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痴呆的婆婆走丟後,我推著周歲的女兒找了一整晚。
直到天光微亮,我才接到周宇電話,他說昨晚凌晨一點婆婆就已經回家了。
深秋早上的風很冷。
我捧著女兒的臉親了親,隨後緩緩開口:「我們離婚吧。」
周宇急了:「就因為我沒有及時打電話告訴你我媽找到了?」
對。
就為了懲罰我沒有照看好婆婆,他故意讓我懷著內疚和焦急的心情白白奔波了整整六個小時。
1
「商韻,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昨晚警方找到媽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老太太又餓又冷,我照顧了她半宿,剛剛才想起來和你說,你至於上綱上線嗎?」
周宇的聲音聽起來的確有幾分疲倦:「再有,媽本來就是因為你沒看顧好才弄丟的,你找她不也是應該的嗎?」
我握著手機,手指被秋風吹得微微發抖。
「好了,今天阿姨休假就結束了,你回來好好歇一歇,多大點事……」
我打斷他:「你是故意的,對嗎?」
周宇愣了愣,語氣突然變得很急切:「你在說什麼?」
「媽丟了我都快急死了,根本沒時間想那麼多,又怎麼可能是故意的呢?你看你,就是敏感內耗,這點事也容易多想不是?」
我笑了笑,抬頭看向霧蒙蒙的天空,隨後點了掛斷通話。
女兒在推車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媽媽。
秋天本就荒涼,再加上陰雨連綿的天,會讓人不自覺地變得很情緒化。
就像剛剛,我根本就沒有必要情緒失控地質問周宇。
2
我帶著女兒回了自己的家。
輸入密碼時,門突然被打開了。
媽媽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見到姥姥,女兒高興地笑著,還不斷伸出小手,想要她抱。
可媽媽卻一直抵著門,不為所動。
「剛剛小宇打電話來,說你昨晚把你婆婆整丟了,有這回事嗎?」
我抱起女兒的手微頓:「有。」
媽媽一下急了:「那你在家是幹嘛的?小宇把那麼大一個家交給你照顧,怕你忙不過來還請了保姆和育兒嫂,你怎麼連看一個老人都看不好呢?」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媽媽。
很難相信,這些話是從我自己的親媽嘴裡說出來的。
但此刻的我已經身心俱疲,不願再和誰爭辯。
我只想趕快給女兒沖好奶粉,然後好好睡一覺。
「媽,你先讓我進去,剩下的事我再慢慢和你說好嗎?」
我耐著性子和媽媽解釋。
媽媽沉默著,然後接過女兒:「金金我先幫你看著,你現在就去小宇公司,好好和他道個歉,並保證以後這種情況絕不再發生。」
太陽穴在突突跳動著。
我對上媽媽不容拒絕的目光,第一次違背了她的意願。
「我不去。」
嗓音干啞,但我說出來的話卻字字有力:「我不僅不會去,還會和他離婚。」
媽媽瞪大眼睛:「你說什麼?為了這點事你就要和周宇離婚?」
她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周宇年輕有為,長得也好,你知不知道他這樣的男人,周圍有多少年輕女人惦記著?」
「你一個全職媽媽,沒錢沒地位,哪裡來的資本和他離婚?」
我苦笑,又是這樣的話。
自從生下金金,類似的話媽媽總會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念叨。
我莫名心煩。
「媽,你知不知道今早一點警方就已經找到了我婆婆,但周宇為了懲罰我,他故意不告訴我,讓我推著金金找了整整一晚?」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就像是一袋已經爛透了的水果,在我拎著袋子想丟掉它的時候,抽拉繩瞬間斷了。
那腥臭的汁水濺滿了我的褲腳。
3
「可……可能是沒顧上!」
媽媽還在為周宇說話:「他一個人要忙那麼大的公司,精力有限,難免有些疏忽啊。」
我忽然覺得很累。
媽媽沒有察覺到我的情緒,她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兩口子過日子,難免有些磕磕碰碰,周宇已經算很好了,他又沒有罵人、打人,也沒有出軌,剩下的事只要你多忍一忍、讓一讓就都能解決的啊!」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
我喘不上氣。
慢慢後退了半步。
「聽媽的,去他公司道個歉,行嗎?」
媽媽哀求般看著我。
我垂下眼睛。
媽媽不明白,以為離婚二字不過是我一時衝動。
但其實,離婚這件事我已經想了不下百次。
媽媽或許還不知道,周宇出軌只是早晚的事情。
4
那個女孩是他新來的助理。
也是他讀研究生期間的同門師妹,徐曉悅。
他們有共同話題、聊得來,就連愛好也是同步一致。
起初我並沒有懷疑。
直到情人節那一晚,我看到因為項目的事已經愁眉苦臉好幾天的周宇在收到一條消息後,忽然就笑了。
我沒有詢問,只是在他睡著後悄悄解鎖了他的手機。
和我預想的一樣。
他手機的聊天介面乾乾淨淨,任何可疑的內容都沒有。
如果事情到這裡,那麼我可以勸說自己,是我過於敏感了。
可偏偏,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他的相冊。
他一個不愛拍照的人,相冊里卻莫名多了很多一日三餐、軟糯小貓、朝霞滿天,記錄美好生活的照片。
我一一點開。
不得不說,徐曉悅很懂得拍照的藝術,她會在舉著乾淨漂亮的餐食時無意間露出自己纖細柔美的鎖骨;會在摸著小貓的動態圖里嗲嗲地說一句:「小貓咪讓我問一問,對面的周先生有沒有想我呀?」
就連那張記錄著晚霞的風景照,也會通過對面的玻璃門映射出她窈窕的身體和化著精緻妝容的側顏。
看著看著,我忽然就笑了。
怪不得他們能聊得來呢。
畢竟渣男茶女,都一樣的賤。
5
接起周宇電話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我躺在酒店的床上,剛剛睡醒。
「你在哪?」
周宇壓著怒火:「你知不知道你一天沒回家,媽就整整餓了一天?」
我平靜地回他:「阿姨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你就放心把咱媽交給一個外人?而且咱媽什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她已經完全糊塗了!阿姨弄不住她,只能一遍遍給我打電話!」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麼糟糕的場面,周宇徹底破防:「你知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家裡亂成什麼樣子了?!商韻,你什麼時候才能擺清你在家的位置?!」
聽著手機那邊的咆哮聲。
我緩緩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水,聲音不疾不徐:「既然你說我擺不清自己的位置,那你覺得,我該是什麼樣的位置?」
「你當然是全職……!」
周宇的話只說了不到一半。
我咽下那口水,清了清嗓子:「你是想說,我不過一個全職媽媽,吃喝全都要靠你,就像菟絲花一樣需要攀附在喬木之上,對嗎?」
周宇噎了噎:「我沒這個意思!」
「那就好。」
我笑了笑:「我需要提醒你,你是媽的兒子,女兒的爸爸,也是這家裡的一分子。照顧家庭的責任自然也有你的一半。」
周宇反問我:「你什麼意思?」
我躺回大床上,慢騰騰翻了個身:「我的意思就是,我現在需要休息,你媽,你來照顧。」
說完,我不等周宇再說什麼,直接就結束了通話。
暖色的盞燈下,我在回復離婚律師的消息:「我知道這有困難。但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錢和女兒,我都要。」
律師沒再說什麼。
就在我想關上手機、再躺一會兒時,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我是徐曉悅。」
對面開門見山:「我想和你談談。」
6
如果忽略掉此刻糟糕的心情,我會覺得夜晚的街景真的很美。
車水馬龍,霓虹如流水。
「姐姐,很高興你能來。」
面前的徐曉悅卷著公主頭,一身卓雅的粉色短款衣裙,面容秀美而又精緻。
我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並不對我的胃口。
「我知道我不該找你,我……我沒有資格。」
看著女孩靦腆扭捏的模樣,我莞爾一笑:「你怎麼會沒有資格呢?你是我先生的同門師妹,現在又在他手底下工作,想要見我認識一下很合理的。」
徐曉悅愣了愣,似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
她面帶尷尬,水汪汪的大眼睛轉了又轉:「我不是以這個立場找你的。」
「哦?」
我故作詫異,挑了挑眉:「那你是以什麼身份來找我呢?」
徐曉悅咬住唇,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破釜沉舟:「我,我喜歡師兄!」
「已經很久很久了。」
想到什麼,她又補充:「我認識師兄的時間比你久,喜歡他的時間也比你早。」
她的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
強調時間,無非就是不想承認自己是第三者。
我在心裡「嘖」了一聲。
隨後驚訝地捂住嘴巴:「啊?」
徐曉悅鼓起勇氣和我對視:「姐姐,同是女人,你能理解我嗎?」
呵!
我平靜地看著她,問道:「你既然喜歡我先生,那你當初為什麼不在他單身的時候就表白?」
「因為,」她支支吾吾:「我家裡條件不好,和師兄差距太大,自卑讓我無處遁形……」
呵呵!
「所以你現在?」
我有點搞不懂她的意思:「是條件好了,所以想主動一次了?」
徐曉悅點點頭,又問:「姐姐你能理解我嗎?」
她攥著裙擺,看起來很緊張:「我知道,你的家庭條件和師兄家裡也有些差距,但你的父母卻都是體制內,比我的父母要體面多了。」
我聽得快要笑出來了。
她是在幹什麼,類比推理嗎?
好可笑的。
7
我原以為這次見面,徐曉悅會說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可我已經耗在這二十多分鐘了,依舊不明白她為什麼一直要扯自己的家庭。
翻來覆去,甚至還有閒心和我說她童年因為沒有一件漂亮的衣服而不敢和其她同齡的女孩交朋友。
我不明白,家庭條件和自己的心理活動,是很值得拿出來讓別人評價的嗎?
「姐姐,你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
看到我不以為意的模樣,徐曉悅驀然紅了眼眶:「你是瞧不起我嗎?我雖然家庭條件不如你,但我比你努力!我學歷比你好,能力也比你強很多。」
為了讓我信服她的論據,她甚至還舉例說明:「我知道你是音樂生,是走捷徑才考上來的,如果你家裡沒錢培養你,說不定你連大學都考不上!」
我揉了揉太陽穴,莫名想嘆氣。
有些人真的自卑到骨子裡了。
我在和她談她破壞我家庭的事情,她卻非要來辯論藝術生不如文化生。
我起身,拎起包包:「你家庭條件不好和我無關,要找,你也該找你的爸爸媽媽。」
「你不能走!」
一直維持著良好儀態的徐曉悅突然起身抓住我的胳膊:「師兄已經不喜歡你了,你非要耗著他嗎?」
我皺眉。
徐曉悅先我一步哭了出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讓你成全我們,你不願意就算了,為什麼要貶低我的爸爸媽媽?!」
「商韻,你幹什麼!」
身後的周宇快步跑來,他趕至身前,一把將哭到顫抖的徐曉悅拽到身側。
「小悅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嗎?」
周宇擰著眉,聲音里滿是厲色。
「有什麼事情我們可以回家再說,你鬧到這裡有什麼意思?」
他,在質問我。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沒有一點傷心。
心底反倒是湧出一股厭惡。
我勾起一抹冷笑,雙手環胸地看著他:「是她打電話約的我。」
周宇一愣,很快環視四周,壓低聲音詢問徐曉悅:「你找她幹什麼?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輕舉妄動嗎?」
她身側的女孩嘟起嘴,一臉委屈:「可我想天天都陪著你……」
周宇不忍心再怪她,轉頭看向我:「就算是她找的你,但你也不該拿曉悅的父母來傷害她!」
「商韻,隨意用別人的家庭去中傷一個人,你太過分了!」
我被氣笑了:「你憑什麼認定我說過她父母和家庭?就因為她的一面之詞?」
周宇扶著女孩單薄的肩膀:「就憑小悅一向赤誠,從不撒謊!」
話音剛落,對面正在吃飯的兩位女孩走了過來。
其中一位揚起手機,對著我友好一笑:「女士,先說句抱歉,剛剛我們正在拍攝窗外風景,不小心把你和另一位女士的聊天內容也錄了進去。」
說完,她收起笑容,面對周宇,打開手機,那段談話一字不差地傳了出來。
「你是音樂生,是走捷徑才考上來的!」
「師兄已經不喜歡你了,你非要耗著他嗎?」
……
徐曉悅的臉色由白轉青。
周宇的面色看上去也有些難看。
視頻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