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怒氣沖沖地先找了過來。
開口便是質問我:「你就在皇后娘娘身邊,為何不救她?」
許敬臉色漲得通紅,眼裡閃著怒火,整個人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就像豹子盯著獵物一般,仿佛要將我撕碎。
這樣的許敬,前世今生我還是頭一次見。
我忍不住自嘲:
看來我看男人的眼光還真是不行啊。
我定了定神,忍下嫌惡,與之虛以委蛇:「夫君又不在現場,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許敬一哽,而後才道:「自然是聽人說的。」
「那人就沒有告訴夫君,當時妾身在慌亂中先一步摔在了地上,都不曾來得及爬起來,皇后娘娘就遇刺了。難不成妾身長了翅膀,能飛起來護著娘娘不成?」
「這……」
許敬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勾起唇角,諷刺一笑:「夫君不去質問娘娘身邊的宮人,不去懲罰保護不力的侍衛,不去捉拿逃竄的刺客,反而對著妾身一頓輸出,這是何道理?」
許敬的臉色煞白。
我說的有理有據,他自然無從反駁。
不過,他一向高高在上慣了,又豈容我下了他的面子?
故而略帶斥責道:「我這也是急過了頭,如今娘娘鳳體難測,你縱是受了點委屈又有什麼要緊的。」
聽聽,這說的叫人話嗎?
我真恨不得捶死自己。
當初怎麼就眼瞎看上了什麼東西了呢。
好在我上一世已經將他的薄情寡義看得透透了,否則此時怕要急血攻心了。
罷了。
眼下,還有件更緊要的事。
我咽下委屈,好言勸道:「夫君說的極是。如今娘娘這般,妾身心裡也是悲痛欲絕。不過,痛歸痛,咱們總要為將來考慮……」
「什麼將來?」
許敬疑惑地盯著我。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四周,靠近他壓低聲音道:「自然是承恩公府的將來,更是三皇子的將來。說句大不敬的,即使娘娘鳳體無恙,可容貌總是毀了,今後聖寵怕是難再。」
許敬眉頭一皺,自然也明白這其中的利弊。
我又繼續道:「咱們府上也就罷了,有夫君在自然不愁。可……三皇子呢?在宮裡總要有人照應的。」
三皇子雖是皇后嫡子,但皇后卻不是元後。
元後所出的大皇子,貴妃所出的二皇子皆序齒在前,且頗有賢名。
故而三皇子能倚仗的,只有皇后和承恩公府。
如今皇后沒了指望,光靠一個承恩公府,自然是不夠的。
許敬眼睛一亮,顯然是認同了我的話。
不過,他還是故作姿態一番,遲疑道:「這……不好吧?不如等娘娘醒了,問問她的主意?」
我心下冷笑,面上卻沒露出一點。
又給他下了劑猛藥:「若非情非得已,妾身也不敢出此下策。夫君是不知道,如今這別院裡,多少人都盯著陛下呢。咱們若是不能抓緊機會,恐怕……」
我說的也是實話。
如今皇后傷重昏迷不醒,不宜搬動,因而今上便也留在了別院。
再加上刺客尚未抓獲,原本就在別院的各家官眷都有嫌疑,自然不能輕易離開。
那些想要攀龍附鳳的人,可不正好逮著機會了嗎?
許敬果然感到了危機。
下意識就問道:「那依夫人之見,該如何?」
我趁熱打鐵繼續道:「玉盞和娘娘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若是有她照應,不管對承恩公府還是三皇子,都是錦上添花。」
9
許玉盞是許敬的二妹,也剛及笄,和我的姝兒一般大。
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前世,我死後沒多久,她便嫁去了安定伯府。
回門時,我見到了她的夫君。
翩翩有禮,溫潤如玉。
看上去是個人品端方的君子。
都是像花兒一樣的人,憑什麼她能覓得良人,舉案齊眉。而我的姝兒卻只能陷在泥潭裡,苦苦掙扎。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她的親姐姐。
既然皇后娘娘那麼喜歡讓旁人當妾,那如今為了保住三皇子的榮華,便讓她的親妹妹去吧。
許敬雖然也疼這個小妹,但在三皇子還有承恩公府的榮耀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聽我說完,果然一臉贊同。
且急不可耐。
隨便找了個藉口,便火急火燎地走了。
皇后娘娘進宮多年,自然是有好些人脈的。
這些人我不清楚,但作為皇后最信任的兄長,許敬自然是知道的。
想要接近皇帝,還不能落人口舌,他自然得好好籌謀一番。
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啊!
我合上眼。
忽而又想起了玉盞那張無辜稚嫩的臉,竟有些心疼……
10
許敬的動作很快。
沒兩日,別院裡便傳出了陛下臨幸新人的消息。
我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不知道是為玉盞,還是為薄情的自己。
這時,有宮女突然來報:「姝嬪娘娘請承恩公夫人一見。」
舒嬪?
這別院裡,除了皇后,並無其他后妃。
那能被稱呼一聲娘娘的,想來只能是剛剛侍寢的玉盞了。
一來就封嬪位,看來是個得寵的。
這樣也好,至少以後能過得舒坦些。
我隨宮人到了舒嬪處。
剛進門,舒嬪就摒退了眾人。
偌大的房間,此時便只剩我們二人。
我恭敬地屈膝行禮:「臣婦見過舒嬪娘娘,願娘娘萬福金安。」
「姐姐快起來。」
原本背對著我的舒嬪突然回身,跑到我面前一把扶起。
看清楚她的臉那一刻,我整個人都癱軟了。
怎麼會……
所謂的姝嬪娘娘,竟是我的姝兒!
11
「怎麼會……為什麼會這樣……」
我捶胸頓足,心如刀絞,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明明我都重生了,明明應該是玉盞……
老天為何要這般戲弄我?
我親手設的局,卻害了自己的親妹妹!
果真是報應不爽啊!
姝兒抱著我,陪我一起流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平靜下來。
咬牙切齒地問姝兒:「告訴我,是誰?是許敬還是玉盞?到底是誰害的你?」
我握緊拳頭。
不管是誰,我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選的。」
「你說什麼?」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姝兒性子清高,怎麼會做這攀龍附鳳之事?
況且我昨日見她,也沒發現任何異樣。
姝兒握住我的手,語氣堅定:「姐姐,這真是我自己選的路。」
姝兒告訴我,昨日她去找玉盞玩。
結果發現玉盞正尋死覓活的,說什麼寧願抹了脖子也不去侍寢。
兩人一合計,便來了個李代桃僵。
「為什麼?你以為當妃子是什麼好事嗎?你知道這宮裡頭有多少勾心鬥角嗎?」
我低聲怒吼:「我不求你大富大貴,只要你安然一生。你怎麼這般不懂事……」
我氣得錘了她兩下。
「姐姐,你聽我說。」
「女子立世,本就不易。若是娘家得力,夫君疼愛,尚能過得輕快些。」
「可咱們家早就落敗,哥哥又是個混不吝的。與其隨便讓人磋磨,倒不如去那最高處搏個前程。」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原來那個動不動就躲在我懷裡撒嬌的小姑娘,已經悄悄長大了……
明明是吾家有女初長成,可我心裡卻一片悲涼。
我拍了拍她的手,良久才道:「不管怎樣,姐姐總會護著你的。」
「姐姐,從前都是你護著我。今後,便換我來護著你吧。」
我們互相安慰著,說了許久的話。
眼看天色漸晚,我只能先行告退。
臨走時,姝兒突然叫住我:「姐姐,玉盞個性單純,給她找個好婆家吧。」
我頓了頓。
到底答應了。
12
回到住處,許敬已經黑著臉坐在那兒了。
我望著碎了一地的茶盞,心裡瞭然。
果然,許敬上來就對我劈頭蓋臉一頓罵:「我說你怎麼突然這麼善解人意?敢情是讓我上躥下跳給你妹子鋪路呢。」
我無視他的怒火。
紅著眼反過來質問他:「夫君說的是什麼話?我一心為承恩公府、為三皇子謀劃,到頭來反倒成了罪人了?夫君怎麼不去問問你的好妹妹?若不是玉盞自己死活不願意,我的姝兒怎會捨身去代她?」
許敬一時語塞。
畢竟他來找我發火之前,私下已經找過玉盞了。
自己的一番心血,卻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說白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罷了。
我冷笑兩聲。
他有氣,我還一肚子火呢。
許敬在我這吃了憋,臉上訕訕,倒是沒有過多糾纏,便自行離開了。
這樣也好。
現如今,我多看他兩眼都嫌噁心,更別提和他同床共枕了。
聖駕又停留了半個月。
皇后仍沒有甦醒的痕跡。
今上慢慢失了耐心,加上滿朝文武不斷催促,終於起駕回宮了。
出發前,姝兒告訴我,陛下私下說了,等回了宮便正式冊封她。
不是嬪位,而是妃位。
姝妃。
我一時竟不知是喜是憂。
13
許敬親自帶人將刺客全部抓獲。
可惜的是,這些刺客早已咬舌自盡。
一時間,竟斷了所有的線索。
事已至此,別院裡的各家官眷自然不能再扣留,便隨著聖駕一道回京了。
回京後。
我抱著一雙兒女淚流不止。
不過,失而復得的喜悅反倒令我更加清醒。
上一世,雖是劉氏刻意養歪這兩個孩子,但也怪我平日太寵他們了。
七八歲的孩子,最是磨練心智的好時候。
於是,我一邊找來最好的先生和嬤嬤對他們嚴格教導,另一邊又將他們身邊伺候的下人好好篩選了一遍。
但凡有偷奸耍滑,或者別有用心的,通通賣了出去。
等我將府上的事情全部處理好後,別院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皇后終於醒過來了。
14
我不是頭一個得到消息的。
但卻是頭一個來看皇后的。
許敬因公務纏身,半個月前便奉旨去了西邊剿匪,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
三皇子還小,又無法離宮。
至於陛下,只淡淡地說了句「讓皇后好生養病」。
也是。
皇后能聖寵多年,原靠的就是那張傾國傾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