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媽媽房間後,深吸一口氣,又緩慢吐出。
心口的那些濁氣,好像也隨著這一呼一吸,消失不見。
05
那次被媽媽掛斷電話後,我沒同她說一句話。
我媽似乎不以為意。
這天晚上,我做好的飯菜,她和過去一樣,照吃不誤。
吃完飯,放下飯碗,又自顧自拿乾淨的衣服進入浴室洗澡。
再出來時,她理所當然道:
「陸夕,你洗完澡順便把我衣服也洗一下,今天加班太累,我先睡了。」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打從回家,她甚至壓根沒有想過同我再解釋一遍房子的事情,哪怕是哄我,騙我。
我看著衛生間,洗手台上那一堆髒衣服,笑了。
大概是過去的我實在太過懦弱。
這些年,我們母女之間爆發矛盾,無論大小,無論是我的錯,還是媽媽不講理,都是我先低頭,都是我去哄她。
10 歲到 18 歲。
八年。
她早已習慣了。
這一次,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退讓。
可她憑什麼覺得,在我發現那件事後,還會任由她繼續剝削呢?
憑什麼我要那麼辛苦,而她可以拿著我賺的錢,拿著本該花在我身上的撫養費,去提高陸陽的生活質量?
我就那麼賤?
不。
過去那樣,是因為我愛她。
可愛是相互的。
她不愛我,我還要繼續愛她,那我才是真的賤。
於是,我放下手中的抹布,任由桌面維持髒亂。
又起身走到她臥室門前。
「我今晚開始要上夜班,以後,我都不會在家吃飯,晚飯我不會做了,衣服,你也自己洗吧!」
說完我便回到隔壁房間,拎起早已經收拾好的行李。
剛走到客廳,我媽猛地從房間裡衝出來。
「陸夕,你什麼意思?」
「就因為一套房子,你這麼跟我唱反調?」
我沒回頭。
「是。就因為一套房子。」
「媽,我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了,我以為在你心裡,我起碼,是有一點重量的。」
「可是,」
哪怕內心已經對這份母愛不再奢望,可再次回憶從前,我聲音依舊忍不住有一絲哽咽。
「可是,沒有。」
「妹妹跟著爸爸,吃喝不愁,而我跟著你,飢一頓飽一頓。我從前體諒你辛苦,覺得你養我長大不容易,吃苦,我也心甘情願。可你記在陸陽名下的那套房子,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臉上。」
「現在的我只要看到你,就會想到,你本來可以不讓我吃那麼多苦的,可你還是那麼做了。」
說到這,我閉了閉眼。
將眼中的淚水逼出去。
視線慢慢恢復清明,我繼續道:「以後一一」
「好啊!」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你既然覺得我偏心你妹妹,那我索性就偏心到底!」
06
我媽真的開始踐行她說的話了。
我開始經常聽見她給陸陽打電話,聽著她們嫻熟地聊著過往,聊陸陽小時候的趣事,聊陸陽現在的成績,聊她對陸陽未來的期望。
陸陽和從前一樣,嫻熟地對媽媽撒嬌。受了委屈時,則會沮喪著臉和媽媽說,不想和爸爸繼母一起生活了。
第一次,我還有點心理波動。
第二次,我就免疫了。
我也很忙。
忙著打工賺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忙著研究學校下發的志願填報指南,忙著和班主任溝通志願選擇。
「陸夕,以你這個成績,老師覺得前幾個志願,可以膽子大點,往北京那邊的頂級高校沖一把。」
放在一周前,我一定毫不猶豫就拒絕這個提議。
但現在,我看著那幾所學校往年的錄取分數線和省排名,應下了老師的話。
填完志願,我回了一趟家。
工作時間,我媽卻難得沒有上班。
她躺在沙發上,雙目緊閉,似乎很難受。
看到我,她立即將頭轉開,口中卻道:
「知道我不舒服就跑回來,還算你有點良心。」
「我中暑了,今天中午你給我煮點綠豆粥喝,要稀一點的。」
我定定地看著她的後腦勺,笑了。
抬起腳。
卻沒有如她所願,去往廚房。
似乎聽見腳步聲方向不對,她扭轉過頭,便看到我已經回了房間,正打算關門。
她一下子愣住了。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我能很明顯地在她眼中看到不敢相信。
明明她已經主動低頭,和我搭話,我怎麼能不為所動?
但事實上。
看到她額頭汗津津的樣子,此時的我,內心確實平靜異常,半點沒有心疼。
我將手摁向門把手。
想了想,還是道:「我幫你聯繫陸陽了,想喝綠豆粥,讓她來給你煮吧!」
在她臉上升起慍怒,即將對我破口大罵前,我猛地關上門,戴上耳塞,將她隔絕在外。
至於鬧這一遭,關係徹底破裂?
那就徹底破裂吧!
反正,早就形同虛設了。
只是這時的我還太年輕。
總以為,人生前 18 年,我都那樣過來了。
後面再差,還會比從前差嗎?
可事實上,會的。
我這一棵樹,在還沒長成時,便遭遇了一場特大暴風雪。
07
等錄取通知書期間,我依然四處打工。
工資不高,就從原本的打兩份,到打三份。
早上在菜市場幫忙不過來的蔬菜攤販理貨,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在商場周邊發傳單。
日結的工資,讓我每天都能收到一筆轉帳。
看著那串數字從剛開始的兩位數,變成三位數,最後變成四位數,我幹勁十足。
我知道,那樣高強度,近乎無休的工作,其實是在透支自己的健康。
但我不敢停。
搬運貨物時,一瞬間的心神恍惚,我就那麼暈倒在工作崗位上。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似乎看見老闆從我口袋翻出手機,給什麼人打電話。
但沒有幾秒就被掛斷。
耳邊傳來嘀咕聲:「怎麼當媽的,聽到女兒暈倒了竟然讓她該死在哪就死在哪,這不是一一」
他話未說完,我便徹底暈了過去。
因為營養不良,我住進了醫院。
醒過來時,蔬菜店老闆長舒一口氣。
他是知道我三班倒,因此說話時,語氣難免有點責怪。
「你這丫頭,也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以為年輕,就能隨便折騰了?我告訴你,老了,有你後悔的時候。」
可我聽出來,他是關心我的。
說起來好笑。
這些年,我從陌生人那接收到的善意,比從我媽那都要多。
把墊付的醫藥費墊付給老闆,他也有事要忙,叮囑我好好在這調養兩天,便離開了醫院。
他走後,我掏出手機,摁亮螢幕。
QQ 空間依然停留在陸陽的說說介面上。
我沒說的是,搬運蔬菜前,我剛看到陸陽發的說說。
四宮格的照片,一張是他和爸爸的合照,旁邊是爸爸給她的生日禮物一一價值不菲的前排 VIP 演唱會門票。
一張是和媽媽的合照,旁邊是媽媽給她的生日禮物一一一隻她生肖的小金兔子。
也許生病會讓人變得更脆弱,摩挲著那幾張照片,我隱約有了鑽牛角尖的跡象。
哪怕父母離了婚,但妹妹能享受百分百的父愛,也能享受近乎百分百的母愛,而我什麼都沒有。
身下的被子,被我無意識地攥緊。
在醫院住了三天院,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我難免感到焦灼,急著想出院。
醫生不同意。
「腦震盪可大可小,你還不到出院一一」
「但我等不及了!」
光是每天看著手機上的餘額一點點減少,我就焦慮到睡不著覺。
這時,隔壁病床的患者家屬開了口。
「姑娘啊,你看你,才 17 歲,錢的事,交給父母就行了啊!小小年紀,怎麼能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
我垂下了頭。
「他們離婚了。」
「我爸管我妹,我媽管我。但其實她從不管我。」
對方滯了一下,許久才重新組織好語言:「那你怎麼不去尋求你爸爸的幫助?」
「父母撫養未成年女兒,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啊!」
醫生也從旁勸說。
我沒說話。
看著手機上的餘額,陷入沉思。
我決定試試。
08
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從前的家。
敲門之前,我設想過很多可能。
他會同意支援我上大學的學費,以後我也會盡女兒的義務,給他養老。
他顧忌著繼母,不同意給我金錢上的支持。
但我萬萬沒想到,再看到我時,他會說出這種話。
「我已經養大了你妹妹,還要養你?你是個成年人了,還找早就沒有關係的爸爸要錢,羞不羞恥?」
「我們沒有關係了,好嗎?!」
羞恥?
我不知道,身為一個未成年人,在接近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向自己的生身父母尋求幫助,為什麼會令我感到羞恥?
可我看著眼前男人。
驀然回想起,小學五年級時發生的一件事。
那時,媽媽在工廠上班。
她想省錢,便帶我住進了免費的工廠宿舍。
但裡面魚龍混雜,男宿舍和女宿舍之間,可以毫無阻攔地來往。
那裡是我童年的噩夢。
險些被一個男人猥褻時,我嚇壞了,哭著和媽媽說,想搬家,不想住這裡。
她不同意。
剛開始好言勸說,後面直接說我不懂事,說我不懂體諒她的辛苦。說那個叔叔只是看我可愛,想和我玩。
為了省錢,她決定繼續住下去。
我號啕大哭,也沒能改變她的想法。
沒有辦法,最後我去找了我爸,希望他能給點錢。
我想著只要有了錢,媽媽就會在外面租房,我們就能住好一點。
但那天,我甚至沒能見上爸爸一面。
繼母站在門前,一臉嘲諷地扔了一百塊錢出來。
「你爸說了,不會管你。」
那時我以為,是繼母在假傳聖旨。
爸爸是我親爸,他怎麼會不管我?
我不停敲門,但沒有人回應我。
就連放學回家的陸陽見到我,也像看陌生人一樣。
「姐,你回去吧!」
她砰的一聲將大門關上。
最後,我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回了工廠宿舍。
媽媽知道後,將我狠狠臭罵了一頓。
「你掉到錢眼裡去了?你沒有自尊心嗎?!」
從那以後,直到今天,這麼多年,我第二次上門,向爸爸求助。
可現在看來,他是真的認為,我既然跟了媽媽,就和他毫無關係了。
只要他想。
血緣,是可以斬斷的。
親情,是可以捨棄的。
「呵一一」
我笑出了聲。
「好一個沒有關係。」
「好一個沒有關係啊。」
「陸先生。」
聽見這個稱呼,他下意識皺起眉頭。
我卻像失去理智一樣,突然指著他的鼻子罵起來:
「陸先生,既然這麼禽獸的話,你都能說出來,那我希望從今天起,你最好真真切切,將我陸夕從你們陸家的戶口上,移出去。」
「我陸夕打今天起,無父,無母!」
人還在,我這話已經算是詛咒,是大不孝。
可我看著陸有山氣到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卻只覺得過癮。
「你這個畜生!」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他罵我。
我神色絲毫沒有改變,就像被罵的那人不是我一樣。
大門打開。
我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從今以後,這以親情為名的野菜,誰愛挖去挖!
老娘,不幹了!
09
走出那道大門。
看著天邊的夕陽,對充滿未知的未來,無人托舉,我心裡多少還是生出了一股迷茫。
以後學費怎麼辦?
聽說大一專業課很多,要上晚自習,基本沒時間打工,生活費又要怎麼辦?
我一路走,一路停,腦中不停思考,以我現在的情況,能做什麼工作。
天總是沒有絕人之路的。
就在這時,班主任打來電話。
「陸夕,錄取結果出來了,你查了嗎?」
我一怔。
「沒,還沒有。」
邊說話,一邊已經打開網站。
顫抖著雙手,輸入爛熟於心的准考證號和密碼。
介面緩慢在眼前打開。
「怎麼樣?」班主任著急地問。
我看著那幾個字。
眼眶慢慢濕潤了。
「被第二志願,錄取了。」
手機對面先是安靜幾秒,隨即傳來一聲歡呼。
「陸夕,好樣的!」
「賭贏了!」
「以後去了新學校,要繼續維持,好好學習,知道嗎?老師盼著以後咱們一中能以你為傲!」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濕潤了。
掛斷電話,看著手機。
下意識想找個人分享。
可翻遍通訊錄才發現,好像沒有人。
最後,我給蔬菜店老闆發了一條信息。
「叔叔,我被 A 大錄取了。」
他沒回。
大概在忙。
過了好幾分鐘,他打過來電話,聲音中是滿滿的高興。
「真的?」
「被 A 大錄取了?」
「太好了!」
「你媽要是知道了,估計會很開心,你跟她說了沒?母女之間,沒有隔夜仇……」
我知道叔叔是好心。
怕我一個人,以後的路難走。
可他不知道,我已經做好了一個人的準備。
掛斷電話,我又看了一眼錄取結果,心定了一半。
接下來的問題,只剩下解決學費和生活費了。
我蹲在路邊,在某乎發了個帖子,詳細描述了現在的境況,詢問有沒有解決問題的方法。
網友都是大好人,紛紛給我出主意。
有說可以在校園內找兼職,圖書館,食堂,一般高校都會提供勤工助學崗。
有說可以辦理校園地助學貸款,不需要父母或者監護人作為擔保。
有的提議去教育局鬧,我還未滿 18 周歲,供我上大學,也是我爸媽的義務。
這個我就否決了。
現在,以及未來,我都不想再和他們有什麼瓜葛。
最後,我採用了其中兩條:辦理助學貸款,以及報名勤工助學崗。
定下了計劃,我便安安心心回家,休養身體。
我媽看到我後,冷哼一聲。
「前段時間有人說你病了,去了醫院,我看你不是挺好。」
我懶得同她說話,徑直回了房間,任由她站在客廳指桑罵槐。
休息幾天後,我覺得身體有了好轉,又開始外出尋找兼職。
這一次,我不敢過度透支身體了,只找了一個在商場裡發傳單的活,有空調吹,熱不著。
但和我媽之間,也只相安無事了幾天時間。
錄取通知書發下來了。
我下班時,只看見桌子上擺著一份已經拆開的錄取通知書。
而我媽,正臉色陰沉地坐在那。
「你填了北京的學校?」
她又驚,又怒。
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再受她控制的玩具。
「你憑什麼丟下我,跑去那麼遠的城市讀書?」
我沒回應,上前一把抽走通知書,查看後發現沒有損壞,珍惜地放入背包,才抬頭,看了她一眼後道:「我憑什麼不能去北京?」
「以前答應你,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會留在這個城市,留在你身邊,可那時是我傻!」
「你都那麼輕賤我了,我為什麼不能讓自己活得有尊嚴一點?」
「你不愛我,所以你也沒有資格,阻撓我更愛自己一點!」
我說完就要離開。
可剛走到樓下,我媽便追上來,一把拽住我的頭髮,將我扯到一邊。
「我不讓你去北京!」
「你走了,以後我怎麼辦?」
「我是你媽!這些年辛苦把你養大,你丟下我,就是自私自利!」
我身體踉蹌一下。
頭皮隱隱作痛。
她鬧出的動靜太大,越來越多的陌生人,開始看向這邊。
我媽似乎找到了觀眾,表演欲爆棚。
她聲淚俱下地哭訴著,這些年如何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現在我翅膀硬了,就要把她一腳踹開。
不明真相的路人開始勸說。
有的人甚至還條件反射掏出手機,開始錄製。
我深吸一口氣。
試圖壓下心中那股火。
可壓不下去。
那,索性就不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