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笑我是個戀愛腦,看不見顧衍連飯都吃不下。
這是事實,可他們只說對了一半。
其實是我患了厭食症,最嚴重那年,只有盯著他那張酷似初戀的臉我才能勉強咽下幾口食物。
顧衍卻誤以為我愛他入骨。
為了羞辱我,他甚至隨手把我扔給別人,「我一哥們跟我長得挺像,你找他當替身吧,以後別來煩我。」
我看著許久沒見的初戀愣了一瞬,這哪是替身,分明是正宮啊……
1
瓷勺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顧衍放下湯勺,眉頭緊鎖,「林姝,一頓飯你盯了我半小時,讓我怎麼吃?」
我收回落在他側臉的視線,沒有說話。
心臟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不很疼,但密密麻麻地難受。
「說話。」
他催了一句,語氣更差。
我聲音很低,「對不起。」
剛才我看他看得入神,又想起了初戀,就連他們眼角那顆小小的痣,位置也分毫不差。
自從三年前和初戀分手後,我就患上了嚴重的厭食症,一看到食物就會胃酸倒流。
後來我在大學食堂遇見顧衍,他頂著一張和我初戀足有七八分相似的臉,我在看見他的那一刻,胃酸倒流的感覺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而且破天荒地,我不再感覺到食物很噁心,能正常吃飯了。
我去諮詢過醫生,醫生說我這種情況屬於通過視覺錨點的刺激來淡化對食物的厭惡感,也是對抗厭食症的可行方法。
於是,我開始厚著臉皮去飯堂堵季衍,不請自來地坐到他對面。跟顧衍坐在一塊的男生揶揄我,「林妹妹,這麼多的位置不坐,偏要坐到咱們顧衍對面是看著他特別下飯?」
我有些訝異他經常能看出來了我的真實想法,木然地點了點頭。
一群人哄堂大笑。
隔天,我痴迷顧衍的消息不脛而走。
後來顧衍成了我男朋友,我們一日三餐都膩在一起慢慢成了常態,因為心裡心裡對他既感激又內疚,所以我處處順著他。
可幾天前我恰巧看見顧衍在樓下小賣部摟著個學妹喂她吃冰淇淋,他明明看見我了,卻還是在女孩臉上啵了一下。
見我不出聲,顧衍扯了扯嘴角,那點不耐煩終於不再掩飾,「林姝,我膩了,分手吧。」
我垂著頭,有些難過,「那以後都不能一塊吃飯了?」
2
正疑惑著怎麼還沒聽到顧衍的回覆,視線里就突然多了一雙紅色高跟鞋的鞋尖。
再抬頭時,我看見顧衍的手已經搭在一個女孩的腰上,挑釁似地看著我,「行啊,跟她一起,你來嗎?」
女孩嬌嗔一聲埋進顧衍的懷裡撒著嬌,「學長,你好絕情,這麼說不怕學姐傷心麼?」
顧衍歪了歪嘴角,「不把話說狠點,她真敢來你信不信?」
說完,女孩就花枝亂顫地笑,見我耷拉著腦袋眼裡的藏不住的得意,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踮起腳附在顧衍耳邊說了什麼。
顧衍一開始眉頭緊蹙,後來表情放鬆了下來,很快便摸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劃了幾下,然後朝我晃了晃螢幕,「真怕你要死要活的,我一哥們跟我長得挺像的,你找他當我替身吧,以後別來煩我。」
說完,他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摟著女孩走了。
我坐在原地,沒動。
胃裡空得發慌,卻依舊沒有一絲食慾。
窗外的天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或者更久,餐廳的門被推開,風鈴叮咚一響。
我下意識抬頭。
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個子很高,穿著簡單的白色 T 恤和黑色運動長褲,卻遮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徑直朝我走來。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季辭怎麼會在這裡?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顧衍剛甩掉的前女友是你?」
3
我怔在原地,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時光仿佛瞬間倒流回三年前,那個同樣下著雨的午後,季辭站在我家樓下,渾身濕透,眼底通紅,聲音嘶啞地問我,「林姝,一定要分手嗎?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時我剛去了醫院做基因檢測,診斷書上面的「家族性遺傳性共濟失調」幾個字讓我手指冰涼。
媽媽就是因為這個病走的,醫生說我有一半的機率攜帶致病基因,並且可能遺傳給下一代。
當時的我滿腦子只是想著不能拖累季辭,於是狠心提了分手。
後來不管他怎麼挽留我也無動於衷。
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比三年前更加成熟挺拔,眉眼間的青澀褪去,多了幾分冷峻和疏離。眼角那顆我曾經親吻過無數次的小痣,依舊點綴在那裡,可我再也沒有資格觸碰了。
他看著我的震驚和失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顯而易見的嘲弄,「看來真是,被甩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他的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比顧衍的羞辱更讓我難堪。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自顧自地坐下,目光落在我面前那碗幾乎沒動過的海鮮粥上,又掃過我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把自己搞那麼慘給誰看,現在,把這碗粥喝了。」
我愕然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沉,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4
我看著他眼角的淚痣,心臟一陣陣抽痛。
我顫抖著手,拿起那已經微涼的瓷勺,舀了一勺粥,送向嘴邊。
不知是不是過於緊張,熟悉的噁心感陣陣上涌,我強忍著,逼迫自己咽下去。
一勺,兩勺……
視線開始模糊。
季辭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一言不發,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我臉上,審視著我的每一個表情。
吃到第五勺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猛地放下勺子,捂住嘴劇烈地乾嘔起來,眼淚生理性地湧出。
預期的嘲諷並沒有到來。
對面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我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雨聲掩蓋的嘆息。
緊接著,一杯溫水被推到我面前。
「算了。」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似乎收斂了一些,「別吃了。」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連綿的雨絲,側臉線條緊繃。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走吧。」
他突然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別誤會,我這學期來你們學校交流,就住 A 區,只是順路送你回去……」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何況,他把你推給我,我也得把你安全送回去不是?」
我的心沉了下去。
5
我站起身,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餐廳。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他撐開一把黑色的傘,大部分罩在我頭頂,自己半個肩膀淋在雨里。我伸手想把傘面向他傾斜多些,卻被他冷眼制止,「自己什麼身體素質心裡沒點數?」
我只好把手放下來。
我們並肩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走到宿舍樓下,我停下腳步,低聲道,「謝謝。」
他看著我,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髮滑落,眼神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
「林姝,」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以後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撐著傘,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滂沱大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迷濛的雨霧裡。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徹底看不見,才感覺到臉頰一片冰涼。
我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回到宿舍,又餓又冷,可就是吃不下東西。
誰知半夜,我發起了高燒,意識模糊,聽見舍友焦急打電話的聲音。
後來,我陷入半昏迷,只覺得有人用一件帶著熟悉清冽氣息的外套裹住了我,然後將我打橫抱起。
那個懷抱很穩,是我熟悉的松木清香。
再醒來時,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打著點滴,我費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病床邊的季辭。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窗外的天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臉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流暢線條。
我輕輕動了一下,他立刻就醒了。
四目相對,他眼神里最初的惺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著的怒氣,「醫生說你長期營養不良,還有急性胃炎伴高燒。」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宿夜未眠的沙啞,「林姝,你就這麼作踐自己?為了一個顧衍,連命都不要了?」
6
他的質問像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虛弱地辯解,「不是因為他……」
「那是因為什麼?」
我剛想解釋,他就打斷我,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以前我把你捧在手心你不珍惜,現在卻上趕著給別人當舔狗,這算不算報應……」
我張了張嘴,想把厭食症的事情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看著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猶豫了很久,還是沒忍住,「你……在這裡陪我,女朋友不會介意嗎?需不需要我跟她解釋一下?」
問出這句話時,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季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我沒有女朋友。」
可明明分手的那個冬天,我忍不住去找過季辭,親眼看見他跟一個女孩舉止親密。
難道他和那個女孩分手了?
點滴瓶里的液體不緊不慢地滴落,像為我混亂的心跳打著蹩腳的節拍。
我剛想說些什麼,病房門就被不太客氣地推開了。
顧衍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盒精緻的進口水果走了進來。
他看到守在床邊的季辭,眉頭擰緊,似是有些詫異,「季辭?你怎麼還在這兒?」
季辭沒說話。
他自顧自走進來,將那盒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轉向我,語氣多了絲輕微的責備,「林姝,我不就跟你分個手,你至於把自己折騰進醫院?像什麼樣子?」
他嘆了口氣,像是拿我沒辦法,「我以後也不會提分手了。」
我驚呆了,明明昨天他才摟著小學妹卿卿我我,怎麼今天就變卦了。
我看了一旁的季辭,臉色已經陰沉得不像話了,實在不想他誤會,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顧衍,我們已經分手了,你走吧。」
「你讓我走?」
顧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林姝,我要是真走出這個門口,下一秒你該捂著被子哭出來了吧?好了,別鬧了,我這不是來了嗎?之前的事就算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我的前一秒,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更快地伸了過來,精準地格開了他。
是季辭。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擋在了我和顧衍之間。
季辭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清晰地迴蕩在病房裡,「她讓你走,你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