能作罷,訕訕離開。
鍾澤見到我時,眼睛瞬間變得通紅,他站定在原地許久。
直到煙灰燙到他的皮膚。
他才掐滅了煙,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伸手就要抱我時,我動作很快地避開。
鍾澤撲了空,神情多了幾分茫然。
兩年時間,將近七百多個日夜,思念早就貫穿了他的心肺,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阿儀,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作答,而是平靜地看著他。
鍾澤如今的一舉一動並不能再掀起我內心的波瀾。
「兩年前的事情我可以解釋的,阿儀。」
「是我做得不好,我當時只是想拿江妙試探我父親,我太想娶你了,我等不了,忍不住了,我甚至已經安排設計師做好了婚紗。」
「我想,只要我父親不再阻撓我的感情,我會立馬向你求婚。」
「但我沒想到你會那麼決絕地離開,如果我知道,我——」
他頓了頓,眼眶濕潤,垂眸望我。
嗓音喑啞地繼續說道:「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這麼做。」
鍾澤解釋了很多。
與江妙只是逢場作戲,最過分的只有當年在酒吧的那個吻。
除此之外,他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他說:「我沒有出軌,我最愛的始終是你。」
「阿儀,我在媽祖前發過誓,要娶你的。」
「我怎麼會......不要你呢?」
我聽著,只想笑。
覺得荒誕。
接吻不算出軌嗎?光明正大地捧江妙不算出軌嗎?
官宣了江妙是他的女朋友,不算出軌嗎?
那怎麼樣才算呢?
鍾澤又想來牽我的手,我再次躲開,他抿著唇,委屈道:
「阿儀,跟我回國好不好?」
「我會補償你的,我會對你好的,該給你的,我都會給你。」
「別不要我,別再丟下我。」
「我們之間有二十七年,分別了兩年,我再也受不住了。」
「如果再久一點,我真的要瘋掉了,鄭煬欺負我,不肯告訴我關於你的下落,我父親派人盯著我,他們都在阻止我找你。」
11
鍾澤又哭了。
我從來沒見過他流過那麼多淚水。年少時,翻牆摔倒,右胳膊脫臼。
再疼,他也能愣是一聲不吭。
後來他為了教訓造我黃謠的人,把人堵在廁所里往死里揍,被同學舉報,鍾父把他帶回家後,罰他跪祠堂,抽斷了戒尺。
滿背都是血淋淋的。
他還能同我開玩笑說:「不就是被抽了幾下?我皮糙肉厚的,怕什麼?」
「倒是我爸,手都抽筋了。」
「我都心疼他拿不起筆去簽單子了呢。」
原本我還在哭的,當下就樂了,都冒出了鼻涕泡。
鄭煬曾問過我:「喜歡鐘澤什麼?」
其實我也沒有答案,但我知道,只要鍾澤在,只要看到鍾澤,我就會有安全感,我會不自覺地笑,心口會有小鹿亂撞的感覺。
那些愛意, 流淌在我與鍾澤相處的每一天裡。
最終在十八歲那年徹底開出了花。
見我失神,鍾澤以為我在心疼他, 他討好地往前又走了一步。
「阿儀,原諒我一次吧。」
「我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一愣。
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鍾澤,我不會回國了。」
「那我來美國, 你等一等我,我會處理好國內的所有事情——」
「你憑什麼要我等你呢?」我又問, 語氣很淡。
鍾澤一時失了聲,沉默了。
我繼續問:「鍾澤, 我等過你九年,但你回饋我的是什麼?」
「是背叛、是出軌、是你的自以為是。」
是他篤定了我永遠不會離開。
鍾澤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翕動著薄唇, 似乎還想解釋,可卻半字都吐不出來。
如今的他不再有立場要求我等待。
我抬腳準備進大廈時。
鍾澤死死地攥住我的衣角, 指節泛白,眼裡滿是不甘。
直到我說了一句:ŧŭ̀ⁱ「鍾澤, 我已經不愛你了。」
悔恨的情緒徹底將他吞沒。
他駐足在了原地。
12
鄭煬知道鍾澤到美國的消息後, 當下就飛了過來。
我看到他時,微微一愣。
他風塵僕僕的模樣惹得我當場就笑出了聲。
「師父,不至於吧。」
「難不成你還怕我吃回頭草?」
鄭煬輕嗤一聲:「戀愛腦是這樣子的。」
我立馬想說自己不是戀愛腦,但又想起自己那些年的行徑,不是戀愛腦,又是什麼?
我爸知道鄭煬來了美國。
想見他一面。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吃飯,但沒想到我爸居然生了讓我和鄭煬結婚的心思。
鄭煬沒拒絕, 也沒答應。
下了飯桌。
我向鄭煬道歉,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 然後認真地說:「男未婚, 女未嫁,有什麼好道歉的。」
「這是叔叔的好意, 我覺得我可以考慮考慮。」
我一下子就懵了。
這些年我只把鄭煬當朋友,當哥哥,後來當師父,從未生過旁的想法。
「我......」
「逗你的。」鄭煬又笑,點了根煙。
吸了一口, 吐出白煙後, 才淡淡道:「我只把你當妹妹。」
「阿儀,人這一輩子, 不一定要結婚生子, 但一定要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 做什麼樣的人。」
「前二十七年,你圍著鍾澤轉,後半生, 別再圍著另外一個男人轉了。」
「你該做你自己。」
後來我才知道。
鄭煬是愛我的,只是他的愛,是托舉,是成全。
再聽到鍾澤的消息是在半個月後。
他在被遣回國的路上出了⻋禍, 當場斃命。而那些年靠著鍾澤堆資源的江妙因此失了靠山。
沒有金主, 事業一落千丈。
又在這兩年仗著自己的咖位得罪不少人,險些慘遭封殺。
一夕之間, 說句天堂跌入地獄也不為過。
大抵還是存著父子情誼,鍾父希望我能回國替鍾澤扶棺。
我拒絕了。
鍾家與我,早已毫無瓜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