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季辭!這是我和我女朋友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手!」
季辭終於將視線轉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女朋友?」
他慢條斯理地重複,「不是你在電話里把她推給我,說你煩了讓我來幫你做垃圾回收麼……」
8
他每說一句,顧衍的臉色就白一分。
季辭的目光掃過那盒昂貴的水果,最終落回顧衍強作鎮定的臉上,語氣里的嘲弄幾乎凝成實質,「怎麼,現在後悔了,又想把她撿回去。」
「你胡說八道什麼!」
顧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高聲音,上前一步,幾乎要揪住季辭的衣領,「季辭,你搞清楚情況,林姝是我的女朋友!我們鬧點矛盾有你什麼事?!」
病房裡的火藥味濃得幾乎要炸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
一位護士皺著眉站在門口,「兩位,麻煩聲音小一點,這裡是醫院,還有其他病人需要休息。」
劍拔弩張的氣氛被打斷。
顧衍狠狠瞪了季辭一眼,又看向我,似乎還想說什麼。
季辭卻先動了,他沒什麼表情地看了顧衍一眼,率先朝門外走去,擦肩而過時,極低地扔下一句,「出去說。」
顧衍梗著脖子,終究還是跟著出去了。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我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我靠在枕頭上,心亂如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只有季辭一個人回來了。
他神色如常,除了嘴角靠近下頜的位置,有一小塊不明顯的紅腫,顴骨處似乎也微微泛紅。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們真的動手了。
季辭走到床邊,拿起剛才放下的藥袋,語氣依舊平淡,「醫生開了三天的藥,上面有用法用量,記得按時吃。」
我忍不住開口,「顧衍他……」
季辭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臉上恢復了那副疏離的神情。
他打斷我,「怎麼,心疼他了?」
我愣住了。
他……他以為我在心疼顧衍?
「我不是……」
我想解釋。
可季辭只是將藥袋放在我床頭,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我走了」轉身就離開了病房。
9
手機螢幕亮起,我以為是季辭,連忙抓起手機卻看到是顧衍發來的彩信。
照片里,他嘴角破了皮,顴骨處有一片明顯的青紫。
附言只有一個字:「疼」。
我的心沉了沉。
無論如何,季辭是因為我才和顧衍動手的,這讓我對顧衍產生了一絲愧疚。
猶豫再三,我還是去藥店買了消腫止痛的藥膏,送到顧衍宿舍樓下。
顧衍興沖沖地下來。
我把藥膏遞給他,「擦點藥吧,會好得快些。」
他沒有接,可是嘴角開始逐漸上揚,「林姝,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我嘆了口氣,想轉身就走。
顧衍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語氣帶了絲祈求,「林姝,我承認,提分手是我不對,我不該用那種方式刺激你,可你知道為什麼我會那樣嗎?因為我受不了了!」
他眼神灼灼地盯著我,「你對我很好,事事順著我,從不發脾氣,也從不干涉我的自由,看起來完美極了,身邊朋友都羨慕我。」
「可我覺得你離我好遠,你從來不會主動找我,不會像別的女朋友那樣查崗、吃醋。我身邊出現再多的女孩,你好像也毫不在意。」
他苦笑一聲,「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我!可你有時候又表現得那麼需要我,我真的搞不懂了!」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我一直緊鎖的心門。
我看著他那張酷似季辭的臉,輕輕扯開了他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顧衍,對不起。」
10
顧衍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三年前和我初戀分手之後我就得了很嚴重的厭食症,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能靠輸營養液為生。後來我在飯堂看見你,你跟他長得很像,那一瞬間我好像就能吃下東西了,所以我……」
說到後面我已經說不下去了。
「對不起,是我利用了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顧衍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所以你一直把我當替身?」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林姝,你他媽再說一遍?!」
「對不起……」
除了道歉,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悲涼。
「怪不得……怪不得你總是盯著我出神,怪不得你從不在意我身邊有誰……原來從頭到尾,你在意的就不是我!」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眼神變得晦澀複雜。
他啞聲開口,「如果……如果我願意繼續當這個替身呢?林姝,我們還像以前一樣,行嗎?我不在乎你看的是誰,只要你還願意在我身邊。」
這一刻,我心裡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可還是搖了搖頭。
我頓了頓,迎著他不解而震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不了,我打算去追回季辭了。」
第二天,我猶豫了很久,還是點開了季辭的微信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年前,我一直捨不得刪。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昨天謝謝你。你今天中午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就當答謝。」
消息發出去後,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我才收到回復,「沒空。」
我嘆了口氣,但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
過去是我懦弱地推開他,現在,無論如何,我要把他追回來。
11
我知道季辭這學期在航空工程學院交流,主修課程和常用的實驗室就在工學館。
於是,工學館成了我除自己專業樓和圖書館外去得最勤的地方。
我摸清了他常去的閱覽室,會提前占好他對面或斜對面的位置,等他來了,我便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儘量自然又不顯刻意的微笑。
季辭的回應永遠是淡漠的一瞥,然後便低下頭看自己的書或電腦,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我也不氣餒。
也會在他在實驗室待到很晚時,「剛好」路過,手裡提著從校外買的熱奶茶或宵夜敲開實驗室的門。
他的組員會起鬨,曖昧地看著我們。
幾次之後,他組員見到我都會笑嘻嘻地喊「嫂子好」,季辭會立刻冷下臉呵斥他們別亂叫,可通紅的耳根還是泄露了他的緊張。
為了能離他近些,我甚至會去食堂堵他。
這天,我端著餐盤四處尋找他的身影,突然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攔住我,非要加微信。
我拒絕幾次無果,正不知所措,季辭不知從哪裡走過來,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餐盤,「找你好久了。」
他對我說,然後看向那個男生,眼神微冷,「她是我女朋友,有事?」
男生訕訕地離開了。
我心跳如擂鼓,跟著季辭走到座位,小聲問,「你剛才說……我是你女朋友?」
季辭放下餐盤,神色淡然,「我隨口說的。」
我的心不由得一陣失落。
12
為了讓他回憶起我們的過往,我在他每日經過的宣傳欄上貼了一張手繪的尋物啟事,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戴著太空人頭盔的小貓。
那是我給他設計的虛擬形象,我叫它「太空貓」。
啟事上寫著,「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若能尋回,必有重謝。」
下面留了我的電話。
他果然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給我發了一條簡訊,比之前長了一些,「林姝,你玩這些把戲,到底想幹什麼?」
我回了一句,「我想我的太空貓了。」
季辭沒再回復了。
我忍不住去實驗室找他,換來的是他請假回了 A 市的消息。
五月底,我最喜歡的樂隊要在鄰市舉行演唱會,聽到消息,我打開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裡面裝著我的整個青春。
最上面,是兩張已經泛黃的聯票,樹葉形狀,邊緣有些磨損了。
那是三年前,我和季辭省下好幾個星期早餐錢才買到的票,我們約好要一起去看那場演唱會,可後來……我們分手了。
如今,這個樂隊居然又來了。
我幾乎是顫抖著手買了兩張票,又輾轉託他室友帶給他。
我在票的背面用力寫下一行字,「當年欠你的,現在還,你會來嗎?」
我站在擁擠的 livehouse 里,手心全是汗。
今天我穿了一條淡粉色的裙子,以前他總愛說我穿粉色像一顆水蜜桃。周遭的音樂震耳欲聾,空氣燥熱得讓人發暈,我藏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著入口的方向。
眼看著通道即將關閉,季辭還是沒出現,。垂下頭安慰自己,要填補三年的空白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13
可再抬頭,當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迷離的燈光出現在門口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跳聲比台上的貝斯還要響。
他手裡捏著那張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音樂的高潮部分響起,是那首我們曾共享一副耳機,在操場上循環到沒電的歌。
人群瞬間瘋狂起來,我被後面的人猛地一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撞上一個堅實的後背。
他回過頭。
五彩的燈光掃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那雙我日思夜想的眼睛裡,寫滿了錯愕,還有我看不懂的晦澀。
他的聲音淹沒在聲浪里,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林姝,我找到你了。」
人潮再次涌動,我們被擠得幾乎貼在一起。他的手臂下意識地環過來,在我身後撐住欄杆,形成一個短暫卻讓我想落淚的庇護所。
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畔,「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一刻,所有積攢了三年的悔恨和思念,像決堤的洪水般衝垮了我所有的防線。
我仰起頭,借著震耳的音樂,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對他喊,「季辭!我後悔了!」
聲音出口的瞬間,眼淚也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我這三年……沒有一天忘記過你!」
音樂還在轟鳴,人群還在狂歡。
但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眸子裡,冰層碎裂,露出了底下洶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