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傍晚,我親眼看見母親閃身進屋,像一個熟練的魔術師,飛快地從寬大的袖口抖出一袋十三香,塞進櫥櫃深處。
那一刻,我心裡「咯噔」一下,一個我不敢相信的念頭冒了出來:媽又在偷東西?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好像做賊的是我自己。
那天晚飯,我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不想去碰面前的菜。
可聞著那碟用偷來的「十三香」炒的椒鹽蘑菇,我竟然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從那以後,家還是那個家,可我心裡卻因為藏著這個秘密不安起來。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在我面前把新「來」的調料取出來。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牆壁,彼此心照不宣,卻誰也不敢戳破。
起初只是調料,後來,我開始在她帶回來的包里瞥見成包的掛麵,甚至是一小袋蝦仁。
我們這個家,仿佛靠著這種不光彩的方式,獲得了一種虛假的、令人羞愧的「繁榮」。
恐懼開始像藤蔓一樣,纏上了我的心:我既怕她停下,讓這個家重歸赤貧;更怕她繼續,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後來,父親終於下定決心,用家裡最後的錢置辦了一套修鞋工具。
出攤第一天,他天不亮就出了門,像個即將出征的士兵。
可不到中午,他就回來了。
工具箱「哐當」一聲丟在牆角,他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手上新添了幾道新鮮的血口子。
他盯著那雙手,仿佛在問它們為何如此不爭氣。
母親下班回來,看到牆角未動的工具箱,又瞥見他手上的傷,嘴角動了動,咽下幾口唾沫,只聽見一聲沉重的嘆息。
可晚飯時,她的抱怨就像梅雨季的雨,綿密而壓抑:「……隔壁老王媳婦,今天又買了新褂子。我們的米缸都快見底了……」
父親把頭埋進碗里,只聽見後槽牙遲緩地咀嚼聲。
突然,角落裡傳來「啪」的一聲,姐姐把書拍在桌上,帘子被猛地拉開,她眼眶通紅地指著父親:「抱怨他有什麼用!他早就廢了!你就不能想想別的辦法嗎?王嬸說的那條路,就那麼見不得人嗎?我的大學……不能就這麼完了!」
「王嬸那條路?見不得人?」我聽得一頭霧水。
空氣凝固了!
母親愣怔了一下,臉色煞白,隨即一記耳光清脆地落在姐姐臉上。
父親的身體劇烈一抖,像被打的是他自己。
他下意識地朝姐姐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臂膀僵在半空,最終又無力地垂落下去。
姐姐瞪著母親,眼眶通紅,卻沒有流下一滴淚。
直到帘子隔絕了世界,父親才緩緩走到灶台前,拿起抹布開始機械地、反覆刷洗那個早已乾淨的碗。
夜裡,我起夜時,看見父親沒睡。
他正對著窗外的月光,擺弄那把修鞋的錐子。
他用指腹一遍遍試著針尖,直到指尖沁出一顆猩紅的血珠。
他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邊,抬起頭,死死盯著窗外那輪冰冷的月亮,紅了眼眶:「學費……女兒的學費……」我聽到父親極低的喃喃自語聲。
想起他回來時手上的血口子,我忽然明白了,那雙曾經能歡快地拉著《賽馬》的手,如今已然握不穩一隻錐子。
他的沉默下是對命運的憤怒,他無法對妻兒宣洩,最終只能指向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板凳挪動的聲響。
只見父親在衣角擦了擦手,他沒有回頭看任何人,而是徑直走向了門口,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知道,這是父親進城以來,第一次在深夜離開這個家。
夜色吞沒了他的背影,也吞沒了所有答案。
第二天,姐姐拿著不多的幾百元獎學金,說要去所在大學的城市適應,尋找打工機會,離開了家。
7
姐姐走後的那幾天,家像一座被抽空了聲音的墳墓。
父親常常望著那帘子後空蕩蕩的床鋪發獃。
母親像是被抽走了魂,拖著沉重的雙腿,每天很晚才回家。
夜裡,她靜靜地癱坐在床邊,又拿起桌邊的錄取通知書摩挲著。
「要不,我去找找大哥……」父親的腿像灌了鉛,挪到母親身邊。
母親猛地抬起頭:「不能再找大哥了,他已經給了我們城裡免費的房子住,又托關係幫我找工作,這欠下的債已經夠多了。」
「二哥,他們有三個兒子,都是趕著要娶媳婦了。」
她說著,又瞥了眼父親:「打鐵還得自身硬。」
隨著暑假結束時間的到來,母親回家的時間變得越來越晚,也變得越來越心神不寧,做飯時不是撒了湯,就是打翻了碗。
夜裡下班吃完晚飯,她總是會出去。
每次她深夜歸來,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陌生的煙味,那不是食堂的油煙,而是像辦公室里那種嗆人的香煙味道。
第二天,看著晾在繩上、被母親洗乾淨的衣服,我總是懷疑:「媽是不是……去做那種事了?」
而父親外出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踩著飯點才回家。
直到一天晚上,飯菜都涼了,父親還是不見蹤影。
起初,母親一手托腮靠在床邊休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睜開眼睛,站起身,沖向門口。
剛掀開門帘,父親額頭帶著一抹猩紅的擦傷,已杵在面前。
「我……我走路沒看路,一抬頭撞在了電線桿上。」
母親看著父親愣了愣,扭身回到屋裡,將熱了三遍的飯菜端上了桌。
父親坐在桌邊,眼神空洞地望了我半天,我瞥見他的衣襟處沾著一片淡淡的黃色泥漬。
那天黃昏時分,我去樓上水房打水,聽見王嬸家傳來一聲咳嗽——那是母親的聲音。
「母親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隔著竹簾,我瞥見床邊上母親的背影,屋裡坐著仨人,卻半天沒有說話。
我正要掀開帘子,王嬸的聲音傳來:「要我說啊,女人這一輩子指望全在男人身上了,別怪我殘忍,你們家那個,給任何一個女人碰上都是翻不過的大山。」
「趁著年輕,再重新找一個,以後的幸福還長著呢!」
「再重新找一個?」我聽著這句話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王嬸是什麼意思?」
媽媽要去找誰?
我縮回剛觸到竹簾的手指。
母親垂著頭,沒有說話。
隔著一道門縫,我看到床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子。
王嬸側著頭看了眼母親,碰了碰母親的胳膊肘,竟拉起母親的手直往椅子上那男子的手裡推。
我瞪大眼睛,死死捂住嘴,心在胸口狂跳。
姐姐那夜說:王嬸說的那條路……
我猛地反應過來:王嬸是在給母親說媒!
我抱著水壺逃也似的離開了。
「媽,不要我們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得我幾乎窒息。
那一晚,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心驚膽戰,生怕那是母親提著行李離開的腳步聲。
8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家裡的幽靈,一個充滿恐懼和憤怒的窺視者。
母親的每一次晚歸,都在我心裡擰緊了一分。
她身上飄來的、不屬於廚房的陌生煙味,更是讓我心驚肉跳。
我既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留戀,又怕看到她去意已決的冷漠。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母親又一次晚歸。
屋子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父親坐在昏黃的燈下,一遍遍擺弄他那把理髮推子,推子沒電,發出「咔噠、咔噠」的空響。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母親帶著一身水汽和一股潮濕的、淡淡的煙味進來。
她表情凝重,緩緩坐在了床邊,又拿起桌上的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
起身,母親徑直走向了米缸準備做飯,拿起小碗剛放進去,她愣了一下。
這米缸保持著不見底的狀態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母親是不是知道這米是哪裡來的?
是不是那個「西裝男人」給的?
聞到她身上的香煙味,一股熱血「噌」地竄上心頭,胸腔里有怒火在燃燒:「又去王嬸家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淬了冰。
母親背影猛地一僵,沒回頭:「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我不管?」我「噌」地站起來,積壓的恐懼、委屈和被背叛的憤怒瞬間決堤,「我不管這個家是不是明天就散了?我不管你是不是真要去找……」
「夠了!」母親猛地轉過身,臉色煞白地打斷我,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疲憊地揉了揉額角,又看著父親:「你看你爸!一天天就知道擺弄這些破玩意,這個家指望得上他什麼?」
父親的肩膀縮了一下,手裡的推子「啪」地掉在地上。
就是這一下!
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剎那間將理智的繩索化為灰燼。
「你少說兩句吧!」我朝著母親吼道,「除了抱怨你還會什麼?你眼裡除了錢,還有這個家嗎!」
她看著我,眼裡先是巨大的震驚,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受傷和難以置信。
屋子裡只剩下屋外「嘩嘩」的雨聲。
我摔門而出,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恨母親那天的沉默,恨那個可能存在的男人,更恨這個把母親逼得要離開的家。
9
幾天後的深夜,我半睡半醒間,聽到門前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二胡聲。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酒味竄入鼻孔。
我起身,趿拉起鞋,手搭在門上剛拉開了一條縫,母親的側影驟然擋在了前面。
清冷的月光流瀉而下,在她的下頜劃了一道好看的弧線。
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看著蹲坐在門口的父親。
月光照著她單薄的衣裳,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半晌。
父親緩緩抬起了頭,舉起酒瓶喝了一口,惺忪的雙眼笑著看向母親。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攥緊了拳頭,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過去一把奪過父親手中的酒瓶,舉過頭頂,狠狠砸向了對面的石階。
「啪!」
玻璃碎裂的一聲脆響帶著液體濺開的聲音,撕裂了寂靜的夜。
門前的地面上倏然映出了一片光亮,緊接著我聽到樓上樓下「吱呀」的開門聲。
「醫生的話,你都就著酒喝了嗎?」母親的怒吼帶著哭腔,在夜裡聽來格外悽厲。
我站在門前,渾身一抖。
父親被驚醒,依舊蹲坐著,沒有做聲,對著母親咧開嘴,傻笑了一下。
母親眼瞼顫抖了一下,忽然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攥緊的拳頭倏然鬆開。
她整個人蹲了下去,抱著雙肩,頭埋進膝蓋,壓抑的嗚咽聲從膝間傳來。
隨著一陣嘆氣聲,巷子裡傳來閉門的厚重聲響,門前的光漸次暗了下去。
父親的酒似乎醒了一半,他怔怔地看著顫抖的妻子,手足無措。
良久,他拿起二胡,微微側過身,輕輕地拉響了琴弦。
我曾聽他拉過這首曲子,這是他們定情時,他對著母親拉的曲子。
琴音斷斷續續,卻異常執著。
它不再嗚咽,而是在寂靜的夜裡,笨拙地、一遍遍地描摹他們早已遠去的時光。
一曲終了。
父親怔怔地看了母親一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在牆角的工具箱裡翻找。
他捧出一個巴掌大的、奶油已經化得不成樣子的小蛋糕。
他顫抖著手,劃了好幾根火柴,才將歪歪扭扭的蠟燭點燃。
我猛然想起,今天是母親的生日。
自從父親受傷以後,我們一家人已經好多年沒有過生日了。
他將蛋糕雙手托在母親眼前。
「生……日……快樂!」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母親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這個醜陋的蛋糕,看著眼前這個讓她受盡苦難又讓她無比心疼的男人,所有委屈、憤怒、辛酸,在這一刻都化為巨大的酸楚,洶湧而出。
燭光在風中拚命搖曳,照亮了父親通紅的眼眶,也照亮了母親滿是淚痕的臉。
她濕潤的眼眶,像一汪晶瑩的湖水,清澈透亮,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父親抽出一隻手,顫顫巍巍地伸向母親的臉龐。
「是我沒用,拖累了你,拖累了……這個家!」父親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的手掌摩挲著她的臉龐,剛剛拭去那眼底的淚珠,她眼眶的淚水就「嘩啦」流了下來。
滾燙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接連砸在父親粗糙的手背上。
清冷的月光下,他們蹲坐在一起,母親的頭搭在父親的肩膀上,父親那隻粗糙的、顫抖的手緊緊摟住了她。
他們就這樣緊緊依偎著,身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癒合不了的傷疤,也像一艘風雨飄搖中終於靠岸的船。
10
然而,第二天父親卻沒了蹤影,直到天黑,他都沒有回家。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種莫名的感覺攫住了我。
母親前所未有的慌亂,踉蹌著一腳踢翻了水盆,衝出了門外。
街頭昏黃的路燈,透著水霧暈開了一圈圈同心圓,由大到小,一排排映在了馬路上。
母親的背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一個個同心圓中狂飆。
在城中最繁華的十字街路口,她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我聽到不遠處有斷斷續續的二胡聲,穿過嘈雜傳來。
她緊緊盯著前方的垃圾屋,猛地後背一僵,像釘在了原地。
我順著母親的目光看過去,前方垃圾屋前的路燈下,坐著一個滿臉塗著黑黢黢鍋灰的男人。
他的頭髮沾滿了草屑和黃泥,身上穿著一件滿是破洞的軍大衣,坐在一個破麻袋上,正對著過往的行人機械地點頭。
他的面前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碗,裡面散落著幾張毛票,手裡的二胡拉得不成調子,嘶啞難聽。
我愣了愣,這男子的身形竟有點像父親。
母親的目光卻緊緊釘在他身上,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近到身前,她忽然抬起手,捂著嘴,緩緩蹲下身,肩頭聳動著痛哭起來。
「媽,你……」我走上前,剛要扶起母親,他拉完曲不成調的一曲,抬頭的瞬間我像被閃電劈中般,愣在原地。
「爸!」我渾身顫抖,不敢相信他真是父親。
他沒有起身,就那麼看著我和母親,愣了愣,竟「嘿嘿」傻笑起來。
母親看著他,伸出手,用袖子一點一點,去擦拭父親臉上的污黑。
我看著那個散落著幾張碎鈔、帶著缺口的搪瓷碗,瞬間明白:父親借著賣藝,在為姐姐湊學費。
他,一個曾經樂隊的台柱子,為了賺錢竟不惜將自己打扮成叫花子。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我剛想要拉起父親,一陣風吹了過來。
碗里那十幾塊錢,被吹得滿地遊走。
他放下二胡,幾乎要撲過去,將那些毛票攬在了懷裡。
「十六塊錢……」父親顫顫巍巍地攤開手掌。
母親看著他,早已是滿臉淚水,她笑了笑對父親說了聲:「好」,接過了那十六塊錢,淚水就在那一刻洶湧而出,瞬間洇濕了手心裡的鈔票。
「走……我……我們回家。」母親俯身拿起了地上的二胡,也拉起了父親的手。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時,一個行李箱滑輪滾動的聲音停在了我們面前。
姐姐站在幾步之外,臉色慘白如紙。
她看著父親臉上的鍋灰,看著母親手中的二胡,看著我手中的破碗,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沒有哭,也沒有質問,那眼神混雜著震驚、恐懼和巨大的痛苦。
她深深看了我們一眼,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我們的視線。
那晚,我們三人沉默地走回家,影子在路燈下被拉長、揉碎。
父親的傻笑和母親的淚水,像針一樣扎在我心裡。
幾天後,一個陌生的男人敲響了我們家的門。
「請問是張建軍家嗎?」
「你們是張建軍家屬嗎?這是他這個月的工資,我不敢再用他了。」
他自稱是理髮店老闆,遞給母親一沓錢,嘆了口氣:「他……之前來了不下十幾次。總挑我們快打烊的時候,怕影響我們做生意。」
「他說他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就想學個手藝……看他那樣子,我實在不忍心,就讓他負責給客人洗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