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有什麼辦法。
日子就這麼過,又不是不能過。
時間飛逝,一直到某個周末。
警車鳴笛而來,笛聲繞著居民樓轉了幾圈,最後消失在我們樓下。
街坊鄰居紛紛探出腦袋,有些抓個鍋鏟,有些頂著雞窩頭,你一句我一句,熱絡八卦。
「哎呦,這是出什麼事兒了?」
「不知道啊!我也剛來。」
「大清早來抓人了,哪家啊……」
車上下來幾個法警,服裝挺括,在眾人目光追隨下踏著樓梯往上走。
人群中有人驚呼:
「嚯!我記得那上面住的是小孩兒吧。」
「什么小孩兒?」
「一對兄妹,搬來沒多久呢。」
「哎呀!我就知道有鬼,哥哥帶著妹妹,沒爹沒娘,搞不好是做什麼的……」
法警敲響屋門的時候,我還在房裡寫作業。
沈洵在客廳,搶先一步開了門。
「您好!誒?」戴著眼鏡的警官愣了愣,和沈洵四目相對,蹙起眉繼續問下去,「您好,請問宋恩汐女士在嗎?」
門沒完全打開,沈洵扶著門框,表情警惕:
「你們是......」
一邊的高個子警官見狀把證件亮出來:
「我們是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警。」
他又問了一遍:「請問,宋恩汐女士在嗎?」
「在的。」聽見動靜,我立刻從房間跑出來,「我們現在出發嗎?」
沈洵這才把門框撒開。
「是的,」高個子警官把流程走了一遍,「您好,我是之前跟您聯繫的王警官,這是我們的《證人出庭通知書》,現在需要接您出庭,方便嗎?」
說完這些,他鬆弛了肩膀,低聲道:
「不用緊張,一會兒路上我們還會和您說一遍流程,法院都安排好了,很安全。」
我點頭說好,邁著步子就要走了,被沈洵一把擒住手腕。
「什麼法院?什麼出庭?」
「哥,」我有點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回來和你說吧。」
他對著那兩位警官:「我可以和她一起嗎?我是她哥。」
「是直系親屬嗎?有證明嗎?」
「有戶口本。」
「......」
14
事情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我有一個很好的爸爸,也有一個很好的媽媽。
小時候,他們帶我去水庫邊上玩。
不遠處突然爆發了一聲驚叫。
有一個女人在哭,她癱坐在地上,指著水裡不停撲騰的人,說她兒子上不來了。
一時間,沒有人敢貿然上前。
但爸爸不一樣,他立馬把衣服鞋子脫了,交到媽媽手裡。
媽媽扯著他的衣角,眼裡噙滿了淚:
「別去......」
爸爸說,沒事的,他從小習水,水性很好。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躍入水中。
爸爸說得對,他懂水性,但他不懂人性。
我親眼看著一個瀕死求生的人,抓住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按著他的腦袋,就能浮出水面多呼吸幾口空氣。
爸爸的腦袋被他一遍遍按進水裡……
媽媽嚇哭了,差點也要跳進水裡,但她回頭看了一眼我,就那一眼,讓她恢復了理智。
她讓別人把我帶走,然後自己去找人幫忙,打電話……
她的身影單薄,風一吹好像就要倒下,但卻能擠開人群,消失在一片喧囂躁動之中。
直到天色都黑了,兩個人終於被救了上來。
一個活的,一個死的。
——爸爸死了。
那個女人帶著他的兒子在一邊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說到一半,看見媽媽要衝過去打他們,便嚇得逃離現場。
一邊逃,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真倒霉,遇上個半吊子,差點把我兒子也害死!
——沒人求他救!他自己要跳下去。
——我們也是受害者!我兒子受了多大驚嚇!
——快走,一家瘋子。
......
我抬頭望見一輪明月,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沒有爸爸了,爸爸變成天上的月亮。
但是我不要月亮,我要爸爸。
從那之後,媽媽和我相依為命。
我以為要如此過一輩子,直到她把我推到一個叔叔面前。
她說她交了一個……男朋友?
我心裡雖然不舒服,但也覺得沒什麼問題。
死者為大,可是媽媽的收入微薄,哪裡養得起我們兩個人,人總要對生活低頭。
媽媽帶我搬進那個叔叔家裡。
我看著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臉上的笑也一天天多起來。
她面色嬌羞,說,她肚子裡這個是弟弟。
我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媽媽了。
有叔叔好,有弟弟也好。
我想,都好,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直到有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我和媽媽說話,她心事重重,不搭理我。
吃著吃著,卻又突然抬頭,死死盯著老舊破裂的天花板。
客廳里,燈「吱呀吱呀」地盪,白色的光搖搖晃晃。
她的表情空洞,嘴巴張了張,聲音沙啞又顫抖:
「汐汐,我記得你出生那天,是一個大晴天,太陽特別大……」
她話說得突然,表情深邃又可怖。
我一下就被她嚇哭了:
「媽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她媽媽。
翌日一早,她說她要和叔叔出去買東西,給我買一個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我想要很久了。
我頓時開心得不行,連聲應好。
她讓我乖乖呆在家裡,給我講陌生人敲門不能開,不要亂用電器。
然後摸摸我的頭,說,媽媽走了。
我爬到椅子上,蜷成一團,眼睛盯著她離開的背影,家裡的大門被人合上。
鐘錶滴答滴答,一直到天都黑了,媽媽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徹底意識到這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立刻打開門衝出去,在出租房周圍匆忙地尋找,眼淚被吹散在風中,可是媽媽不見了。
最後我無處可去,叩響了鄰居家的大門,鄰居是一對年輕的情侶。
我說:「媽媽失蹤了。」
是的,我還沒有往她拋棄我那方面想,只是簡單地覺得,媽媽不回來,那媽媽一定出意外了。
那晚我一直哭,情侶很好心,男生是個會彈吉他的,他就給我彈吉他聽,讓我能在悠揚的琴聲里入睡。
再後來,民警也來了,他們哄小孩一樣和我說話。
我試圖聽出他們話里的意思,但聽來聽去,意思就是——你媽媽不要你了。
於是我又哭了。
民警把我帶進派出所的時候在哭。
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時候也在哭。
院長先生說:「你為什麼要哭?」
我一抽一抽的,解釋不清:
「娃娃,娃娃沒了……哇……」
他聽完,默默了會兒,變魔術般從背後掏出一個東西來,在我面前晃:
「你是說這個嗎?」
我定睛看了看。
他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他居然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我瞪大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學會了一件事。
原來哭,就會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原來哭,就會有人可憐你,心疼你。
15
院長是個矮矮的小胖子,臉上厚實的肉擠在一起,擠得眼睛只剩一條縫。
每次他一笑,褶子一條條漫開,滑稽得全院小孩都要跟著哈哈哈。
他就是一個敦厚、老實又慈愛的好人。
——只要見過他,沒人會不這麼想。
可事實上,福利院的伙食很差,環境惡劣。
在我生活的那麼多年裡,從未改善。
院長與供應廠商暗中勾結,以次充好,吃下回扣。
政府撥款、社會捐款,大部分也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他的口袋。
不僅如此,福利院成為人販子中轉站,協助偽裝孩子的孤兒身份,再用更高的價格賣給國內外收養家庭,其中涉及的黑色產業、黑色買賣更是不在少數……
風平浪靜的海面下,其實波濤暗涌。
我被沈家收養後那幾年,國家嚴打涉黑事件,藉此東風,我一直和警員保持聯繫,知無不言。
調查穩步進行,秘密實行抓捕當天,院長卻提前聽到風聲,攜款潛逃。
萬全的準備撲了個空,警方只好重整旗鼓,在全國搜尋他的蹤跡。
這一找,又是一年。
一直到今年春節,天網系統在冰城捕捉到他最後的身影。
1600 公里,從南到北。
他終於落網。
......
一審結束之後,沈洵沒有著急拉我上樓。
他在樓下找了把空椅。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所以這些,還未等他開口,便悉數吐出。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傾著身子,挽起一截衛衣袖子。
他有一雙很好看的手。
青筋攀著小臂蜿蜒向下,修長的指節搭著一枚火機,不停地轉啊轉。
我才突然發現:
「哥,你把煙戒了?」
「嗯,煙太貴了。」
寥寥幾語,氣氛又凝滯下來。
我靠住椅背,閉上眼,迎面撲來一陣微風,夏天的風,帶去身上的燥熱。
「冷嗎?」他突然問。
這是什麼問法?
我覺得有點好笑,搖了搖頭:「不冷。」
他應了句好,又把頭轉回去,憋著什麼話的樣子。
「哥,」我把腦袋湊上前,「你想問什麼?」
他手裡的動作停了,呼吸也如停滯一般,默默把頭偏向一邊。
喉結滾了滾:
「我想問,你以前……」
「什麼?」
「你以前過得好嗎?」
……我以前,過得好嗎?
我愣住了。
「不太好。」
眼眶熱熱的,我只好仰起臉,望向無邊的夜空。
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又炙熱。
我流過太多冰冷虛假的眼淚。
此刻卻情難自禁。
從小的經歷告訴我,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個值得我信賴的人。
哪怕是親生父母也會棄你如敝屣。
我曾經一次次交付真心,漣漪都未泛起,就沉入大海。
我學會裝可憐,裝弱小。
怎麼和一個人拉近距離?打斷他的腿,再給他遞一根拐杖。
所以我把糰子扔進水裡,換來我逃出福利院的機會。
有人愛我,是喜歡我偽裝出來的花和葉,但他們沒有看見被我藏起來的根,盤旋在地下,泥濘又醜陋。
除了沈洵。
他見我第一眼就發現了。
他討厭我,其實我也非常討厭他。
我的青春期,是討好、扮乖、寄人籬下;他的青春期,卻是抽煙、打架,還有欺負我。
父母去世,小姨捲走遺產,我知道他那麼聰明,一定留有後手。
我就是那麼壞,一定要賴著他纏著他,不願意放過他。
可是......
他明明那麼討厭我,為什麼現在又要問我,你過得好嗎?
我明明那麼討厭他,為什麼滾燙的眼淚還是止不住滴落。
為什麼彼此討厭的兩個人,此刻卻只有彼此。
我有點語無倫次,但還是儘量保持平靜,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吃飯的時候。」
「別的小朋友都在玩,我坐在桌子前,什麼都沒有干,院長突然過來打我的腦袋。」
「他很嚴肅地說,恩汐,你沒有洗手。」
「然後就拉著我到院子的水池邊,擰開那個生鏽的水龍頭。」
那是一個大冬天。
「冰水嘩嘩往外淌,他就抓著我的手,沖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為什麼只懲罰我一個人。」
「可我不敢反抗,因為我看見過,如果不聽院長的話,就會被打。一開始可能是扇巴掌,再後來……」
「再後來......」
我說不下去了。
「哥,對不起。」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糰子,對不起原來那個被爸媽選中的小女孩,我就是很壞,很惡毒。」
「可是我……」我泣不成聲。
「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
我不是沒有愧疚過,所以才會主動和警方聯繫。
比起承認錯誤,更難的是掀開自己的傷口。
要再忍受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從小討厭我,討厭我是對的,我……」
話音未落,我就被扣進一個懷抱里,鼻尖充斥著冷冽清涼的味道。
我瞬間有點懵:「哥……」
「等一下。」
我埋在他懷裡,姿勢彆扭,手只能勉強拽住他的衣角。
腦袋微微一動,淚水就全糊在他胸口。
借著餘光去看,看見地上滾來一個籃球,然後是一雙小孩的腳。
「不好意思,叔叔,我的球跑嘞!」
小男孩的聲音。
沈洵回他:
「嗯,你拿走吧。」
小孩氣喘吁吁,高興地又補上好幾聲「謝謝叔叔」,屁顛屁顛跑開了。
頃刻間周圍安靜下來。
我輕輕推了推他。
沈洵沒有鬆手,反而低頭,腦袋挨到我耳邊:
「他剛叫我叔叔。」
語氣很弱,尾音很輕。
好像有點委屈。
我悶悶笑了一聲:「小孩子都是亂叫的。」
「開心點了嗎?」
「……嗯。」
「回家嗎?」
「嗯。」
16
以前晚上回家,我會偷偷躲在房間裡吃零食。
可是現在,沈洵突然開始煮麵了。
每次一推開家門,廚房裡全是「哐當哐當」的響聲。
他把一碗剛出爐還熱乎的面端到我面前,清湯上漂著幾片菜葉子,葉子下面是白生生的肉。
他非要說這是承了張叔衣缽的。
我咬了一口,感覺不太對勁,把面掐開:
「哥,這面是生的。」
他無言,默默把碗挪過去,嘗了幾口,放下筷子,強裝著沒事,卻問我還餓不餓,他再去煮一碗。
「不用了,我先回房寫練習。」
於是他就把面端進我屋裡,站在一邊。
「sinx 求導等於 sinx?誰教你的?」
「什麼啊……」我順著他的話去找,「誒!我寫錯了。」
他乾脆拉了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問我近況:
「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
我趴在桌子上敷衍:
「還行吧。」
「這都會寫嗎?」
「會啊!」
「試卷拿來我看看。」
「哥......」
他笑了聲,往我額上彈了個腦嘣。
我有點不服氣,把練習冊推給他看:
「那你來,大學生。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不會。」
沒出半個小時,草稿紙就被算滿了。
他把筆帽一蓋,亮出答案,挑了挑眉:
「服氣沒?」
「沒。」
話雖然這麼說著,我還是把那草稿紙拿了過來,眯起眼睛,認真揣摩:
「這為什麼要假設 M 點不動啊?」
他立刻把麵條移到我面前:
「你吃,我給你講。」
「你不餓嗎?」我問。
「我自己做的,早吃過了。」
「吃過了還能煮出生的面啊。」
「宋恩汐。」
我不說話了,乖乖抱起碗嗦面。
檯燈昏黃又微弱,照亮沈洵的側臉,只夠劃出一方私密的空間,將牆上的一雙人影拉長又揉碎。
他認認真真講題,垂著眼睫,在燈光下撲閃撲閃。
黑色的筆墨在紙上淌成一條條輔助線。
說兩句,就要轉頭問我:
「這能懂嗎?」
「能懂。」
......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講題,往後的每一天,他都雷打不動,陪我一起完成功課。
他心裡對我有愧疚,我知道。
有時候,我在邊上做題,他在邊上敲鍵盤。
我湊過去問,這是什麼。
他把螢幕挪到我面前:
「試試。」
是一個轉盤式的機關,我試了幾次,沒解出來。
他輕輕笑了聲,接過滑鼠,給我示範。
然後隨便劃拉了幾下,就通關了。
我問:「這是遊戲嗎?」
「嗯。」
「你在做遊戲?」
「對,」他說,「是我們,有一個小的團隊。」
「那我會有機會玩到嗎?」
「會的。」
他說他們在學校的第一個作品就拿了獎,取得第一筆資金。
後來打算繼續完善,又有投資方看中他們的設計思路,願意扶持他們繼續做下去。
我第一次聽他講這些……
他很有打算,也有想法,只不過做遊戲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且聽起來資金壓力就不小。
他看出我的想法,又說,錢本來就是流動的,比如說爸媽的遺產,沒留住,就要想辦法再拿回來。
但比起錢,人脈這些看不清摸不著的資產,有時候更能發揮作用。
我抓著他話里的亮點,有點興奮:「什麼拿回來?遺產?」
他點了點頭:「對。」
17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會有一碗迎接我回家的面。
兩個人的關係慢慢緩和。
我坍塌的支點,在不知不覺間慢慢重建。
天氣預報說,江城近來有颱風登陸。
氣溫轉涼,雨連綿地下了好幾天。
我捂在被子裡,床頭柜上放了幾盒退燒藥。
空氣里濕冷濕冷,我卻渾身都熱,越熱越想往被窩裡鑽。
勉強伸出條胳膊,舉高體溫計,映著燈光去看,又感覺整條胳膊都涼颼颼的。
39.6 度。
我心裡直犯嘀咕。
怎麼早上只是頭暈,到晚上就站不起身了。
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乾嘔了一聲,趕緊掀開被子,趿上拖鞋,搖搖晃晃往門口走。
一個不小心,左腳絆右腳,摔在客廳。
大門「砰」地一聲被人打開。
我撐著身子抬眼看。
「宋恩汐!」
沈洵剛回來,門一開,鞋都來不及換,趕緊蹲到身邊想來扶我:「你趴這幹嘛呢?」
他攙著我的胳膊,先是一怔,隨即表情愀然變色:
「身上怎麼那麼燙,發燒了?」
我把腦袋擱到他肩膀上,胃像被人掐了一把,酸意又毫無預兆湧上喉嚨。
「哥,我想......」
吐。
我趕緊推開他,猛地一彎腰,來不及找地方,空氣里瞬間瀰漫起一股腐敗惡臭的氣味。
水霧蒙在眼睛上,迷迷糊糊的。
我睜眼看,這是全吐在他身上了。
「沒事,」沈洵把外套脫下,隨手一放,端來杯水,捧著我的臉讓我漱口,「好點了沒?」
「......沒。」
「量過體溫了嗎?」
「三十九。」
「藥呢,吃了嗎?」他一邊問我,一邊從屋裡拿出一件大衣,裹在我身上。
「吃過了,早上就吃了。」
雨聲淅淅瀝瀝,敲在窗上,他扶著我,抬頭看向窗外,當機立斷:
「走,現在雨小,我們去醫院。」
我立刻往後退:「不,不去醫院。」
他沒理會我的話,背身蹲在我面前:
「上來。」
「我不去醫院。」
他轉頭就要來抓我的手,我認慫了:「那背,那背吧。」
夜色如墨,街上零星亮著幾盞路燈,出門前我看了時間,才知道現在是凌晨兩點。
居民樓偏僻,剛剛出門的時候還是小雨,可下了一會兒,雨點劈里啪啦地大起來。
頃刻間,天地間只剩一片轟鳴,遠處街燈的光暈被雨幕撕碎。
我只感覺更熱了,埋在沈洵背上,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手機上打不到車,從五十加到一百,都沒有車。
風聲呼呼作響,想捲走我手裡搖搖欲墜的傘。
我把傘往前挪,用袖子去拂他臉上的雨珠。
剛剛出門出得匆忙,沈洵都來不及再套一件衣服,只一件單薄的襯衫,此時已經被雨打濕。
我環著他的脖頸,貼得更緊,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那點體溫傳遞給他。
「哥,我不去醫院了……」
他側了側頭,頭髮輕輕蹭過我的臉:
「聽話,前面有車來了。」
是一輛計程車。
車燈穿過雨霧,馳行而來。
司機搖下車窗,不自覺提高音量:「去哪的!」
沈洵趕緊應了聲:「市心醫院走嗎?」
師傅默了默,躊躇著撫上車前的計價器,意有所指:
「我這,打不了表啊……」
「多少錢?」
「三百!」
我急得去扒他的衣領:「我不去……」
他拉開後車門,便立即把我放上后座,坐下替我裹緊衣服,和我說別擔心錢。
又朝前一句:
「走吧師傅。」
根本不容人置疑。
雨越下越大,敲在車窗上,敲出一首令人心亂的樂章。
我分出大半衣服,捂在沈洵身上,他又給我推回來,拿紙胡亂擦沾濕的額發:
「自己穿好,要是更嚴重了,不得花更多錢?」
於是我也抽紙,幫他一起擦。
師傅瞅著後視鏡,這才問了一句:「生病啦?」
我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不出聲地罵了一句黑車,撇過頭,不想搭理人的架勢。
沈洵倒是給面子,又拿紙去擦座椅上的水跡,嘴裡回了他一個「嗯」。
師傅在前頭又看了一眼:
「你們是一對兒?」
「不是,這是我妹妹。」
「哦——那你們這大晚上的去醫院,父母呢?」
「......」
空氣里詭異地安靜下來,師傅尷尬地笑了笑,岔開話題:
「小姑娘看著和我閨女差不多大,幾歲了?」
我還是不理。
沈洵把我往懷裡摟了摟:
「她發熱,沒什麼力氣說話,師傅您和我聊吧。」
「嗐!你這話說的。」師傅一聽,笑得更開懷,一拍大腿道,「我又不是非得聊,那你們休息會兒,到了我和你們說。」
下車付款時,他便反手舉過二維碼,伸到我們面前。
話說得極平淡:
「付一百就行了,帥哥。」
18
我在心裡默默算帳。
挂號錢,檢查錢,掛水的錢……
還有車費,一來一回,光車費就得小兩百了。
沈洵又不知從哪買來了一碗餛飩,送到我面前。
那就要再算上一碗餛飩的錢。
這麼多錢,不知道夠我買幾輛自行車。
我越想越憋屈,覺得身體怎麼那麼不爭氣,好好的,怎麼能莫名其妙就生病呢。
低頭吃餛飩的時候,眼淚便啪嗒啪嗒掉進湯里。
沈洵撫了撫我的腦袋:「還難受?」
「不是。」
「那怎麼哭了?」
我抬頭擦嘴:「……這餛飩太好吃了。」
他低聲笑起來:「是嗎?」
「是啊,比你煮的面好吃。」
「我煮的面還不好吃?」他扶好我輸液的手,身子傾過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要不要靠一會兒?」
我就把腦袋靠上去,閉上眼,嘴裡還嘀嘀咕咕不停:
「哥,做遊戲難嗎?累嗎?」
這段時間,我看著沈洵回來得越來越遲,有時候,我睡了也不一定能見到他回家。
我知道他聰明,在好大學,也有資源。
但那樣,真的太累了。
「我不累。」他攬著我的手臂收攏了些,「生病不能耽擱,而且這些國家都是給報銷的,花不了多少錢。就算不報銷,哥也有錢付,你別瞎擔心,聽見了嗎?」
「可我記得,你上次送我那生日禮物,都是借錢買的。」
靠著的人頓了頓: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他掐了把我的臉:
「那不一樣,給你的禮物貴。」
「那你不要買那麼貴的禮物。」
「不說錢了行不行,給你哥留點面子。」
我乖乖閉嘴,卻沒什麼睡意,靠著他的肩,見他半闔著眼。
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很想問的問題:
「哥,爸爸媽媽為什麼會收養我?」
這個問題,困擾我許久。
他睫毛顫了顫,低頭,對上我的眼睛。
給我講起我不知道的故事。
爸爸媽媽是大學時候認識的,他們感情一直很好。後來,爸爸白手起家,踩中風口,創業成功,公司上市那天,他向媽媽求了婚。
領完結婚證,婚禮籌辦中途,卻突然闖出一個女人。就是想的那樣,那個女人是小三,爸爸出軌了。
於是爸爸乾脆破罐子破摔,說他不結了。
爸爸想離婚。
媽媽哭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她說離就離,她懷孕了,她要把孩子打掉。
當時,所有人都震驚了,媽媽懷孕的消息,連爸爸都不知道。
沈洵頓了頓,默默消化掉這些情緒。
「懷的那個孩子,就是我。那時候,胚胎不到一個月,其實是不適合人流的。媽媽想著,等再過一個月,就去打掉。」
「可是她沒有。我在她肚子裡一日日長大,還伴隨著逐漸不適的身體反應。爸爸也是在那時候決心改正,斷了和那個女人的聯繫,開始照顧媽媽的飲食起居。」
「媽媽有時候會悔恨地痛哭,會捶著肚子,說她怎麼就懷上了。」
「可是她還是心軟了,她留下了我……」
說到這裡,沈洵的話里已經帶上一點鼻音。
「哥......」
「沒事。」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再後來,是媽媽生產之後,產後恢復出現了感染,不適合再孕育孩子。爸媽共同撫養我長大,破碎的感情卻在慢慢修補。」
「他們想要第二個孩子,想要一個女孩,於是決定收養。」
他重新低頭看向我:「就是這樣。」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感情破碎,又重歸於好,他三兩句話就帶過了,對於自己受的委屈,更是一點都沒提。
孩子不像孩子,像婚姻關係的寄託品。
「我們不聊這個了,」我急忙說,「再聊你得掉眼淚了。」
「誰掉眼淚?」
我沖他笑:「你呀。」
他在我後頸上捏了一把:「愛哭鬼。」
「我不是。」
「我記得,你小時候是不愛哭的。」沈洵看著遠處,突然又說,「最近就很愛哭,是不是?」
我不由自主抬頭,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視線。
深邃又柔和,像一片羽毛在掃,輕得叫人心頭髮癢。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我沒來由地想起看到過的一段話。
其實每個人細究起來都很有意思。
只是人很少會被其他人仔細看見。
以至於被人仔細看見這件事,有點近似於愛。
但我明確地知道,那時候沈洵不愛她,他很討厭她。
「不是,」我垂下眼,重新枕在他肩膀上,「以前也委屈,以前更委屈。尤其是你欺負我的時候。」
回憶被人開了閘,原本埋在心底的碎片突然有了去向。
「小時候,你故意讓我吃辣,吃芥末……」
他立刻接上我的話:「對不起。」
「你先讓我說完。」我打斷他,「還有你不理我,讓我滾。有時候欺負我,還要威脅我,不准告訴爸媽,不然就打我。」
「我不會打你。」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你天天在外面打架,還抽煙……」
他驀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現在精神好了?」
「沒有,」我把他的手拍開,「我太生氣了。」
沈洵默了默,傾下身,拉近距離。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穩妥,放緩語速,帶著斟酌後的正式:
「首先,我沒天天打架,天天打架怎麼考大學?」
「其次,我是不是把煙戒了,那人總有犯錯的時候吧。」
「還有,我和你道歉。」
「小時候是我一直對你有偏見,一直欺負你,挺混蛋的。」
「對不起,恩汐。」
他俯到我面前:「能原諒哥哥嗎?」
我把眼一閉,拿腔拿調地:「我要睡覺了,我好睏哦。」
他應著我的話,溫柔地笑:「好,睡一會兒,我幫你看著。」
輸液室開了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我歪在椅背上,眼皮變得沉重,臉上痒痒的,頭髮被人輕輕挑撥著,撩到耳後。
迷迷濛蒙中,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我想我也有能力,可以幫家裡分擔一點壓力。
19
我只有十七歲,還是個高中生,每天晚自習就要上到九點半。
要找,只能找兼職,還是晚上的兼職,不簽勞務,問起年齡能搪塞過去的那種。
思來想去,打聽一圈,直到看見塵封在角落裡的那把吉他。
心裡突然就有了想法。
於是我背上那把吉他,坐十站公交車,坐到區里新開的藝術街區。
短短一條街,兩邊支著公寓,寫字樓。
街上熱鬧地擺著小攤,招商收尾,店鋪也是開滿的。
其中大部分都是小酒館、餐吧。
我順著地址,找到網上聯繫的老闆娘。
她扎一個高馬尾,正在吧檯前調酒,目光悠悠瞥過來,沒說駐唱的事情:
「喝酒嗎?」
「不喝。」我問她,「不是要試唱嗎?」
她抿了口酒:「小姑娘幾歲了?」
「十八。」
「身份證帶了嗎?」
「......沒有。」
於是她乾脆不和我藏著掖著:
「高中生?」
「網上聊著還挺像回事的,但是線下一眼就看出來了呀,妹妹。」
「唉,我實話說,我這生意也一般,看你條件好,才想著線下試試的。」
「但你要是未成年,那可另說了啊!」
我被她的話噎住了。
她見狀,嘆了口氣,朝門口使了使眼色:
「你別傷心,這一條街上都是酒吧、酒館,你要不現在就去問問。」
「你形象好,要是唱得也好,」她放低音量,「真會有人用。」
於是我敲開一家又一家的門,吃了一家又一家的閉門羹。
不抱希望地走進了最後一家酒館。
「您好,我看你們外面寫著的,是在招駐唱嗎?」
吧檯的員工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稍等,他要去找一下老闆。
我就站在原地等,打量著周圍。
這是這條街上最大的一家 bar,外牆都是落地窗,店還分了兩層,整體裝修風格復古溫暖。
生意也不賴,青天白日坐滿大半的客人。
我瞧著瞧著,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大叔就晃到我面前。
他壓著嘴角,背著手,好奇地上下打量我。
我不由皺眉:「您有事嗎?」
他不說話。
我默默轉過身去。
哪知他跟著我的腳步一起轉身。
我實在有點不爽了:「您有事嗎?」
「沒事,看你眼熟。」
這什麼落俗的搭訕技巧……
我不理他,望著吧檯後面的通道,心想著這老闆怎麼還不來。
他這回不再盯著我,而是為我倒了一杯水。
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我看清那隻手,手上少了一截小指。
我頓時挺直背來,驚訝到說不出話:「你!」
「是我。」
小時候接送我的司機,吳叔。
我竟沒有認出他。
現在想來,也是,以前我坐在車後排,我見過他的後腦勺,比見過他的正臉多得多……
我說:「沒想到您還能認出我。」
認識他那一年,我才剛上初中,不說這幾年發生多少事,就單論人的變化,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描述清的。
「是差點認不出了,靠直覺嘛。」他笑笑,「想來駐唱?」
「對,想賺點錢。」
他有分寸,也不多問這些年的事情,只是點頭:「可以,但我們這裡招人不簡單的。」
「這裡的時間和薪資是?」
「周四到周日過來就行,晚上十點到兩點,四趴,一趴兩首歌。」他盯著我的吉他,又問,「會彈唱吧?」
「會。」
「那一晚上可以給你開六百,點歌另算。」
「六百?!」
「少了嗎?」他愣了愣,「這要是……」
「沒,不少,」我急忙說,「真的有六百?」
吳叔笑了笑,說不一定,你現在上台試試,看看能不能有六百。
我看著他的眼神,驀然就想起當年。
他說,我會種善因得善果。
原來果在這裡。
但其實,這不是我種的因。
是媽媽善良,願意聘用斷指的吳叔,是媽媽種的因。
吳叔交代這周就能來上班,又和我說,回去得學一些話術,自己列一個歌單。
「會的歌肯定是越多越好,點歌費都算你自己頭上的,能賺點是點。」
「基本的服裝打扮要有,這是門面,至少不能穿個大褲衩,踩雙人字拖,大咧咧就來上班了,你說對吧。」
「還有啊,雖然說現在社會治安好,但也防不了那些酒後發瘋的,平時自己備個杯子,水離開自己的視線,回來就別喝了,知道吧。」
我點頭稱是。
......
沈洵最近回來得遲,晚上我入睡,他剛到家。早上我出門,他又還沒醒,根本打不上幾個照面。
晚上會有順路的樂手把我捎到居民樓下,我和他告個別,輕手輕腳上樓,門關得極輕,再躲回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起早,還是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只不過壓縮點自己的睡眠時間罷了。
我心裡想,這樣,必是不會被他發現的吧。
就這麼乾了一個月,吳哥給我結了工資。
一萬塊。
我連著小數點看了好幾遍,是貨真價實的一萬塊!
人突然有了大筆的錢,就有想花錢的衝動。
當天下午,我就去麵包店買了一個大蛋糕。
20
蛋糕放在桌上,我點了蠟燭:
「哥,許願。」
沈洵坐在我身邊:「今天是什麼節日?」
「不是節日就不能吃蛋糕嗎?」
「能吃。」他雙手合十,低頭閉眼,和我一起吹滅了蠟燭。
我笑嘻嘻捻了把奶油,塗到他臉上。
他愣了愣,抬手拂去,垂眸看我:「身邊錢還夠用嗎?」
我又去分蛋糕:「夠用的,你以後不用給我那麼多錢,我有攢著錢。」
他若有所思,把我拉回椅子,抬手碰了碰我的眼睛:
「你最近黑眼圈很重。」
我趕緊接上他的話:「是啊,學習壓力挺大的。」
「我看你把吉他拿出來了?」
「想練練,放鬆一下。」
「最近都在練嗎?我沒聽見過。」
「肯定是你不在家的時候練的。」我趕緊岔開話題,「你嘗嘗這蛋糕。」
他細細抿了口奶油:「好吃,是不是很貴?」
「不貴的。」
他突然不說話了,低著頭,拿叉子輕輕撥著蛋糕,話說得不情不願:
「你談戀愛了?」
「什麼?」
他默默看著我。
「怎麼可能啊。」我咕噥著,「我學習壓力這麼大,哪有時間談戀愛?」
「那你學習壓力這麼大,怎麼還有時間出去打工呢?」
房間裡驀然安靜下來。
我沒想到他就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
心裡打著鼓,面上還是平靜:「什麼,打工?」
他說:「你在酒吧當駐唱。」
陳述句。
「我沒有。」我斬釘截鐵,「你搞錯了。」
「那就我搞錯了吧。」他也不和我胡攪蠻纏,「前段時間,我問了你們班主任,她說現在過去住校也是可以的,下周開始,你就去住宿吧。」
我的手懸在半空,倒吸了口氣,隨後重重呼出:「我不去。」
「已經決定好了。」
「你決定的?」我緊皺著眉,帶著壓抑的情緒,「你都沒有問過我,你就決定了?」
「你去酒吧問過我了嗎?」
「我去酒吧並不影響我學習。」
狹小的空間像個蒸籠,把兩個人的怨氣也一併悶煮著。
我緊緊握著拳,指甲都深深陷進皮肉里:
「我做什麼,自己心裡有分寸,我知道利害,知道什麼安全,什麼不安全。我十七歲,不是七歲。我不想去住校,你就不應該替我做決定。」
「你如果成年了,那你做什麼都可以。」沈洵鬆了口,「不去住宿也行,把工作辭了。」
「不。我不住宿,也不辭工作。」
「現在哥哥講話不管用了是吧?」
「你就比我大四歲,你怎麼就知道你做的決定是對的?我現在唱歌的那個酒吧很好,那個吳老闆,我之前就和他認識,我不會被人騙。」
「你是不會被人騙,你這麼會騙人,怎麼會被別人騙?」他立即駁回我的話,「我問你,每天凌晨才回家,送你回來的人你清楚嗎?路上安全嗎?你每天睡幾個小時?你不用讀書了是吧?」
我怔在原地,難以置信地低聲重複:
「……我這麼會騙人?」
他怔愣了一瞬,語氣弱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揣摩著這句話,喉口像壓著一塊石頭,喘不上氣:
「是啊,我這麼會騙人,也騙不過你啊沈洵。我去酒吧,我去酒吧是為了賺錢,一個月能賺一萬你知道嗎?一萬!你願意管我,你能給我那麼多錢嗎?」
空氣凝滯。
我愣了愣,我也說錯了話……
房裡的時鐘嘀嗒走。
他一言不發。
我很難揣測他的心情,我的心裡也不好過。
「反正,我不會去住校的,我也不會辭掉這份工作,請你尊重我。
」勉強壓住心中的煩躁,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一定要住校,或者辭掉工作,那我不上學了,正好省錢了不是嗎?」
說完這句話,我狼狽地逃回房間,靠在門背後,大腦一片空白。
那天后,兩個人再沒有說過這件事。
也再沒有說過話。
21
我沒住校,照常唱我的歌。
有時候休息的間隙,能在酒吧打個盹。
爭吵後的冷戰,就像茫茫中起的一層薄霧,把彼此熟悉的臉遮得模糊不清。
直到某一天,我在酒吧看見沈洵。
在離表演不遠的地方,他獨自坐在一張小圓桌旁,半隱在燈影下。
昏暗的壁燈,映出他分明的下頜線。
偶爾,他偏頭,看向舞台,露出一截乾淨的側臉,但卻始終沒有回頭。
我心口一緊,那一瞬間,仿佛聽不見酒吧的喧囂,只剩下眼前那個背影。
我摸出手機,編輯著消息:
【你在家嗎?】
......不對。
【你在哪。】
還是不太對。
【哥,你來酒吧了?】
我對著那方寸的螢幕,竟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手指懸在空中半晌,最後還是按下退格,一個字一個字刪完。
我抱著吉他走上台,眼神掃了一圈,唯獨掠過那個角落,忽略那一道迂迴的注視。
我不敢真正去確認,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究竟要做什麼……
點歌系統「叮」地一聲,把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出來。
我趕緊去看。
【新訂單提醒】
【點歌《情非得已》】
【桌號:A1】
用戶暱稱……哥哥……
呼吸似乎漏了一拍,我驀地抬起頭,越過鼎沸的人群,撞進那一雙遙遙深邃的眸中。
他的眼神,半藏影子裡,眉目流轉,就像記在扉頁上的一面情詩。
我慌忙低頭,耳邊泛起層層薄熱。
手重新握緊麥克風,努力組織著語言:
「謝謝大家,接下來為大家帶來一首《情非得已》,來自我們現場朋友的點歌。」
我下意識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把麥克風往嘴邊又拉近了些。
撥片刮過琴弦,掃出陣陣聲浪。
「……」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
「不敢讓自己靠的太近。」
「怕我沒什麼能夠給你。」
「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
「也許有天會情不自禁。」
「想念只讓自己苦了自己。」
「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
清透的歌聲在麥克風裡過一遍,迴響在每一個角落。
我不時抬頭,望向那個角落。
偶爾,他也會抬起眼看我,視線交錯又很快挪開。
一口一口,低頭抿著手裡的酒,喉結輕輕滾動,咽下難言的心事。
我看了許久,直至歌曲末尾,沈洵毫無預兆地站起來。
順手捎上一旁的酒瓶,隨意地抓了一把頭髮,走向吧檯。
我盯著那個背影,腦海中的弦瞬間繃緊。
吳叔身邊圍了一群人,他就走到那群人身後,薄唇微微張了張,不知道說了什麼。
下一秒,吳叔回過頭去,迎面,狠狠砸下了一個酒瓶。
這聲響不大,還不等人反應過來,沈洵又拽著他的衣領,右拳狠戾,帶著拳風,重重砸了下去。
店裡靜默了一瞬,不知是誰爆發了一聲尖叫,人群騷動。
遠處已經扭打成一片。
沈洵被人壓在地上,除了第一拳,再沒有還過手。
話筒立架被陣陣慌亂的腳步聲震倒在地,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我來不及顧慮,立刻扔下吉他衝過去。
「別打!」
「吳叔別打,這是我哥!」
「......」
22
民警不久就趕到,浩浩蕩蕩地把一行人帶回了派出所。
我被告知在外面等待,又答了幾個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人終於被放了出來。
吳哥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會追究,算是和解了。剩下的,他嘆了口氣,讓我們好好聊一聊。
我趕緊道了幾聲謝,轉頭去找沈洵。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沒有能看得下去的地方。
我去拉他的手,尾音不自覺帶上幾分顫抖:「哥。」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出去說。」
我就隨便找了個能坐的台階,翻出路上買的藥品,要給他處理傷口。
「低頭。」
他乖乖低下頭。
我緊緊攥著棉簽,皺起眉頭,一下又一下,好像是自己身上挨了打:「疼不疼?」
「疼死了。」
我不自覺加重了力道,語氣不解又埋怨:
「活該。」
他作勢輕輕「嘶」了一聲,掀了掀眼皮,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輕點,哥哥疼。」
「你疼你為什麼要打人啊。」我拖腔帶調地責怪,「而且也不還手,圖什麼?」
我給他貼上創口貼,高舉著手沒來得及放下,整個人就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後背被人輕輕撫著,我想退,又被扣著腰摟得更緊。
耳邊是低沉到讓人心顫的聲音:
「還生氣嗎?」
我悶悶地答:「生氣。」
沈洵沒說話,拿鼻尖輕輕蹭著我的脖頸,溫柔的氣息灑在皮膚上,那一小塊區域頓時發熱發燙,引得我一陣顫慄。
我忍不住撇開腦袋,擰著眉頭,無力地推著他的胸膛:
「哥,很癢啊……」
他突然不動了,半晌,抬起腦袋,壓下眼中的躁動,微微喘了口氣:
「回去把工作辭了。」
「你怎麼又說這個……」我突然想到什麼,身體猛地一滯,抬頭,難以置信地盯住他,「你,你故意的嗎?」
「是,我故意的。」他大方承認,「你不辭的話,我會天天去那家酒吧。」
「……」
我望著他,手指不自覺絞在一起,喉嚨像被堵住一般,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洵默默牽過我的手,攥在手裡摩挲。
他說,恩汐,你把工作辭了吧。
他說哥哥有錢,哥哥有辦法,會努力給你更好的生活。
心裡泛起酸澀的漣漪,我把臉埋在他的肩頭:
「我不是要你的錢……」
「我知道。」
他又撫著我的發:
「你想不想去學音樂?」
「哥哥攢了一筆錢,可以供你集訓,上大學。」
「喜歡的話,就去試試……」
「......」
月亮爬上樹梢,皎潔的光芒灑了滿地。
派出所離家近,我和沈洵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他和我聊學習,生活,和我聊小時候,聊以後的打算。
我吹著早春薄涼的晚風,不冷不燥,有一搭沒一搭應著他的話,思緒萬千纏繞。
微風掀起衣角,下意識想去找衣兜,卻發現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口袋,只好乾巴巴地晾著雙手,繞到沈洵身後。
他看我一眼,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到我身上:「穿這個。」
我一點也不客氣,邊套上,邊反身扣住他的手,一起探進口袋裡。
「那就這樣吧,你也不冷了。」
他怔愣了半晌,默默攥緊了我的手。
23
沈洵最近變得很奇怪。
我去曬衣服碰見他,他扭頭就掐著我的臉,把我的臉掐成一個「O」型。
抿直唇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衣服別亂晾。」
說完,紅著耳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揉著臉,罵罵咧咧走到陽台。
看見水跡滴滴答答淋下來,順著水跡往上找,是自己晾著的內衣物,臉頰不知怎麼就熱起來,立刻用杆子取下,帶回屋,拿風機吹乾。
我心裡納悶,他怎麼以前不和我說?
……
我去找沈洵講題的時候,他只吝嗇地開一條小門縫,攔著不讓我進。
露出一小半臉,挑了挑眉梢:
「怎麼了?」
「我有題不會做。」
「自己上網搜。」
然後「砰」地一聲關門,帶起一陣風,獨留我對著門板大眼瞪小眼。
我氣得不行,又去敲門,敲半天也不開。
「沈洵!我手疼!」
門一下就被打開了。
我趕緊闖進去,亮出試卷,得逞地笑:
「給我講題。」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和我僵持半天,最後敗下陣來:
「去你屋,小祖宗。」
……
晚上我失眠,想起夜倒杯水喝。
懵懵懂懂地摸出房間,摸到餐桌邊上,隨手拿起一隻玻璃杯。
水聲「嘩嘩」,在漆黑安靜的夜裡淌得更響。
一抬頭,才發現餐桌對面站著一個人。
我頓時嚇得清醒,手裡的杯子晃蕩幾下:
「哥!」
他沒說話,黑影沉沉壓著,目光幽深,盯住我手裡的杯子。
喉結上下滾動,微不可察地舔了下嘴唇。
我驀然意識到,放下手裡的半杯水:
「哥,我給你也倒一杯……」
「沒事,我不渴。」他這才動了動,往我邊上來。
我用力眨巴兩下眼,注視他走近,下意識就伸出手去:
「你衣服上有東西……」
話音未落,手腕被他死死擒住,懸在半空。
我抽了抽,沒抽動,疑惑地抬眼:
「哥你最近怎麼了?」
「沒有。」他立刻放開我的手,長長出了一口氣,低下頭揉了揉眉心,「怎麼起來了?」
「我睡不著。」我把臉探到他面前,「你呢?」
「想事情。」
「哦。」
我覺得有點好笑,想事情,真是很大人的回答。
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乜我一眼:「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壓著嘴角,笑意卻從齒縫中溜出來,「我也在想事情。」
他撇過頭去,舌尖輕輕抵了下,顯然是被我氣笑了,揪住我的後衣領:
「睡覺去。」
我一個反身,鑽進他懷裡,往他肩頭重重蹭了下:
「你也別想了,晚安,小大人。」
不等他反應,一溜煙跑沒影兒。
第二天,我起得早,想去洗漱的路上。
眼睛不自覺一轉,就瞟到昨晚被我放在餐桌上的那隻玻璃杯。
乍一看沒什麼問題,等我刷完牙,細想不對。
——昨晚剩的半杯水沒了。
睡意瞬間被驅散,我重新端起那個杯子,對著玻璃折射出的碎光,看了許久。
心底突然就生出一個荒謬的結論。
那一點想法立刻被我否定。
我和沈洵,從認識到現在,已經將近六年。
我居然會去懷疑他作為哥哥的心思。
可一念起,萬物生。
他所有刻意避讓我的行為,只有這樣,才能完美得到解釋。
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我想試探著往他碗里夾菜,筷子一伸過去,就被他半道攔下。
「自己留著吃。」
「哦。」
我訕訕收回手,餘光刮著他握筷子的手,纖細修長,指節分明,突然就想問:
「哥,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怎麼樣的人?」他沉默思考了會兒,「很聰明,很勇敢……」
「有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沒有。」
「不對,」我立刻駁了他的話,「我不好。」
他動作一滯,睫毛顫了顫,放下筷子:
「你哪不好?」
「就是不好啊,」我也沒有了胃口,「你總是說我很好很好,我根本看不出來,我哪裡好?尤其我對你是,特別不好的。」
「你對我哪裡不好?」
「我騙你,我小時候一直騙你,和你較勁,我這樣子對你,我過不去……」
他安慰我:「可那是以前,你和我道過歉了,我是不是也和你道過歉了?那就是翻篇了。」
「但是我不理解,為什麼會因為我這些微不足道的好,把以前的不好通通抵消,而且你說過的……」
他緊接上我的話:「我說什麼?」
「你說討厭我,會一直討厭我。」
「……」他輕輕笑了聲,拉了下椅子,離我更近些,「你今天是來和我算帳的?」
我不說話。
沈洵目光沉沉地盯著我,落在皮膚上,炙熱滾燙,如有實質。
認真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里。
「恩汐,我不討厭你。」
「那!」
那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倏然抬起頭來,話都掛到嘴邊,硬是被我吞了回去。
我問不出口,我不敢去預設這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轉了一個彎,變成:「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他驟然沉默了,視線不自然地移開,落到那雙被他放下的筷子上。
他又拿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見此,我也不自找沒趣,悶頭不說話。
空氣安靜沒一會兒,他突然又和我聊起集訓的事情,說這學期結束,就會送我到機構。
我嘴上應了應。
心下瞭然,這已經是他的答案了。
24
機構偏遠,沒有手機,時間緊,訓練壓力又大。
大多時候,我一頭埋進訓練里,就會忘了那些瑣碎。
時間在不知覺間流逝。
秋風瘦盡,天氣又涼了下來。
我脫下輕巧的夏裝,換上厚重的外套。
某一個晚上,老師和我說,有人在樓下等我。
我立刻跑下樓,遙遙望去,看見風中那抹出挑的身影。
沈洵的頭髮被吹亂,鼻尖也凍得通紅,卻依舊挺直脊背,立在冷風中,好像有與整個冬天對抗的本領。
我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看見他手裡提著的蛋糕。
「今天......」
「今天是你生日。」
他說我學傻了。
我把他帶進暖和的室內,點燃蠟燭,雙手合十,低頭閉眼,吹滅了火苗。
「許了什麼願望?」他問我。
——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不能說,不然不靈了。」
我說出來的願望,最後都朝著反方向發展。
「是嗎?」他輕聲笑,「你說出來,說不定哥哥可以幫你實現。」
「我才不要。」我捻了一指的奶油,壞心眼地想往他臉上塗,像以前那樣。
但手抬一半,我突然回過神來,就落不下去了。
最後拐了個彎,訕訕地拿紙擦掉。
他的心意,此刻對我而言,讓我不敢靠近。
......
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那一年年末。
疫情爆發了。
一時間,培訓改成線上,連藝考也全部變成線上。
我拿到合格證,又要馬不停蹄地投入文化課複習之中。
忙忙碌碌間,來不及欣賞路上的景色,高三一晃而過。
那個暑假,沈洵突然告訴我,要搬家了。
他給了我一個驚喜,在我一頭扎進題海的時候,他在收集證據,起訴小姨主張返還遺產。
不久前,法院下了判決書。
小姨捲走遺產後不久,沈洵就有意起訴,所以別墅的拍賣程序一直沒有進行。
如今,還清債務後,房子也重新回來了。
這簡直……太突然了。
門鎖是新換的,他抓著我的手,一下又一下,輸入指紋。
推門而入,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住慣了破舊的居民樓,現在光是站在客廳中央,都讓我覺得空曠。
家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