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個賊,偷食堂的東西養家。
直到那天,我看到那張泛黃的紙。
我才明白,她真正想「偷」的,是我們姐弟的未來。
1
那袋味精是從我媽袖口掉出來的。
塑封袋撞在食堂油膩的瓷磚地上,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悶響。
可就是這聲悶響,讓整個後廚的空氣瞬間凝固。
洗菜的水流聲、鍋鏟的碰撞聲、工友的閒聊聲,全都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被凍住了。
我媽保持著彎腰端盆的姿勢,僵在原地。
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舊紙片,好似下一秒就要被從排氣扇灌進來的冷風吹破。
「李秀蘭!」
食堂主管,那個總是把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劃破了寂靜。
他踱步過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我趴在門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忘了。
他抬腳用腳尖撥了撥那袋味精,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好像那不是一袋調料,而是一團污穢不堪的垃圾。
「這是什麼?」
我看到母親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抓著盆沿,手指快要摳進盆里。
「說話!李秀蘭!」
「當初看你可憐,又做的一手好飯,我才拒絕其他人給你這份工作。」主管伸著粗壯的手指直戳戳地指著母親。
下一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後廚激起迴響,「上次是鹽,上上次是十三香!你真是把我們這兒當你們家的免費倉庫了?」
周圍阿姨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扎過來,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看熱鬧。
母親雙手死死扯著衣襟,臉紅到脖頸,頭埋得更低了。
半晌,她微微抬了一下頭:「我賠給你們」,又迅速低下了頭。
「賠錢?」
「我賠!我賠錢!」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慌亂地從藍色工裝口袋掏出一卷碎鈔,捧在面前:「都給你!求求你讓我留下。」
他挺了挺胸,笑出了聲:「你以為我們政府單位缺的是錢嗎?」
「我們缺的是堅守初心的靈魂!」
忽然,母親「撲通」雙膝跪在了地磚上,我像被一道閃電劈中,渾身一顫。
「求求領導,我家男人病了,我的孩子需要上學,家裡……」
母親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伸手抓住了主管的衣角。
我僵在門外,死死地抓住了門框,心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緊,又猛地撕開,眼淚嘩啦流了下來。
視線里,母親跪下的背影和主管冰冷的皮鞋模糊成一團。
「夠了!」主管不耐煩地打斷她,「誰家沒本難念的經,這不是你偷東西的理由。」
「你走吧,我們真的不能再僱傭你了。」
她的手被輕輕推開。
那一刻,她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主管離開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淌下來。
過了好久,她才扶著桌子緩緩起身,一張張撿起散落在地的碎鈔,回望了一眼偌大的食堂里那些假意或真心的面孔,垂下頭囁喏了一句:「完了,雪漫的學費……全完了。」一步一步離開。
當初,我媽離家進城打工後,村裡人都說:「這女人怕是要跑了!」
這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保住這份微薄薪水、不惜碾碎自己所有尊嚴的背影,卻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我們這個剛剛斷掉唯一生計、姐姐的學費還毫無著落的家,未來的路到底在哪裡?
2
三天前,在這個蟬鳴肆意的夏天,姐姐不負眾望,考取了省外的一所 985 大學。
姐姐舉著通知書衝進家裡,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解脫和興奮。
鄰居們紛紛前來祝賀,當看到被油煙燻得黑黢黢的大單間時,又忍不住咋舌。
王嬸踮起腳尖,站在門口嘆了口氣:「大學一年的學費加上生活費可要不少哩。」
「這狗窩裡生出金鳳凰,只怕這金鳳凰飛不出去了。」
夜裡,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母親捧著錄取通知書,一遍遍地撫摸,她眼裡的光像是被長久圍困在黑暗中的人,看到了久違的一絲光,亮了起來。
她翻箱倒櫃,找到了家裡僅有的一張存摺,又翻出壓在箱底的工資,一遍遍計算著。
窗外靜得落針可聞,遙遙只聽見幾聲野狗的狂吠。
母親放下筆,又捧起桌上的錄取通知書,嘆息了一聲。
父親蜷縮在桌邊的矮凳上,啞聲說:「那年,我要是不坐在那堵牆下……」
母親頓了頓,忽然紅了眼眶:「陳年爛穀子的事……翻出來還能當學費嗎?」
那夜,月光透過窗戶灑下一地清輝,她緊緊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望向窗外,一個人在灶台邊坐到了天亮。
我從食堂抄小路跑回家時,父親還在屋裡轉圈,他啞著嗓子問我:「見著你媽沒?」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沒。」
這是我第一次對父親說謊,卻被燙得心口生疼。
「今天有點事耽擱了,飯熱一下就好。」我剛回家不久,母親便提著幾盒便宜的預製菜回來了。
她沒有抬頭,說著便「叮叮噹噹」熱起了菜。
我看著她刻意迴避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我想問她,卻又害怕撕開那層薄薄的偽裝,那畢竟是母親最後的體面。
梅雨季的雨不大,卻足夠長。
從那天起,母親像是被抽走了魂,白天一大早吃完飯就冒雨背著包出去,每天很晚才趿拉著濕透的鞋子回家。
她的腳步一次比一次沉重,眼神一次比一次黯淡。
夜裡,脫下打濕的外衣,她靜靜地癱坐在床邊,總是反覆摩挲著桌邊的錄取通知書。
飯桌上的菜,不知從何時起從三天一見葷腥,變成了一周一見。
母親開始精確計算米缸里的米,每頓飯都用小碗量好。
她始終心神惶惶,坐臥難安,時常像一個遊魂在大半夜出去又回來。
有好幾次,我發現大伯下班後會繞到我們家巷口,他也不進來,就站在那兒抽根煙,望著我們家窗戶發一會呆。
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背影格外沉重。
3
那天晚飯後,母親卻一直斷斷續續地咳嗽,吃了感冒藥才勉強睡下。
下半夜,我們被一陣急促的喘氣聲驚醒。
我睜開眼,母親蜷縮著身子,正對著搪瓷盆劇烈地咳嗽,那聲音像要把五臟六腑撕裂。
借著月光,我看見盆底有一絲暗紅。
當醫生診斷是當初肺炎落下的病根再次復發時,父親抱著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肩膀無聲地聳動。
此刻,病房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點滴瓶「嗒、嗒」的輕響,像在數著這個家所剩無幾的時間。
母親離家的那個早晨,家裡也是這樣安靜。
灶台上只放著一盤她連夜做的、油亮亮的紅燒魚。
那是她最拿手的菜,她連一口都沒嘗,抓起個冷饅頭就拎著破帆布包出了門。
拖拉機的「突突」聲吞沒了她的背影,也引來了村裡人「這女人怕是要跑了」的閒話。
二伯二嬸來探病,放下幾個水果。
父親笨拙地拿起一個蘋果想削。
水果刀卻在他顫抖的手裡不斷打滑,怎麼也削不成形。
二嬸坐在床邊,拉著母親的手說:「弟妹,你可要快點好起來,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這話,和母親剛走時說的何其相似。
那時她和二伯送來幾個饅頭,話卻是對父親說的:「村裡可都傳遍了……女人家一個人在外頭,久了,心可就野了。」
父親當時就是這樣,身體微微一怔,然後低下頭,沉默地收拾碗筷。
萬幸母親送醫及時,兩天後,就撤掉了呼吸機。
我去看望母親,病房門裂開一角。
父親拉著母親的手,一聲聲說著「對不起」,眼淚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流下來。
母親靠在床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著父親額頭上那道疤。
那道疤,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他的額頭上。
它曾差點要了父親的命,也差點要了我們家的命!
良久,母親垂下眼,伸手撫平床單,嘆了口氣:「也許,這都是命吧……」
說完後,她伸出手,非常輕地碰了碰父親手上那道給雞崽剁草料時留下的傷口。
她平時總是罵他笨手笨腳,可那一刻,她的動作就像在摸我的頭,像在安慰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母親說著猛地轉過頭,眼神像燒盡的炭,帶著最後一點灼熱:「這回住院又得花多少?雪漫的學費……」
第二天,母親盯著住院費用帳單,竟一把拔了針頭。
「不行,我得出院!」
「可醫生說要觀察!」父親急了。
「觀察什麼?觀察我們怎麼窮死的嗎?」母親扶著床沿站了起來,晃了晃身子,「雪漫的學費還沒著落,我躺在這每一分鐘都是在燒她的前程。」
父親瞅著住院帳單,又下意識地摸了摸空蕩蕩的衣角:「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鑼,「你剛走那會,我給他們煮了一鍋爛糊面,卻鹹得發苦……漫漫摔了筷子,恆恆不敢吭聲……那時候我就知道,我是個廢人了。」
他抬起頭,眼圈通紅地看著母親:「現在你躺在這兒,我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母親沒說話,她沉默地看著窗外,仿佛在看那個冬天——在城中村那個冰窖似的出租屋,她也這樣絕望地躺著,咳得撕心裂肺,卻不敢生火爐,生怕多花了一分錢。
良久,她收回目光,非常輕地嘆了口氣,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父親:「行了,去辦出院吧。」
母親出院回家的頭兩天,家裡竟有了一絲久違的、小心翼翼的和睦。
許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母親的話變少了,咳嗽時會用袖子死死捂住嘴,背過身去。
父親不再漫無目的地轉悠,而是守在母親旁邊,笨拙地遞上一杯水。
那天晚飯,母親用最後一點肉沫,做了碗醬油蒸蛋,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分給我們仨。
燭光搖曳,沒人說話,只有勺子碰碗的輕響。
我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稍稍鬆了一絲。
也許……這個家,還能撐下去。
4
然而,就在第二天下午,二伯帶來的噩耗,像一塊冰砸到屋裡。
「弟弟,娘沒了!」
父親猛地起身,打翻了洗衣盆,五彩肥皂泡在地上翻滾著破滅。
夜裡,母親默默從床鋪下面摸出一卷碎鈔,塞給父親:「媽的安葬費,我們該出一份。」
父親像被火燙到一樣,手猛地一縮,鈔票散落一地。
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錢,這個曾經一家之主的男人,肩膀劇烈顫抖:「雪漫的學費……動了這錢,雪漫怎麼辦?」
他緩緩蹲下身,用雙手抱住了頭。
母親回村操辦喪事,風聲比她人到得更早。
村口的閒言碎語像藤蔓一樣纏上來。
「守著個廢人!我看她啊,就是腦筋不會轉彎,你看恆恆那孩子,將來能有啥出息?」張大嬸乜斜著眼,靠在門口,張口就來。
我積壓的怒火瞬間頂到喉嚨,衝過去對她怒吼:「不許你說我媽!」又偷偷跑開,一個人抹眼淚。
這些刀子一樣的話,父親都默默咽下了,他長時間獨自坐在沒人的地方,望著遠方發獃。
他曾是村裡樂隊的台柱子,鎮子裡紅白喜事都少不了他,如今看母親時,他的眼睛總是先亮一下,像火柴划著的瞬間,又迅速熄滅,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大伯回城前的家宴,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母親疲憊地給我們夾菜,又將一筷子萵筍送到父親碗里:「行了,吃飯。日子總得過……」
話未說完,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將她打斷,萵筍抖落在桌上。
父親像被驚醒,猛地放下筷子,慌亂地拍打著她的背。
咳嗽剛停,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姐姐「啪」地扔下筷子,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她眼圈通紅,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伸手指著父親,聲音因壓抑而顫抖:
「都是因為你……媽才會這麼辛苦,我們才會被所有人笑話!」
「我的學費……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湊齊!」
一桌人,全愣住了!
母親怔了片刻,隨即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碗齊鳴。她「噌」地站起身,胸腔劇烈起伏,整張臉脹得通紅,攥緊的拳頭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滾!」
隨著這聲嘶啞的怒喝,姐姐眼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
她甩開大伯阻攔的手,一腳踢開凳子,沖回了屋裡。
一場難得的團聚,不歡而散。
大伯望著櫥窗上母親收拾碗筷的剪影,對父親嘆道:「三弟啊,弟妹是萬里挑一,你這輩子是欠她的。」
父親咬著下嘴唇,頭幾乎要埋進膝蓋。
一旁的二嬸壓低聲音,話鋒一轉:「可人也不能一輩子就這麼耗死。」
「她終究是外人,要是哪天撐不住走了,你們……也別怨。」
那夜,我在父親的夢囈里,聽到破碎地呢喃:「是啊……她傻……跟了我這個……廢人。」
5
安葬完奶奶,回到城裡的一個夜裡,大伯提著兩盒高級鹿茸禮盒來家裡。
母親盯著那包裝精美的盒子,臉色一沉:「大哥,你這是做什麼?我們家的情況,用不著這個。」
「弟妹,你別多想。」大伯將禮盒放在桌上,「這是……之前求人辦事多買的,用不上了。」
「你身子虛,得補補。」
母親的目光釘在大伯臉上,愣怔在原地。
大伯避開了她的目光,轉身瞥了一眼灶台,嘆了口氣:「明天,去城西的私企食堂報到吧。我……託了老關係。」
她的眼瞼顫抖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了張嘴又垂下頭,手指絞著衣襟,半晌,才應了聲:「知道了。」
大伯沒有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壓在桌上:「弟妹,我知道你性子硬。但這錢,是給雪漫上學的,算我借你們的?」
母親渾身一震,恍若靈魂被猛地抽走,只剩軀殼本能地向後一縮,頓了頓,她上前猛地將信封推了回去,力道之大,差點帶倒了桌上的水杯。
「大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但路……得我們自己走。」
昏黃的燈光里,她眼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好像這是她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最後也要死死扛起的責任和尊嚴。
大伯最終收回了信封,動作緩慢沉重,仿佛收回的不是錢,而是他作為兄長所能盡的最後一份力。
城裡的日子像上了發條,「噠噠噠」跑個不停。
母親把早飯端上那張兼做書桌、飯桌的方桌時,窗外才蒙蒙亮。
她一個人每天做六頓飯,單位那邊剛洗完鍋,家裡就要開始做飯;家裡剛吃完飯,單位那邊又要開始。
夜裡,母親用熱毛巾敷著酸脹的手腕,總是不知不覺靠在床邊昏睡過去。
而父親已經在城裡轉悠了好多天,昨天回來說要擺攤修鞋,今天早上,卻又盯著牆角那把生鏽的理髮推子發獃。
鍋里「滋滋」冒著油煙,不時傳來母親的幾聲咳嗽。
晚飯剛做好,父親轉悠了一下午,終於回來了。
他剛坐下,母親將碗筷碰得叮噹響:「雪漫,再過兩個月就要開學了,那好幾千的學費,你是能修鞋修出來,還是能理髮理出來?」
父親抬起頭看了眼母親,沒有說話。
姐姐端起碗,悶頭幾下扒完飯,一把拉上了床邊的帘子,坐在牆角去看書了,像是要隔開另一個世界。
自母親進城打工後,姐姐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讀書上,好像這是她認定的唯一出路。
巷口裡的群眾拉著母親的手:「哎,真是夠難的,嫁了個這麼個人。」
待母親走遠,他們也會說:「天天抱怨也沒用啊,把自己身體氣壞了更不值當。」
偶爾撞見父親,他們臉上會掛著鄙夷和一絲憐憫,掀開帘子進了自己的屋。
那段時間,家裡的空氣像是清晨的白霧,潮濕而壓抑。
母親的抱怨和父親的沉默,成了每日固定的背景音。
而姐姐的學費像是一把高懸在頭頂的利劍,每一天的流逝,都讓那根繩索更緊一分。
那天下雨,我跑回家時,在巷口和王嬸撞了個滿懷。
她正和一陌生男子站在暗處,往我家方向張望。
見到我,她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隨即堆起笑:「恆恆,這麼晚……」
我好奇,這下雨天,王嬸不回家帶著個陌生男子幹什麼?
6
不知從何時起,母親回家的時間開始變得不規律起來。
起初我並未在意,直到我發現灶台上的調味料多得反常——剛開封的鹽袋旁又摞了一袋新的,沒過幾天,又出現了未拆封的「十三香」。
我們這個連買菜都要精打細算的家,何時這樣闊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