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你面前這個蛇蠍女人,替我和孩子報仇嗎?
哪怕你心中沒我,可看在三年夫妻的恩情上,你能不能,讓我和孩子安息?
裴戰聽不到我說話,更看不到我臉上的血淚。
他只是抿著唇,緊緊盯著蘇婉兒,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
「此話當真?」
蘇婉兒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強裝鎮定地點頭:「阿戰,我沒有騙你,這是她留下的信。」
她把事先準備的假信遞給裴戰。
裴戰低頭,看著她手裡的信封,卻沒有伸手去接。
他低著頭,濃密的睫毛遮去他眼底情緒。
良久,才冷聲道:「來人!全力追查姜槿和那花匠的下落!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們抓回來!」
他看都沒看那封信,就相信了蘇婉兒的話。
就跟蘇婉兒剛進府那天一樣。
她假意來給我敬茶,卻故意把滾燙的茶水潑到自己身上,哭著跟裴戰解釋,說是她自己不小心,和我無關。
裴戰不曾看我一眼,只嚴厲斥責我善妒,讓我禁足思過。
之後,就抱著被燙傷的蘇婉兒,轉身離開。
我早該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可笑的是,我心裡竟還有微弱的期待,期待著裴戰能發現字跡的端倪。
可我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裡的地位。
是我太傻太天真。
裴戰發了好大的火,讓人徹查我和花匠的下落,之後就回了他住的和苑。
我的靈魂不受控制地跟隨在他身後。
或許,是因為那串硃砂的原因?
裴戰一進院子,就屏退左右,把貼身侍衛青峰叫了進來。
「去查查,我不在的這一個月里,府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
「還有。」裴戰深吸一口氣,眼裡有壓抑的痛色蔓延:「徹查姜槿和那名花匠下落,她……」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
半晌,他才揮了揮手:「去查吧!」
「是。」
我飄到裴戰面前,靜靜打量著他清雋的眉眼。
我爹當年挾恩圖報,逼裴戰娶我。
裴戰一直以為我是貪圖榮華富貴才嫁給他。
他不知道,我其實偷偷喜歡了他很多年。
那年七月,我和娘親去郊外賞花,一時貪玩,和娘親走丟了。
我心中害怕,站在樹下號啕大哭。
這時,有一名身穿華袍的小公子路過,讓他身邊的老僕把我帶了過去。
他自稱是榮安王府的小世子,認識我爹。
他笑著給了我一顆麥芽糖,讓我別哭。
落日熔金,暖色餘暉落在他清冷好看的眼眸里。
年僅十二歲的我,在那一刻,清楚地知道了什麼叫一眼萬年。
我心悅裴戰,偷偷喜歡了他很多年。
可直到我死,我也不敢告訴他這件事。
不過,他不知道也好。
暗暗喜歡他,本就是我一廂情願。
就算他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不愛我,我心裡很清楚。
從前,哪怕他對我再涼薄,再冷漠,我也不曾後悔愛上他。
嫁給他三年,我自問對他一心一意,忠貞不渝。
可現在,他竟因為蘇婉兒的一句話,就懷疑我的忠誠。
窗外陽光明媚,屋內卻冷得滲人。
我明明是鬼魂,居然也會覺得冷。
我突然有些後悔了。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奢望裴戰會愛上我。
我輸了。
願賭服輸。
4
蘇婉兒產期將近,卻突然腹痛不止。
郎中束手無策,最後找來道士掐指一算,說是府中的木槿花有毒,傷及了胎兒。
「阿戰,我見妹妹院中的木槿花開得正好,每天都會去那裡賞花,誰知,竟差點害了我的孩兒。」
「你讓人把那些木槿砍了好不好?」蘇婉兒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地看著裴戰。
我躲在陰暗處,恨得咬牙,可除了流淚,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從未聽說木槿會傷及胎兒,分明是蘇婉兒想趁機除掉我親手種的那片木槿花!
那些木槿是我親手移植的,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養活。
如今蘇婉兒輕飄飄一句話,就想把它們都砍了。
「裴戰,求你,不要。」我哭著飄到裴戰面前,黯淡的靈魂幾近飄散。
裴戰應該清楚,那片木槿對我有多重要。
它們是我從老宅移植過來的,是幼年時,爹娘抓著我的手,親手為我種下的。
它們不只是木槿。
更是我對爹娘的精神寄託。
我不明白,明明蘇婉兒已經什麼都有了。
為什麼連我的木槿也不放過?
殺了我和孩子還不夠嗎?
她已經有了裴戰的愛,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5
裴戰沒有答應蘇婉兒的要求。
他只是讓蘇婉兒靜養,以後別靠近聽槿閣。
裴戰走過後,蘇婉兒很生氣,憤怒地砸了屋子裡的瓷器。
「他還說他沒愛上姜槿!若真的對她無情,又怎麼會連幾棵臭木槿都捨不得砍!」
「小姐息怒。」蘇婉兒的侍女勸她:「姜氏已死,不過幾棵樹而已,留著也無礙。」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對!幾棵破樹而已!待我助三皇子登基為帝,到時候,別說幾棵臭木槿,就算把世子府燒了,也沒人敢說什麼!」
我聽得一頭霧水。
三皇子?
登基為帝?
蘇婉兒在說什麼?
我還想再聽,可裴戰已經走遠,我的靈魂不受控制地朝他飄去。
6
裴戰沒查到我的消息,一連幾日都心情不好,每晚都到聽槿閣來借酒澆愁。
木槿花正是旺季,微風吹過,花香輕溢。
裴戰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望著木槿花發獃。
他這幾日都沒睡好,每晚都在做噩夢,眼底烏青一片。
有時候,他會在夢中呢喃我的名字,然後滿頭冷汗驚醒。
我想,他大概是心虛了吧!
我不信他會不知道蘇婉兒殺了我這件事。
這府中上下都是他的人,就連我身邊,都有他安排的眼線。
蘇婉兒虐殺我那日,我的慘叫聲幾乎響徹整個府邸,他的眼線怎麼可能不知道?
「世子爺!」青峰匆匆邁進聽槿閣。
裴戰猛地放下酒杯:「有夫人的消息了嗎?」
青峰臉色凝重搖頭:「蘇婉兒這幾日一直在和三皇子的人聯絡,但……她並未出府,身邊的侍女也不曾出過門,屬下暫未發現她們藏身夫人的地方。」
裴戰臉色陰沉:「她趁我出京剿匪,將槿兒抓起來,製造她私奔出逃的假象,目的,就是為了在三皇子兵變當日,用槿兒的性命來威脅我。」
「之前為了騙她信任,不惜做出諸多傷害槿兒之事,可我到底還是低估了這毒婦的心機!」
青峰憂心忡忡:「世子爺安排在夫人身邊的暗衛,全被滅口,有沒有可能,夫人她已經……」
砰!
一盞青玉茶杯,狠狠碎在青峰腳邊。
裴戰陰鷙地盯著他,語氣陰沉的可怕:「絕無可能!槿兒對她還有用,她暫時不會傷及她性命。」
我呆愣地看著裴戰,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怎麼回事?
裴戰不是心悅蘇婉兒,不惜一切也要娶她為妻嗎?
他剛才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
聯想到蘇婉兒之前的話,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
當今聖上龍體欠安,九龍奪嫡日漸白熱化。
其中,就屬三皇子和七皇子斗得最凶。
裴戰是七皇子的人,也是七皇子的左膀右臂。
我曾無意間聽見他和青峰在書房議論,說三皇子前些日子手段殘忍,暗殺了好幾個七皇子的幕僚。
難道,蘇婉兒是三皇子的人?
她是安插在裴戰身邊的棋子,目的是為了接近裴戰,竊取情報?
而裴戰,是在將計就計?
所以,之前他故意護著蘇婉兒,罰我禁足,是為了演戲給蘇婉兒看?
我頭疼欲裂,只覺得靈魂都快裂開了。
我想入裴戰的夢,問清這些事。
可不知為何,每次一靠近他,都會被彈飛。
7
裴戰失眠得厲害,整宿整宿睡不著。
青峰大膽猜測:「世子爺,您最近失眠,會不會,和蘇婉兒送您的這串硃砂有關?」
裴戰一愣,低頭看著腕間手串,沉默不語。
半晌,才神情複雜道:「我明知這是蘇婉兒送的手串,心中厭惡至極,可不知為何,每每想將它毀掉時,心中卻有些捨不得。」
傻瓜,那是因為,這是用你孩子的骨血,混雜了我的血製成的呀!
我看著裴戰糾結的神色,心中輕嘆。
我多想告訴他真相,只可惜,如今我們早已天人相隔。
「世子爺,當斷則斷,蘇婉兒此人故意接近您,居心不軌,這硃砂手串,定然有詐!」青峰單膝跪地,求他毀了手串。
裴戰盯著手串看了很久,最後終究是下了決心,一把扯掉。
血紅的珠子砸落在地,清脆刺耳。
「來人!」他厲聲道:「把這串硃砂拿去燒了!」
我慌了,撲過去,拚命想阻攔:「不要!」
「裴戰!不要!」
「這珠子裡有我們孩子的骨血!不要燒了它!」
裴戰聽不見。
他眉頭緊鎖,似是心煩氣躁。
我眼睜睜看著侍女將硃砂手串撿起來,扔進火盆里,淚水無聲落下。
沒了,什麼都沒了。
我們的孩子,在這世間存在過的證明,徹底沒了。
她才四個月,剛剛成形,是個女孩。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她的到來。
我想給她穿漂亮的裙子,抱著她在春日下曬太陽。
她會奶聲奶氣地喚我娘親,會抱著我的腿,軟乎乎地求我給她吃糖。
我們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可我什麼都來不及。
「娘親,別哭。」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
我回頭,看到一個穿著血衣的小女孩,飄在空中,心疼地看著我:「娘親不哭哦,七月給你擦眼淚。」
七月,是我給腹中孩子取的小名。
她就是七月?是我和裴戰的孩子?
我哭著撲過去抱住她:「七月,真的是你嗎?」
「是我哦,娘親。」
七月牽起我的手,小小的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透明:「我在娘親肚子裡的時候,每天都能聽到娘親和七月說話。」
「七月一直想見見娘親,原來,娘親比我想的還要美呢!」
我泣不成聲,哭著抱住她:「對不起,孩子,是娘沒保護好你。」
「沒關係的。」七月乖巧地擦去臉上的淚:「娘親沒錯,錯的是那個壞女人。」
七月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也越來越虛弱:「是爹爹沒有保護好娘親,是那個壞女人殺了我們。」
「娘親,你沒錯,不要自責。」
「七月下輩子,還來當娘的女兒。」
「不要!!!」我眼睜睜看著七月在我面前消失,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任憑自己的血和淚混雜著落下。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不管真相如何,不管裴戰有沒有負我。
從一開始,我就該狠下心離開世子府的。
是我害了七月,是我沒保護好她。
我恨裴戰!
恨他瞞著我,自以為是地保護我。
若他能早些和我說明真相,我就能對蘇婉兒有所防備。
也不至於,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她算計,慘死她手。
8
硃砂被燒乾凈的那一刻,我失去了意識。
我本以為我會魂飛魄散,誰知,我只是昏睡了一場。
再次恢復意識時,我的魂魄竟然能自由行動,而九龍奪嫡也落下了帷幕。
我並不意外七皇子能贏,畢竟他是出了名的賢王。
我驚訝的是,蘇婉兒竟然活得好好的,還順利誕下了一名男嬰。
我偷聽了府中下人的對話,這才知道,原來是蘇婉兒臨陣倒戈,投靠了七皇子這邊,利用她掌握的證據,成功扳倒了三皇子。
入了秋,天氣漸漸冷了起來。
蘇婉兒抱著孩子,望著聽槿閣的方向,陰桀勾唇:「姜槿啊姜槿,就算你有幸走進了阿戰的心又如何?如今,贏的人是我!」
「往後餘生,陪他一起看山看海的人,是我蘇婉兒!」
襁褓中的嬰兒突然哭了起來,蘇婉兒低頭,輕聲哄著,眼角溢出幸福的笑:「望兒別哭,爹爹等下就來看你了。」
我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任憑風將我的靈魂吹出蕩漾的波痕。
是啊,就算裴戰對我有幾分情誼又如何?
就算他對蘇婉兒是將計就計利用又如何?
她到底是他孩子的母親,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可能殺她,更不可能為我和孩子復仇。
「小姐,世子爺請您去他院中用晚膳。」侍女在門口稟告。
蘇婉兒大喜:「阿戰定是找我商量娶我為妻之事,之前的婚事一拖再拖,如今,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了!」
「世子爺說了,想和小姐獨處,讓您把小公子交給下人照顧便好。」
「都聽世子爺的!」
當晚,蘇婉兒盛裝出席。
她殷勤地給裴戰倒酒,言笑晏晏,笑得比蛇蠍還美。
裴戰卻推開她送來的酒,臉色很冷。
蘇婉兒笑容一僵:「阿戰,你怎麼了?」
裴戰抬眸看她,銳利的目光似要將她看穿:「昨日,我夢見姜槿了。」
「她在夢裡一直在哭,說是你害了她。」
蘇婉兒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倉惶低頭:「怎麼會呢?阿戰,我不是說了嗎,妹妹愛上了花匠,和花匠私奔了。」
裴戰瞳仁微眯,薄唇緊繃。
這是他生氣的表現。
他只要心情不悅,嘴唇就會緊繃成直線,一言不發。
蘇婉兒明顯慌了,手指微顫,去給他倒酒:「阿戰,妹妹背叛了你,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她的下落?」
「成全她不好嗎……呃……」
剩下的話,被裴戰扼殺在喉嚨里。
他臉色陰沉,一把扼住蘇婉兒脖子:「夠了!蘇婉兒,陪你演了這麼久的戲,本世子早已耐心耗盡!」
「說出槿兒下落,我便饒你兒子一命。」
門外傳來嬰兒啼哭聲,青峰抱著襁褓走了進來。
蘇婉兒臉色一白:「阿戰!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忍心用他的命來威脅我?!」
「我的孩子?」裴戰冷笑一聲:「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這孩子,是你和三皇子的野種?」
蘇婉兒身形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裴戰眼神寒涼,一字一句,道明真相。
原來,蘇婉兒和裴戰,確實是自幼相識,卻並非兩情相悅。
蘇婉兒的爹是裴戰的恩師,因著這層關係,他年少時確實對蘇婉兒照顧有加。
可蘇婉兒眼高於頂,看不上裴戰的世子身份,早早就和三皇子有了私情,失了清白。
可三皇子早已娶妻,她不甘為妾,便借著裴戰娶我一事,故意散播謠言,說裴戰負了她。
裴戰礙於恩師顏面,並未和她計較。
一年前,蘇婉兒有了身孕,她急於立功,為自己和孩子謀後路,便自告奮勇,要來世子府竊取情報。
她以她父親的名義邀請裴戰去酒樓赴約,找紈絝演了一出被欺負的戲碼,讓裴戰將她救下,
事後又給他下藥,偽造兩人已有夫妻之實一事,想讓裴戰誤以為孩子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