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砸落在地面。
螢幕瞬間四分五裂。
「墜樓」兩個字不斷在我腦子循環。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趕到醫院的。
只感覺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我什麼都聽不見,只一門心思跑到太平間。
太平間裡,媽媽殘破的身子被一張白布蓋著。
「媽媽!」
可再悲慟的呼喊卻再也換不回母親一絲一毫的回應。
我再一次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
林媛正站在床頭看著我。
「你怎麼在這!」我聲音啞得幾乎辨別不出字眼。
可林媛卻聽清了。
她笑得無比開懷。
「聽說你媽死了?」
我猛地睜大眼睛。
卻聽見她繼續開口。
「你媽還真的經不起折騰,我就託人告訴她一些事,她就受不了自殺了。」
「林媛,是你,是你做的!」我嘶吼著,想要衝向她。
可卻因為身體虛弱,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在病床上上喘著粗氣。
林媛卻絲毫不怕我。
她一步步靠近逼近我,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虛偽的笑容。
「想打我?就你這副要死不死的模樣,還想對我動手?」
「再說了,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能怪我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撇撇嘴。
看著,天真又殘忍。
林媛故作無辜繼續開口。
「我其實也沒說什麼,就是把你和裴景這些年的事通通說了一遍。」
「讓她知道你為了給她治病,這幾年有多辛苦,我也是為你好呀。」
林媛漫說道,還笑出了聲。
「誰知道她一聽就受不了了,不僅罵裴哥哥是畜牲,還直接就從樓上跳下去了。」
「你會遭報應的!」
我眼淚直流,死死盯著她,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而這時,裴景走了進來。
見我這副歇斯底里的模樣,他皺了皺眉。
「你又在鬧什麼?林媛好心來看你,你還罵她?」
「你知不知道,她對我媽……」
可我的話沒說完,林媛就打斷了我。
她打開一段錄音。
是我媽臨死前咒罵裴家的錄音。
「裴家人都是畜牲,一群該死的畜牲,裴景憑什麼折磨我女兒……」
裴景越聽臉色越難看。
他幾步衝上來,掐住我的脖子。
咬牙切齒對我道,「你媽生出你這個賤人,果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都是賤貨!」
我麻木空洞的眼睛,在這一刻迸發出滔天的恨意。
我用力支起身子,拾起床頭桌上的水果刀,一刀扎到裴景身上。
可我因為身體太虛,這一刀並沒有扎得很深。
裴景鬆開了掐著我脖子的手。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插在他肩上的刀。
「賤人,你敢傷我?」
我已然沒了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床上。
林媛被嚇得尖叫出聲。
「裴哥哥,她瘋了,她就是瘋子!」
越來越多的人涌了進來。
他們將我壓制在床上,給我注入鎮定劑。
意識徹底消散前,我還能看見裴景眼神陰鷙地盯著我。
半夜,我悠悠轉醒。
在護士又要給我注射鎮定劑時,我趁機一個反手,把鎮定劑扎進護士血管里。
小護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昏了過去。
我則是抱著母親的骨灰跑出醫院。
不知不覺,我跑到海邊。
海風的咸腥味很重。
夜晚的海浪無情地拍打著沙灘,似在哀號。
我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內心難得平靜。
「媽,對不起,我真的好累,好累……」我抱著骨灰盒放聲大哭。
可聲音都被海浪聲淹沒了。
接著我一步步走進海里。
直到冰冷的海水徹底將我淹沒。
5
我鼻腔灌入海水的一刻,我卻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死了也好。
這幾年,我太累了。
在意識消亡時,我仿佛看到母親抱著我。
媽媽說,「回去吧,等你老了,媽媽再來接你。」
我拚命搖頭,讓媽媽不要離開。
可媽媽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直到徹底看不見。
我也在這個時候驚醒。
「你醒了?」
一個黑瘦黑瘦的小女孩興奮地看著我。
隨著她的聲音響起。
門外走進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我努力睜開眼,想要適應著刺眼的光亮。
我的腦子迷迷糊糊著,我還沒從那亦真亦幻的夢境中走出來。
「這是在哪兒?」我聲音很沙啞。
每說一個字都感覺喉嚨被撕裂開。
小女孩咧嘴笑了笑,天真又活潑。
「姐姐,這是海島哦,是我發現你的,然後就去喊沈醫生來救你了。」
直到這時,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我登時睜大眼。
媽媽的骨灰盒呢?
我想要支起身體,卻發現一點力氣都沒有。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看懂了我的意思。
「你是找這個嗎?」
他走進來,把放在柜子上的骨灰盒拿出來。
他走到床邊,有些不可思議對我道。
「你那時已經沒了意識,但是一直緊緊抱著骨灰盒,我猜裡面定然安放著對你很重要的人,就一起帶了回來。」
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做起來自我介紹。
原來他也是滬市的醫生,叫沈牧。
而且和我還是同一家醫院的醫生。
不過我和他剛好錯開了。
我被辭退後,他才來。
小女孩叫念念,是島上的居民。
沈牧讓她趕緊回家,說天黑了。
念念這才不依不舍地離開。
沈牧看著我,正色道:「周婉,久仰大名。」
我驚訝看向他。
「你……認識我?」
他微微點頭。
「你很厲害,是我在國外研學時,一直想認識的心外科聖手。」
說到這,沈牧的眼睛晦暗不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被打壓被唾棄的日子太漫長,都要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是一個備受推崇的醫生。
一個我之前從沒見過的人,居然會是這幾年第一個對我的能力給予認可的人。
被打壓慣了,聽到別人的肯定,第一反應就是否認自我。
我連連搖頭。
「不不,我哪裡是什麼心外科聖手了,我連醫生資格證都被吊銷了,我就是個笑話。」
沈牧卻眼神堅定看著我,似有萬千能量。
「周婉,我並不知道這幾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資格證還可以再考,你畢生所學的知識也不會憑空消失的。」
「哪怕你不想再做醫生,可你還是周婉。」
「是那個在畢業典禮上,意氣風發、閃閃發光的周婉。」
我不可思議看向沈牧。
他……見過學生時代的我?
沈牧笑著嘆了口氣,又恢復了平靜。
「周學姐,你好,我是18屆的學弟沈牧。」
沈牧向我伸出手。
我鬼使神差也伸手,和他相握。
一瞬間,時間好似倒流,我回到畢業那年。
6
那年,一個捧著書,戴著厚重眼睛的學弟紅著臉。
「學姐,你要畢業了,恭喜啊。」
我並不認識他。
可還是高興地自來熟和他打招呼。
「謝謝學弟,同樂同樂啊。」
學弟一直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臉。
只知道他的耳尖越來越紅。
最後他伸出手。
「學姐,能和我握手嗎?」
我沒有猶豫,和他握了手,就當是告別。
回憶和現在的一幕重合。
我終於想起來沈牧是誰。
當晚,我打開電視。
剛進去就看到很多在海邊救援落水者的新聞。
#裴氏集團周婉跳海。
#裴景大受打擊,欲跳海尋妻。
新聞畫面中,裴景哭得撕心裂肺。
「不可能,她不可能出事。」
說罷,他不顧眾人的阻攔,就要衝進海里。
林媛在一邊哭著攔住他。
「裴哥哥不要啊。」
卻不想,裴景用力將他甩開,看她的眼神滿是怨憎。
林媛被嚇得不敢動。
報道還在繼續。
記者站在海邊舉著話筒,身後是平靜的海水和忙碌救援的船隻。
「觀眾朋友們,據目擊者證明,周婉女士疑似跳海。」
「警方查到其手機定位也在海里,當然並不排除是有人把手機丟進海里。」
「很不幸,一直都沒好消息。」
「裴景先生情緒很失控,多次不聽阻攔要下海尋找妻子,為此還打傷了工作人員。」
「據醫院的那邊傳來消息,周婉自殺,是因為她母親跳樓了……」
接著鏡頭切換。
就拍到了裴景跪在岸邊的畫面。
他滿臉淚痕,眼裡只剩下洶湧的空洞與絕望。
而林媛站在他身邊,不停絞著手指。
「別難過了,你不是還有我嗎?裴哥哥,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話一出裴景終於有了動靜。
裴景緩緩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林媛。
他那雙疲憊、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著林媛。
好似要將林媛生吞活剝、拆吃入腹。
「閉嘴!賤人,是不是你和周婉說了什麼,不然她為什麼會那麼跳海!」
一字一句仿若帶著無盡的憤怒與悔恨。
鏡頭拉進。
把林媛臉上的慌亂和無措拍得無處遁形。
她手指絞得更緊。
「裴哥哥,你知道的,我從來都很聽你話,我怎麼敢亂說啊。」
可裴景只是死死盯著她,一言不發。
這時,裴景的助理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裴景越聽臉色越白。
他身形微晃,差點栽倒。
助理瞥了眼林媛,然後趕緊扶住裴景。
裴景不自覺甩開助理的手。
接著就看見他朝著救援船的方向奔去。
「婉婉,你不會有事,你明明說過,會永遠陪著我的!」
7
沈牧也安靜地坐在旁邊看。
我的餘光注意到他時不時回頭看我。
他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終於,他開了口。
」周婉,要回去嗎?」
「我不想。」
我低低說出聲。
我是害怕的,害怕面對一切。
我現在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讓所有人都找不到。
可能怕我不高興,沈牧拿起遙控換了個頻道。
可是畫面一轉,依舊是有關是裴氏的新聞。
新聞發布會上,裴父肅穆地說道:
「對於此次跳海事件,我深感痛心。」
「但我們沒有放棄,裴氏會全力配合救援工作,也希望大家不要輕信謠言,肆意攻擊裴氏。」
閃光燈此起彼伏,照出裴父那張布滿皺紋且布著沉痛的臉。
要不是我了解裴父。
我都要信了他此時此刻的表演。
細品,也能聽得出來裴父字字句句都是為了裴氏,害怕裴氏的名譽會受損。
接著,我跳海的新聞引起眾多網友們的圍觀。
沈牧笑著把他的手機舉到我面前。
他說,「還有很多人為你鳴不平的,大家都不是傻子。」
然後我就看到新聞的評論底下密密麻麻都是網友的評論。
「堂堂裴氏集團的老闆娘突然跳海,要說沒有貓膩我可不信?」
「不是早就有記者拍到裴景包養林媛了嗎?不然就林媛這演技,怎麼會有那麼好的影視資源?」
「樓上的,不要造謠。」
「是不是造謠,日後見分曉。」
眾說紛紜,爭論不休。
不少營銷號為了博眼球,發布各種小道消息。
比如:
「周婉極有可能是仇殺的,警方正在調查」。
「豪門內鬥嚴重,周婉成了犧牲品」
這些「小道消息」引發了更大規模的輿論風暴。
我從來沒想到,我的「死」會引起那麼大的轟動。
沈牧看著我通紅的眼睛,輕拍了下我的肩膀。
「早點休息吧,學姐。」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就在沈牧的小診所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