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對攝影師說:
「沒事,就這麼拍吧。」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
我清楚地看到,照片的中心,是他們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5
那張照片被姑媽特意放大,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里,媽媽和林雪笑得燦爛,爸爸的笑容卻很勉強。
而我,像一個被強行塞進畫框里的道具。
每當有客人來,姑媽就會指著照片,用一種炫耀又惋惜的語氣說:
「看,我哥嫂子多疼小雪,簡直當親閨女養了。」
「唉,也是淼淼這孩子太不讓人省心,我嫂子為她操碎了心。」
於是,在所有外人眼中,媽媽是一個視侄女如己出的好舅媽。
而我,則是那個讓親媽都頭疼不已的孩子。
我被徹底孤立了。
在這個家裡,唯一能讓我感到一絲溫暖的,只有爸爸偶爾下班後,趁媽媽不注意時偷偷給我的一個擁抱。
但這微弱的溫暖,也很快被掐滅了。
那天,是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保姆王芳把我放在二樓走廊的嬰兒車裡,讓我自己玩,她則去院子裡曬被子。
林雪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我身邊,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她在樓梯口附近來回踱步,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瞥我一下。
那眼神,帶著不似孩童的惡毒。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我。
果然,姑媽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她拿著手機,狀似無意地對林雪說:
「小雪,你陪妹妹玩一會兒,姑媽去陽台接個電話。」
姑媽的身影剛剛消失,林雪就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樓梯口,背對著我,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她輕輕笑了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妹妹,遊戲開始了。」
下一秒,她抱著懷裡的布娃娃,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一仰,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6
「砰!砰!砰!」
幾乎是同一時間,姑媽「恰好」打完電話,從陽台沖了出來。
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滾落在樓下的女兒,而是猛地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嬰兒車,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林淼!你為什麼要推姐姐!」
媽媽聞聲從一樓的書房裡跑了出來。
當她看到樓梯下額頭淌血、一動不動的林雪。
和樓梯口被姑媽死死抓住嬰兒車的我時,她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我看著她,拚命地搖頭。
媽媽,不是我,你相信我!
可她沒有看我眼中的祈求。
她的目光越過我,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前世我將林雪推下鞦韆,害她摔斷腿的記憶,與眼前這一幕轟然重合。
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
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用手死死捂住嘴,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披著嬰兒外皮的怪物。
救護車上。
我被爸爸抱在懷裡。
林雪躺在擔架上,額頭上的血已經被簡單包紮,卻依然有鮮血滲出。
姑媽李娟趴在擔架邊,哭得梨花帶雨。
「殺人兇手!她就是個小殺人兇手!哥,嫂子,你們都看到了!小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
爸爸的臉色鐵青,緊緊抱著我。
而媽媽,她從頭到尾都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她坐在我對面,臉色白得像紙。
她沒有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到了醫院,林雪被推進了急救室。
走廊里,姑媽哭得變本加厲。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抓著爸爸的胳膊:
「哥!你必須把這個小怪物送走!我們家容不下她!她連姐姐都害,長大了還得了?」
「李娟,你冷靜點!」
爸爸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淼淼才一歲,她話都說不清楚,怎麼可能去推人?」
「她就是會!她就是個惡魔!」
姑媽尖叫起來,指著我。
「你們都被她騙了!她從出生開始就不對勁!嫂子,你來說!你說句話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媽媽身上。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不停地顫抖。
姑媽的質問,狠狠刺進了她緊繃的神經。
她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只剩下冷漠。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
「病人只是輕微腦震盪,額頭是皮外傷,縫幾針就好,留院觀察二十四小時就沒事了。」
聽到林雪沒有大礙,爸爸明顯鬆了口氣。
可姑媽卻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醫生的話成了她發泄的最好理由。
「只是皮外傷?我女兒從那麼高的樓梯上滾下去,就只是皮外傷?」
「你們還想怎麼樣?非要等出了人命才算嚴重嗎?」
她猛地掙脫爸爸,通紅著雙眼朝我撲了過來。
「都是你這個小畜生!我要打死你!為我女兒報仇!」
她的手直衝我的臉抓來。
爸爸驚呼一聲,想把我護到身後,但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比他更快。
是媽媽!
7
她猛地將我從爸爸懷裡奪了過去,用自己的後背,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姑媽伸過來的手。
姑媽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一直對我冷漠無比的媽媽,會在此刻挺身而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爸爸。
他一步跨上前,抓住了李娟的手腕,聲音冷得像冰:
「夠了,李娟!這裡是醫院,你要發瘋回家去發!」
他力氣極大,姑媽痛得叫了一聲,被迫鬆開了手。
媽媽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僵硬地鬆開我,將我重新塞回爸爸懷裡,然後重新靠回了牆上,再也不看我。
那股短暫的溫暖消失了,快得像一場錯覺。
回去的路上,車裡安靜得很。
姑媽大概是被爸爸的怒火鎮住了,沒再哭鬧,只是低頭抱著額頭上貼著紗布的林雪。
到家後,爸爸一言不發地將我放回嬰兒床,轉身就走進了書房,並且反鎖了房門。
媽媽也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姑媽和林雪。
姑媽壓低了聲音,對著林雪惡狠狠地囑咐:
「聽著,以後離那個小怪物遠點!」
「你舅舅和你舅媽都被她灌了迷魂湯了!別怕,媽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林雪乖巧地點點頭,看向我的眼神里,卻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得意。
我閉上眼睛,懶得理會她們。
我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要開始。
爸爸不是媽媽,他能在商場上縱橫,靠的是他的理智和聰慧。
果然,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書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爸爸走了出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徑直走到了樓梯口,那個林雪摔下去的地方。
他蹲下身,仔仔細細地檢查著那塊地毯,甚至用手來回摩挲。
然後,他走到我的嬰兒車旁,那是我學步用的工具。
他盯著車子的位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姑媽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哥,你看什麼呢?是不是也覺得這小東西心機深沉,早就把嬰兒車停在那裡等著害小雪了?」
爸爸沒有理她,而是掏出手機,似乎在測量著什麼。
他眼中的疑惑越來越深,最後,那疑惑變成了一種確定。
8
夜深了。
媽媽和姑媽她們都已經睡下。
我躺在嬰兒床里,聽著客廳掛鐘滴答作響。
爸爸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我知道,他在看監控。
我們家的監控是媽媽重生後堅持要裝的,她說為了我的安全。
可笑的是,她想防備的是前世那些虛無縹緲的危險,卻對眼前真正的惡魔視而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書房的門被輕輕打開。
爸爸的腳步聲很輕,他走到我的床邊,低頭看了我很久。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卻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夾雜著心疼,還有愧疚。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到了陽台,關上了門。
我豎起耳朵,隱約聽到了他壓得極低的聲音,像是在打電話。
「喂,老張嗎?這麼晚打擾你,不好意思。」
「……對,是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查個人。」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什麼,爸爸沉默了幾秒鐘,緩緩開口:
「我妹妹,李娟。還有她的家庭、社會關係、最近的資金往來……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9
爸爸的效率高得驚人。
不過短短兩天,我就明顯感覺到家裡的氣氛變了。
姑媽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收斂了許多,不再明里暗裡地指桑罵槐。
只是看我的眼神,愈發狠毒。
這天下午,爸爸提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