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三十三次,每一世都努力追求太子。
然而他總會愛上花魁穆婷婷,並死在七皇子發動的宮變中。
七皇子天生冷血,殺父弒兄登上皇位。
這一世我拚死救出太子,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孤的婷婷在哪?」
我心悲涼,還未來得及哭自己愛而不得,七皇子先沖我悲憤大喊。
「三十三世!朕陪你重生了三十三次!你竟然還沒拿下他,朕的厭蠢症都要犯了!」
1
我震驚。
小聲問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你……你也是重生者?」
七皇子趙柏卿的刀鋒抵在我眉心:「蠢貨,朕他娘的陪你重生了三十三次!」
我四顧茫然,看看懷中的太子,再看看周圍已經成了屍體的皇帝太監宮女們。
「那他們……」
趙柏卿瞬間明白我想問什麼,粗暴地打斷我:「他們不是,只有你和朕一次次地重生。」
「重生?重生是什麼?」太子撐著手臂艱難坐起。
趙柏卿用劍柄將他一下子敲暈。
我大氣不敢喘,只聽趙柏卿對我厲聲道:「老天爺瞎了眼,把你和朕的命綁在一起,只有你和朕的目標同時達成時日子才能繼續下去,否則就要一次次從二十歲開始重生。」
我隱約猜到,他的目標是登基,而我的目標是與太子相愛。
他聰明冷酷,第一世就能達成目標。
而我太過笨拙,試了三十三次還得不到太子的心。
「對……對不起啊。」我撓撓頭。
「對不起有個屁用?」趙柏卿濃眉緊蹙:「這一世朕不殺他,朕會給你們倆賜婚,你必須讓他愛上你。」
他話音剛落,太子霍然睜開眼,用匕首劃破自己脖頸,再劃破我的手腕。
「孤不愛她,孤寧死不屈!」他大義凜然,拉著我一起赴死。
快速失血令我頭腦漸漸模糊,只隱約聽見趙柏卿的呼喊。
「下一次重生立刻來找朕!朕教你追男人,切記!」
2
我又重生在二十歲。
爹娘健在,阿姐也活著。
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上個月我剛被選作公主伴讀。
雖然我年紀很大,腦子比較笨,但是我擅長制墨。
松煙墨,油煙墨,我都會制。
墨色深重姿媚,落紙漆黑不洇,且散發悠長香氣,縈繞指尖,三日不散。
韞芳公主非常喜歡這香味,特意討我做伴讀日日為她制墨。
我覺得挺好,反正我因為笨嫁不出去,這下更有了二十歲還不說媒的藉口。
「喂,呆呆,想什麼呢?」韞芳公主用筆桿戳我臉蛋。
我慢吞吞抬頭:「回公主殿下,我不叫呆呆,我叫何小圓。」
她抿嘴一笑:「好啦好啦呆呆,今天還得你幫我……交給他。」
她將那封情書塞到我的袖子裡。
正如曾經的三十三世一樣,她喜歡禮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傅泱。
那真是個好看的少年。
只可惜,他是趙柏卿的伴讀。
我非常怕他們。
「這個……你拿著。」我哆哆嗦嗦地把信遞給傅泱,然後扭頭就跑。
傅泱一把拽住我的後衣領:「七殿下要見你。」
該來的還是要來。
他將我帶到趙柏卿所在的青宴宮。
半明半暗的暗室里,趙柏卿正慢條斯理地整理棋子,聽聞我至,他撩起眼皮閒閒瞥我一眼。
「我讓你重生後立刻來找我,你為什麼不來?」
「我……」我絞盡腦汁想藉口:「我覺得殿下可以找找其他重生者,我太笨了,根本追不到太子的。」
這一世,我已經決定放棄。
嘩啦一陣巨響,趙柏卿掀翻棋盤,黑白棋子散落一地。
他掐住我下巴強逼我抬頭,眼神狠戾:「為什麼不聽話?還我說多少遍?這一世你必須讓趙君堯愛上你!」
趙君堯就是太子,我的心上人。
我被嚇得呆住了,像呆頭鵝一樣一動不敢動。
趙柏卿怒氣更盛:「瞧你這蠢樣,你以為如果有的選,我會選你?前面三十三世我試探過所有人,只有你是重生者,我拿了你的八字找國師驗算,他說……」
「說……說什麼?」我小聲追問。
趙柏卿像是回想到了什麼極其討厭的事,甩袖起身,背對我:「天機不可泄露,總之你我的命已被綁在一起,必須共進退。」
我忍不住想哭,為什麼會這麼倒霉呢?要綁定這麼個閻王爺。
趙柏卿又連恐帶嚇把我罵了一通,威脅說如果我不聽話,就對我爹娘姐姐開刀。
「……他們患有肺癆,本來就會早死,你也不想因為你這個笨女兒,他們的壽命再縮短几年吧。」
趙柏卿看我已經服服帖帖,悠哉悠哉坐進躺椅里搖幾下,朝地上勾勾手指:「把棋子撿起來。」
我蹲下身,把瑩潤的黑玉白玉棋子一枚一枚撿起,眼淚大顆大顆墜地。
其實潛意識裡,我並不希望真的追到太子,每一世都如此。
連我這麼蠢笨的人,都已經摸清規律。
只要遭到太子的拒絕,我就可以一次次重生,一次次重新見到爹娘和阿姐。
我想永遠沉溺在有他們陪伴的時光里。
3
我爹是京城內的六品小官。
在我莫約三四歲時,他因為說錯了話,得罪了大人物,被貶到嶺南瘴地,舉家搬到那裡。
我因為年紀小,身體弱,還留在京城,寄居在姑媽家。
十多年間我爹勤勤懇懇為民辦事,在嶺南政績很好,身體卻越來越差。
我娘和阿姐也是,他們都吸入了過多山嵐瘴氣,患有嚴重瘴瘧,慢慢轉成肺癆。
此病無藥可以根治,只能慢慢熬著,熬到燈枯油竭。
曾經的三十三世里,我去大江南北尋醫問藥,找遍了各種方法,都沒能留住他們,他們在我二十五歲那年先後離世。
這一世,我還沒有放棄,我經常去港口托船隊幫我在海外找藥。
轉眼到了中秋這日,我又要進宮伴讀,不禁心驚膽戰,害怕被趙柏卿宮裡的人抓走。
但根本逃不掉,傅泱風流倜儻地走來,說幾句玩笑話逗得韞芳公主眉開眼笑。
他話鋒一轉,指向我:「七殿下上次聞了這位何姑娘的墨錠,很是驚喜,正好七殿下今日要上書法課,不知公主殿下可否把她借給我們一用?」
韞芳公主愛慕傅泱,對他言聽計從,忙不迭地把我送出去。
我想拒絕,她立刻凌厲地剜我一眼:「呆呆最聽話了,絕不能讓本宮失望哦。」
就這樣,我又落到趙柏卿手裡。
青宴宮內,他正在寫一幅行草作品,聽聞我來頭也不抬,沉聲道:「說說你最近都乾了些什麼。」
一開始我磕磕絆絆,緊張得很。
但看他依舊行雲流水地寫字,筆尖翩如游龍,仿佛沒注意聽我到底在說什麼,便漸漸放了心。
我說自己去了天津港,找到好心的船夫,他願意在船隊途經東瀛、高麗時幫我問一問有沒有治肺癆的藥。
還說自己新調製了泛梨香的墨,在自家院子種活了一棵橘子樹,撿了只流浪貓,因為家裡人患肺病見不得貓毛,便送給鄰家小胖……
趙柏卿突然道:「夠了!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難道你就沒為勾引太子做出過半點努力?」
我戰戰兢兢,試圖撒謊:「有……有的,我學了一點點化妝。」
其實根本沒有,我手殘,活了三十多次都沒學會化妝。
趙柏卿冷眼盯著我:「好,你現在化給我看。」
他命人從御顏宮取來全套化妝品,胭脂、水粉、唇脂、眉筆、螺子黛……花樣繁多,琳琅滿目。
我哆哆嗦嗦,不知該如何圓謊。
趙柏卿好整以暇地坐在我身旁,那是在等著我出醜。
我一緊張,眼淚就止不住:「我……我忘記怎麼化妝了,對不起。」
趙柏卿揉揉眉間,似是被我無語到了:「趙君堯喜歡漂亮女人,你本就沒有幾分姿色,妝都不會畫,拿什麼吸引他?」
我知道他說得對。
我長得不醜,眉眼還算清秀,但是比起花魁穆婷婷差了太遠。
後宮佳麗三千,太子從小在美人堆里長大,必然不會被我吸引。
趙柏卿找來嬤嬤和宮女教我化妝。
但化來化去,趙柏卿怎麼都不滿意:「她的嘴唇畫這麼紅幹什麼?跟吃了死小孩一樣。
她的皮膚夠白了,再塗一層粉誰還分得清她跟白灰牆?
還有她那眉毛,你畫得太細了,不對,現在又太粗了……」
他從嬤嬤手中奪下眉筆,準備自己來:「我就不信畫個眉能有多難,能有治國難嗎?」
說著,他捧起我的臉,勾勒起我的左眉,我嚇得立刻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摔了眉筆:「什麼玩意?真他娘的難。」
鏡子裡,我的左眉毛已經亂七八糟,丑得我想哭。
可我不敢哭,怕被趙柏卿罵。
他盯著我的眉毛不耐煩道:「嬤嬤帶她去洗臉。傅泱,你帶人去宮外買幾本美人圖冊。」
趙柏卿生性較真,不相信天下有什麼是他辦不到的事,他就像研究治國韜略一樣研究美人圖上的眉毛,罥煙眉、柳葉眉、遠山眉……
他在那兒翻看圖冊,我就只能在一旁等著,肚子好餓,已經咕咕叫了好幾遍。
我越發覺得委屈,想回家,想吃飯,想釀潤肺用的川貝枇杷膏。
黃昏時分,趙柏卿終於再次捧起我的臉,迎著窗外淡紫霞光,聚精會神地為我描眉。
這一刻他身上的殺伐氣仿佛徹底消散,鳳眸清澈而專注。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句詩:「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也想起曾經三十三世里的傳聞。
據說穆婷婷不愛太子,她深愛趙柏卿。
然而趙柏卿不愛美人只愛江山,他拿穆婷婷當棋子,指使她埋伏在太子身邊當臥底,為他送各種情報。
待坐穩皇位後,他立刻將穆婷婷賜死。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趙柏卿微微皺眉,聲音極輕地哄我:「乖,別動,就差最後一點。」
他這不經意間的溫柔嚇得我渾身僵硬。
片刻後,他笑起來,後退幾步,對我左看右看,似是極為滿意:「很好,就這樣,今晚我帶你去拜會趙君堯。」
我好奇地看向鏡中,愕然對上一張精緻絕倫的面容,尤其那雙柳葉眉,婉轉風流,眉梢一點小痣,極富神韻,堪稱點睛之筆。
趙柏卿就站在我身後,與鏡中的我對視,他清冽冷肅的眉眼因笑意而微彎。
「怎麼樣?何呆呆,我的手藝很不錯吧?」
4
太子趙君堯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
中秋夜宴上,他身穿月白龍袍,氣度優雅華貴,面龐俊美無儔。
每一次見到他,我都會怦然心動,也會自慚形穢,不敢靠近他。
趙柏卿拿摺扇偷偷抵在我腰間,逼我上前跟太子說話。
我還未開口,太子先笑起來,桃花目亮得像映滿繁星的春水:「何小圓?你今日好美,孤差點沒認出你。」
趙柏卿適時插嘴,將我制墨手藝大大讚揚一番,直誇得我天上有地上無。
我羞愧的臉都紅透了,因為我就只有這點技藝拿得出手。
我們何家原本是制墨世家,但爹爹考取了功名入朝為官,傳承就此中斷。
倒是我這個最笨拙的小女兒學到了皮毛。
太子溫和善良,對趙柏卿的話深信不疑,看我的眼神充滿欣賞。
他笑問:「不知何姑娘是否肯賞臉?來東宮為孤也造幾塊墨。」
我又驚又喜,沒想到美貌和美言有這樣大的功效,能讓從前三十三世素來不在乎我的太子對我產生興趣。
這樣的殊榮給我招致了很多嫉恨。
因為愛慕太子的女子太多,比如翰林大學士的孫女俞霏琳。
她才貌雙全,原本是內定的太子妃。
但三年前皇后去世,太子守孝,中斷了太子妃遴選。
她愛他至深,這些年一直在閨中等待,對他身邊出現的所有新面孔保持十分警惕。
有一天韞芳公主說:「你最好別讓我失望,當伴讀就老老實實當伴讀,不要想著勾三搭四。」
即使我笨,也明白是有人在她面前說我壞話了。
俞霏琳和她關係好,她們一個是世家嫡女,一個是皇家公主。
而我只是芝麻官家的女兒,她們這些金枝玉葉表面上對我彬彬有禮,心裡其實瞧不起我。
自從知道太子對我示好後,俞霏琳頻頻刁難我,故意讓我出醜。
今天讓我寫詩,明天讓我作畫,我做得不好,她就召集宮內眾人來看笑話。
趙柏卿知道後大罵我蠢:「你是死的嗎?她刁難你你不會反擊?」
我不想反擊,我不想,我溫吞水的性子讓我很難爭寵。
更何況我能理解俞霏琳,她對太子的愛比我更深,她等了他很多年都換不回他的愛,我也是。
相煎何太急?
這一世太子還未遇見穆婷婷,如果遇上,他必然會愛上她。
面對疾言厲色的趙柏卿,我從袖子裡摸出塊原型墨錠:「這是小人近日最滿意的作品,名叫『橙吟』,懇請七殿下笑納。」
橙吟是我花了半個月才調製出的,用老松煙、麋鹿膠、橙皮橘皮搭配雪水釀造。
盛夏時節聞起來沁人心肺,清新可愛,寫在紙上,每個字都帶有橙子的靈魂。
趙柏卿冷笑,掂了掂我的橙吟墨錠:「你拿這個賄賂皇子?哪個皇子經得起你這般賄賂!」
他手一甩,將橙吟丟進旮旯犄角:「回答我,你為什麼總是一副任人欺凌的軟弱相?」
我咬住嘴唇,強忍住流淚的衝動,努力編謊話:「我因為……因為太子殿下不喜歡爭風吃醋的女子呢……」
趙柏卿神色稍霽,聲音緩和下來:「這倒是,趙君堯天生情種,視穆婷婷為一生摯愛,穆婷婷那人心機深沉,明面上不會爭風吃醋,擅長暗地使陰招……」
我不禁腹誹,他這樣了解穆婷婷,因為他跟穆婷婷是一樣的人吧。
趙柏卿陡然提高嗓音:「你那是什麼表情?」
「啊?」我恍然回神,試圖再編謊話,他怒道:「還想說謊?」
我在他清湛銳利的眼睛裡無處遁形,只得戰戰兢兢,說出曾經三十三世的傳言。
「什麼?」趙柏卿被氣笑了:「我利用穆婷婷?笑話,我成就王霸之業需要利用弱女子?你就這麼瞧不起我?」
據他所說,不管是上一世,還是上上一世……他跟穆婷婷都素不相識。
「不過這一世有必要認識認識了,她會什麼,你都必須學會,你要代替她取得趙君堯的愛。」
5
趙柏卿親自去青樓給穆婷婷捧場。
他去了兩次,寫出長長的冊子描述這位花魁的優點。
並提綱挈領地總結道:「穆婷婷最擅長跳舞、彈古琴,著裝品位十分出眾,至於臉嘛……你化完妝後跟她差不多。」
我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陪伴家人的日子越來越少,趙柏卿以請我制墨為由頻繁召我入宮。
青宴宮內,跳舞伶人和古琴師傅輪番給我上課。
我毫無信心,因為我真的很笨,我覺得我學不會。
「你可以的!你必須學會!」趙柏卿隨時看著我。
每次我稍稍錯了拍子,他就先於師傅朝我望過來,一雙浸過冰水般的黑眸冒著寒氣。
「何小圓!不准走神!」
我不敢叫苦,鼓起勇氣問:「殿下日理萬機,何必一直照看我?」
我的意思是你快滾吧,搞你的王霸之業去,別來霍霍我。
趙柏卿冷笑,用僅有我們二人聽得見的聲音道:「我重生了三十三次,奪權三十三次,這一世我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登基,現在我的任務就是你——把你培養成趙君堯最愛的女人。」
他真的太聰明,光是看著我學就能學會。
我還沒分清宮商角征羽,他已經能流暢彈奏出《高山》、《流水》、《廣陵散》。
後來他乾脆屏退古琴師傅,親自上手教我。
不得不說趙柏卿真有兩把刷子,他擅長精鍊重點,兩下三下便能看出我的薄弱點。
跳舞也是,一支胡旋舞我是死活學不會。
趙柏卿先學會後,手把手帶我:「第一拍右腳後退,第二拍左腳前進,第三拍旋轉……何小圓!你又踩我腳!」
我太緊張,總是手忙腳亂,一不小心就踩到趙柏卿的腳。
他被我踩得沒脾氣了:「行了行了,你直接脫了鞋踩到我腳上,我帶著你感受節拍。」
「這怎麼行呢?我不敢僭越禮制。」我拒絕。
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他貴為皇子。
「少囉唆。」趙柏卿不耐煩,強行將我按倒在美人榻上脫了我的繡花鞋。
我又急又氣,掙扎得太劇烈,右腳襪子不小心甩到趙柏卿臉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嚇得要哭。
他大怒,指著我鼻尖勒令:「不准哭!」
我連忙憋住眼淚。
胡笳箜篌再次奏響,伶人敲鼓打拍,滿室升騰壯麗與旖旎。
趙柏卿扶住我的腰,牽著我的手:「起來,繼續練。」
我小心翼翼,伸出套著白襪的右腳、光裸的左腳,踩在他漆黑的皂靴上。
「三二一——三二一——」趙柏卿口中打拍,帶我旋轉起舞。
金色日光透過花窗菱格,窗外木槿花叢內蜂飛蝶舞。
裙裾綻開,倏然收緊。
趙柏卿帶我轉到陰暗處,他黑檀木的兵器架上鐵光潺動,凝結冷肅殺氣。
我閉上眼,感受到眼皮上光影蹁躚,似乎從兵器室轉到書房,墨香似有若無。
我想起我充滿墨香的家,還有我爹,我娘,以及阿姐。
即使今晚就可以歸家,我仍是非常想念他們,我萬般希望生命永遠停留在有他們陪伴的日子裡。
這一刻我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我不要獲得太子的愛。
「睜開眼,看著我。」趙柏卿忽然說。
我顫顫巍巍睜開眼睛,一滴淚不慎自眼角落下,落在他深紫的蟠龍袍上。
他輕輕嘆息,旋轉至美人榻前停止,蹲下身,為我套上襪子,穿上繡花鞋。
我羞怯地連連向後縮。
他一句話沖淡尷尬氣氛:「你這繡花鞋上繡的是啥?鴨子嗎?」
「不……是我自己繡的鴛鴦。」
趙柏卿嗤笑:「真是丑破天際,何呆呆,你的品位很差誒。」
6
他開始帶我挑選衣物珠寶。
絲綢鋪里,夥計把數百種顏色挨個放我身上比。
趙柏卿坐在珠簾後做決策:「這個要,這個不要……桃紅太俗,紫紅顯老,有淺點的紫嗎?類似丁香色……」
他極為聰明,也極其剛愎自用,不放心裁縫的審美,自己親自學習樣衣繪圖,為我設計新衣裳。
我就像他的洋娃娃,他樂此不疲地裝飾我,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特點。
「你脖子長,腰細,裁衣時應該突出這兩處優點,腰身一定要做有省的,領口多設計花樣……」
我欲哭無淚,他給我設計衣裳時,逼我呆在他身旁繼續練琴。
曲有誤,他立刻回頭瞪我。
在他的密切監視下我總算學會了幾首古琴曲,也終於學會了跳胡旋舞。
為太子造墨這天,趙柏卿反覆叮囑我要穿什麼,彈什麼,說什麼話。
他力求完美,逼我排演了一遍又一遍。
面對他的叮囑我嗯嗯啊啊應著,暗自決定一切都反著來。
我要繼續普通,繼續不起眼,讓太子對我毫無興趣。
因為我想永遠活在重生的輪迴里,我留戀有爹娘阿姐陪伴的歲月。
可趙柏卿識破了我的想法,他在進宮路上將我抓入馬車。
「你穿的是什麼東西?灰撲撲丑兮兮,我不是讓你穿那條湖藍色錦緞長裙嗎?」
我戰戰兢兢,不知該怎麼說謊。
「說話!」趙柏卿額上青筋暴跳:「你為什麼不聽話?你為什麼非得把我困在這段時空里?你讓我永遠到達不了登基後那一天,我的很多雄心壯志都不能實現……」
生平第一次,我試圖說出自己的想法。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必須是我遷就殿下你?你野心勃勃,你渴求天下,我只想平平淡淡,我想陪伴家人,我不覺得我的願望比你的低劣,這一世,我還是想按照我自己的意願過完一生。」
趙柏卿眼神如刀,湊近我一字一頓道:「因為我不愛權,不愛錢,不愛色,我文韜武略樣樣超群,我可以成為比父皇比太子都更好的皇帝,天下需要我,百姓需要我!」
「不,你太自大了……」我不信。
「我自大?你懂不懂政治?你知不知道我登基那一天兩京十三省在發生什麼?青州邊境軍隊發生暴亂,汝南中部遭遇洪泄,晉城鬧饑荒……
父皇昏聵,太子軟弱,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問題,我知道!我已經在腦海里排演了數千遍!就等著登基後任用能吏推行我的政策。
可是因為你,我永遠到達不了那一天,萬千百姓只能停留在水深火熱里!」
我感到震撼,他的話觸及到我未曾想過的層面。
人民。
難道我真的很自私,自私到影響了無辜者?
平心而論,趙柏卿看起來確實比太子更適合做皇帝。
他聰穎勤勉,學什麼都快,而且冷血無情,不會被愛情困住。
太子卻是天生情種,能夠為了愛情不顧一切。
因為我的自私,趙柏卿被困在輪迴里,這是否真的對億萬萬百姓不利?
「換上。」趙柏卿丟來一件玫瑰紅廣袖百仙石榴裙。
「不……不能在這裡。」我試圖拒絕,趙柏卿怒道:「現在就換,別逼我撕你衣服。」
我面紅耳熱,羞愧難當,在他的注視下哭著脫下灰色外袍,露出藕荷色裡衣,以及白皙如雪的雙臂。
淚水啪嗒啪嗒落在前襟上,我控制不住。
趙柏卿終於大發慈悲調轉視線,不再看我。
我換上新衣,暗恨自己平庸無能,不得不屈服於強權。
「別動。」趙柏卿伸出手,不看我,卻精準給我扣上點翠結纓,理平我的四合如意雲肩。
然後俯身,給我系上綴滿細密珍珠的錦織攢珠緞帶。
自我的角度,恰好能看見他低頭垂眸時,細密黑長的睫毛。
如此溫柔,溫柔到時光似乎在這一刻凝止。
最後他輕聲說:「乖,按照我說的做,別逼我威脅你。」
於是這日在東宮裡,我衣著華美,妝容精妙,完美地制完松煙墨後,對太子言笑晏晏,主動提出彈一首曲。
我技術不精,但這曲子選得極好,是前朝佚散的琴譜《揚州西慢》,趙柏卿大費周折找來,曾一個音一個音地教會我。
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曲聲泠泠,餘音裊裊,哀轉清綿。
太子竟然感動得落下淚來。
他親自走來將我攙扶起:「孤從未見過何姑娘這般蘭心蕙質的女子,不知你是否願意長來東宮,與孤探討琴藝。」
我看見了他眼中明亮的喜悅之情。
還未達到愛慕的程度,卻是愛慕的開端。
我得到了前面三十三世得不到的,這感覺很奇特。
似是欣喜,更多的是悵然。
我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趙柏卿。
他正注視著我們,臉上帶笑,眼睛裡,卻是深淵般的陰沉。
7
太子對我的偏愛越發明晃晃。
他帶我去山林里尋找隱居的古琴大師,帶我去崇文殿抄錄南北朝琴譜,他還邀請我泛舟賞荷、參加流觴曲水宴……
京中傳出我好事將近的謠言。
「傻人有傻福哦。」
「誰能想到何家這個傻乎乎的小女兒突然開竅了,會打扮了,才藝也出眾。」
「沒準真的是未來太子妃……」
他們不知道我身後藏有戀愛軍師。
我每一次與太子見面前的穿著、妝容、髮型、談吐都經過趙柏卿的設計。
現在為了不使太子起疑,趙柏卿不再與我在宮裡直接見面。
他總是派隨從給我送信,信上指明我要穿什麼,說什麼,要恰到好處地拋出什麼話題以引起太子的興趣。
對於明日的夏日宮宴,他的指示是:「穿煙綠紗衣,系天青色絲軟煙羅腰帶,梳墮仙髻,在宴上跳胡旋舞……」
怕我笨,讀不懂,他在信紙上畫了一個我,眉眼如畫,綠裙烏髮,我不禁會心一笑。
試穿衣服時,阿姐恰好看見,走過來摸摸我的袖子,兩眼晶亮地羨慕道:「好漂亮的設計,好舒服的料子,妹妹在宮裡真是碰見貴人了。」
為了不讓家人擔心,每次我拿回趙柏卿給的新衣服,都謊稱是因為制墨手藝好,受到了宮裡娘娘的封賞。
看阿姐實在喜歡,我立刻脫下來送給她。
第二日我穿一件縷金妝花紫羅蘭雲緞裙進宮。
不幸的是,我在宮道上恰好遇見了趙柏卿。
看我穿的並非他指定之物,他眉間立刻凝起怒氣,小聲質問:「你又不聽話了?」
我急中生智,立刻撒謊說:「是因為那絲軟煙羅腰帶,我不會系,沒有你幫忙,我真的不會……」
趙柏卿冷笑:「難不成沒有我,你這輩子都系不成腰帶了?」
我認真道:「對,如果沒有你,我系不成。」
趙柏卿腳步頓住。
我直視他的眼睛,小聲說:「不僅系不成腰帶,也畫不好眉,更跳不好舞……」
「不要再說了!」趙柏卿猛然打斷我,扭頭快步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下疑惑。
這是他教給我的「誘惑感」啊,他教我假裝天真無知,說一些暗藏深意撩撥人心的話。
為什麼我今天學以致用,他卻很不高興了呢?
不過沒關係,我的目的達到了,他不會再追究我今天為何穿錯衣服。
宮宴上我一舞驚人。
步下瑤台後太子牽起我的手,俞霏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高聲喚來自己的侍女:「小方,小橢,手腳麻利點。誒,何姑娘芳名小圓,與我家丫鬟名字很像呢,不知何姑娘為什麼叫這種賤名?真正的貴府千金,名字可都采自大詩人的作品呢。」
她在暗諷我地位低下。
我嘴笨:「嗯……爹爹說我出生那天,池塘里的荷葉特別圓,所以……」
俞霏琳笑開了花:「哈哈哈何姑娘好呆啊,難怪在公主府里諢名『呆呆』。」
我羞紅了臉,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反擊。
這時趙柏卿發出極突兀的一聲冷笑:「翰林家的千金小姐,想必應飽讀詩書,竟不知杜子美有『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之語,大道至簡,簡單的名字有何不好?」
俞霏琳昂起頭:「七殿下說得有理,不過名字只是身外之物,滿腹經綸的女子必定是書香世家才能培養出的,而有些女子只會操琴、跳舞、勾引男人,作風跟青樓妓子沒有區別,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我很生氣,且能感受到太子也怒了,他緊緊攥住我的手,卻一言不發。
我不免感到失望。
太子仁德溫柔,卻很軟弱,沒有血性。
另一頭趙柏卿正跟俞霏琳針鋒相對,話里話外都在維護我。
「……俞小姐三句不離家世門第,看來這是你唯一引以為傲的東西,在你眼中能力品性都不值一提,那麼科舉的意義何在?難道俞小姐在質疑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國策?」
「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俞霏琳漲紅了臉。
趙柏卿挑眉道:「哦?那俞小姐是什麼意思?你說話總是雲山霧罩,不說清楚,別人還以為你在指桑罵槐,跟那些長舌婦無異。」
俞霏琳霍然站起,帶著哭腔問:「七殿下為什麼總替何小圓說話,難道你也喜歡她?」
8
宮宴過後,趙柏卿更加疏遠我。
俞霏琳的莽撞發問徹底摧毀了我們的關係,他避我如避蛇蠍,就好像生怕我打破了他不近女色的一世清名。
另一個疏遠我的人是韞芳公主。
她跟俞霏琳關係極好,很為她鳴不平:「太子哥哥幾年前和霏琳青梅竹馬,何小圓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斜插一槓?」
我很想說我也不想,我是被趙柏卿逼的,但三十四世命運綁定的奇聞誰會相信?
韞芳公主不再讓我當伴讀,且將我曾為她精心調製的花香墨錠統統丟進臭水溝。
這對我而言是極大羞辱。
可是我不怪她,人各有命,枯榮有數,得失難量。
曾經重生那麼多次,我已知曉她未來的命運。
明年她將得償所願,與傅泱成婚。
但傅泱婚後包養小妾,韞芳公主將小妾鞭打至死,傅泱與她反目成仇,每天鬧得雞犬不寧,成了京城的笑柄。
至於俞霏琳,我更不怪他,我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太子妃之位。
趙君堯確定要娶我,他已經請陛下寫聖旨,冊封為太子妃。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家忽然享受到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追捧。
眾多大臣爭相與我父親交好,無數珍貴藥材被源源不斷送入我家。
活到這一世我才發現權勢有這樣大的威力,可以得到錢買不到的東西。
父母阿姐的病明顯有了起色,即使肺癆不能根治,但他們日常靠千金的藥材養著,仍能延長壽命。
我終於同時得到了曾經所有求不得的東西——太子的愛、家人的平安。
可是我的心很空。
我好像得到了很多,同時也失去了很多。
我失去了什麼呢?不知道。
直到這天趙君堯神秘兮兮地說「要在婚前帶我去青樓逛一逛,見識下花魁風采」時,我的心才活過來。
「什麼?殿下沒在開玩笑吧?」我問。
趙君堯笑道:「早就聽說花魁穆婷婷擅長古琴和舞蹈,和小圓你何其相似,孤一直對她很好奇,百聞不如一見,咱們今晚一起去看看。」
我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他終究是要愛上穆婷婷的。
這晚趙君堯和我都穿上尋常貴公子的衣服,帶了幾個便衣隨從前往青樓。
長安街上燈火輝煌,遠遠望去萬片珠璣,千圍錦繡,行人熙熙攘攘。
燈火闌珊處,我看見身穿黑色勁裝的趙柏卿一閃而過。
早就猜到他在趙君堯身邊安插了間隙,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但沒想到他會親自跟過來。
周圍人太多,擦肩磨踵,我走神片刻便跟趙君堯走散了。
手腕被一股大力拽住,拖進黑暗中。
是趙柏卿。
「為什麼不阻止趙君堯?你就不怕穆婷婷取代你?」
怕,但是如果他們不見面,我也會怕。
這世間只要有她在,趙君堯就永遠都有可能愛上她。
我不想在往後餘生里惶惶終日,寄希望於他們永遠都不會碰見。
倒不如現在就勇敢面對。
我正要解釋,趙柏卿一把捂住我的嘴:「別說了,我知道是因為你軟弱,我現在就去殺了穆婷婷,永除後患。」
9
「別去!」我拽住趙柏卿的衣袖:「她是無辜的!」
我絕不願意看到有人因我而死。
趙柏卿不聽,他看向花魁所在的青樓頂層,鳳眼中凝滿煞氣,亮得滲人。
「你就在此地不要動,待會兒死了人,急於逃命的行人會形成擁擠人潮,很容易發生踩踏。」
「不行,你不准去!穆婷婷沒有犯罪,你不能殺她……」
趙柏卿邪氣一笑:「我上輩子,上上輩子……殺死的人還少嗎?不缺她這一個。」
我被他這話噎住。
是啊,跟他相處太久,我都快忘了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不,我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你可以做一個好人。」我用力握住他持劍的手。
趙柏卿似是聽到了什麼大笑話:「你有病啊?不是菩薩犯什麼慈悲病?我殺了她對你我都有好處,你不是最愛太子嗎?她活著就是對你的威脅。」
「不!不是!」我慌不擇言,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突然福至心靈:「我已經不愛太子了,真的不愛了。」
「那你愛誰?」趙柏卿黑亮的鳳眸逼近我,近到呼吸相聞,我的臉頰能感受到他拂動的發梢。
砰然一聲,天上煙花綻開,萬千色彩映在他瞳孔中。
我在鼎沸煙火聲中無聲地吐出一個字:「你。」
時間仿佛靜止了很久,只有絢爛幻光在他臉上變幻無窮。
下一刻天旋地轉,他將我抵在冰涼磚牆上,劍刃橫在我脖頸:「你又撒謊!」
「這次不是撒謊,真的不是。」我急急解釋著:「你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我不相信我們對彼此毫無感情……」
「我對你的確毫無感情。」趙柏卿聲音冷淡。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為什麼在俞霏琳面前維護我?我明明這麼差勁,我很笨,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她沒有說錯,我哪裡都不如她……」
「你哪裡都超越她!」趙柏卿怒道:「你的妝是我教你畫的,衣服是我設計的,舞是我教你跳的,琴是我教你彈的……我從未對任何人傾注過這般心血,誰敢說你不好那就是在侮辱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也意識到自己話語中的漏洞——如果對我毫無感情,那何必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