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歲被沈家收養。
從此多了一個哥哥。
他很討厭我。
會在麵包夾層里塗滿芥末。
我一無所知,大口咬下。
頓時被逼得淚花泛泛。
而沈洵,計謀得逞,揚起嘴角,在一邊欣賞我的狼狽模樣。
「不准吐。」
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報復回去。
晚上,媽媽就找到沈洵。
「你拿芥末幹嘛?」
「我問,你拿芥末幹嘛!給誰用?」
我躲在暗處,聽得心慌。
害怕他下一秒,就會脫口而出,說出我的秘密。
1
被沈家收養那天,我十二歲。
那天福利院很熱鬧。
院長笑著說有一戶人家要來參觀。
小朋友們面上不說,其實心裡跟明鏡一樣。
臉都洗得乾乾淨淨,手巧的女孩給自己扎兩個小辮子,手不巧的就穿最漂亮的小裙子。
那時候,不比現在,扔在福利院的孩子是沒人要的。
來收養的人家,也大多要男不要女。
鮮少碰上一家點明要女孩的,機會算是千載難逢。
那家人開的車我不認識,全黑的,但就是和別的四個輪子不一樣。
黑得五顏六色,黑得會發光。
女人踩雙細高跟,左手提包,右手牽狗。
男人身後則跟著一個少年。
我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陣仗。
幾個人往那一站,架勢像要把整個福利院買下來。
一下子,小朋友全烏壓壓擁上去。
他們在院裡待了大半天,最後挑中了一個短髮女孩。
熱情,可愛,臉圓圓的,有福相。
臨近離開時,女人卻突然大叫了一聲。
她指著門口,泫然欲泣:
「我們的狗呢!」
「不是拴在門口了嗎?」
所有人頓時無措,院長忙讓人去找,場面亂成一鍋粥。
我默默挪回視線。
目光投向眼前這片池塘——小狗落在水裡,費力地撲騰。
下一秒,我毫不猶豫,躍入水中……
記得那天下午的太陽,掛在天邊,絢爛耀眼。
我就這麼抱著濕漉漉的小狗,一步步走向那戶人家。
女主人激動地抱住我:
「你叫什麼名字?」
「宋恩汐。」
她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自己的丈夫。
當即更改主意,把我領回了家。
2
新家很大,很漂亮。
有好幾層,有花園,有泳池。
我有了新家,還有新的爸媽,新的哥哥……
媽媽給我介紹,把我們的手搭在一起:
「恩汐,叫一聲哥哥。」
我揚著嘴角,喊得又乖又甜。
她瞬間笑得合不攏嘴,反覆誇我聽話。
我埋在媽媽懷裡,掠過肩膀看到沈洵。
那隻我握過的手,被他乾巴巴地晾在空氣里。
他低頭看一眼懸空的手,又抬頭看一眼我。
最後背身走向不遠處的衛生間。
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討厭我,絕對。
晚上,媽媽又切了水果。
她讓我端上樓給哥哥,藉此拉近關係。
沈洵沒有鎖門,他坐在桌邊,手裡轉著一支筆,筆桿晃動,將檯燈投下的光影打得細碎。
我悄聲過去,停在他身邊:
「媽媽給你切的水果。」
他沒回頭。
我想把盤子直接放下,但一看,書桌上雜物堆滿,明明可以摞起來的書,此刻一本本攤開。
「這是媽媽給你的。」
他依舊不說話,俯到桌面上。
氣氛僵持,我手酸得有些打顫了,再沒有和他膠著的耐心:
「我放哪裡啊?」
他這才慢悠悠直起腰杆,大度地把書理好。
吐了幾個字:
「你放。」
沒來由的惡意化作一根刺,深深扎進我的心裡。
最初,他對我只是漠視,但時間飛逝,他越來越討厭我。
有時候背地裡打個照面,就黑臉讓我滾。
我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
直到某天,他突然來給我送了幾塊麵包。
少年誠意滿滿,眉眼帶笑:
「媽媽做的,你嘗嘗。」
餐包蜷在瓷盤裡,層層酥邊烤得金黃,香氣瞬間浸潤整個屋子。
我半信半疑,看了很久。
實在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都說了,媽媽親自烤的,你吃吧。」
這才放下戒心,很給面子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刺鼻的辛辣味直竄天靈蓋。
是芥末!
我立刻扔下手裡的麵包,捂住耳朵,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眼淚被逼出眼眶。
沈洵嗤笑了一聲,往後一退,靠住門。
「不准吐。」
我的視線模糊,耳邊聲音也模糊,依稀聽見他在說話:
「你以為沒人看見嗎?」
「那天,狗好好地拴在門口,怎麼會跑丟?」
「狗是你放跑的,對吧?故意解了繩子,抱到池塘邊扔下去。」
「然後再自導自演,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沒想到還是有人看見了吧?」
「那狗那么小,短鼻的,不會游泳,要是溺死了怎麼辦?」
「你是看中我們家有錢?還是什麼?年紀不大,做的事倒是真噁心……」
我緩了許久,抬頭,冷笑一聲:
「你看見了,那你去和爸媽說啊。你為什麼不說?」
他沒答我的問題,輕飄飄乜我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可是他欺負我的手段越來越高明。
甚至會威脅我:
「不准告訴爸媽,聽見了嗎?」
他說如果我敢去告狀,他就打我。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打我,但我心裡真的有點害怕。
每一次,我瞪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就在想。
我才不要忍氣吞聲,他拔我一顆牙,我就要他一嘴的牙。
3
我想報復回去。
但具體怎麼做,心裡還沒有萬全的打算。
我想不著急,可以慢慢琢磨。
晚上吃飯的時候,糰子搖著尾巴,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它皺皺鼻子,在我腳邊聞了一圈,而後兩隻前腳驀然一抬,扒拉著我的膝蓋。
糰子是一隻小博美,兩顆葡萄大眼眨啊眨,嘶哈嘶哈咧著嘴,向我要吃的。
我看得歡喜,摸摸它的頭,想給它喂點什麼。
下一秒,沈洵的眼神掃過來:
「糰子,這裡。」
手裡毛茸茸的腦袋便跑了。
注意到這裡的動靜,媽媽笑著說:
「糰子是我們送給你哥的禮物,他考年級第一,我們就讓他養寵物,是不是很可愛?」
「很可愛。」
「它年紀也大了,你待會兒和爸爸去遛遛它吧。」
「不用了,」沈洵突然開口,「我去就行。」
媽媽揚著的嘴角瞬間繃緊:
「你別去了,待會兒媽媽和你聊會兒天。」
「還有,吃飯的時候別和狗玩。」
三言兩語間,氣氛就變得嚴肅。
沈洵默默把手收回來,一言不發。
我自然也不敢再搭話,低頭掐著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蔥和香菜都挑了出來。
和爸爸遛完狗,我抱著糰子,要先給它把腳洗了。
水池在別墅側邊的小花圃邊上,我路過時,卻發現那裡有人。
不禁腳步一停,探出腦袋,聽見媽媽和沈洵的對話。
「是嗎?我今天看廚房的時候,發現家裡的芥末被用完了,我問了家裡幾個阿姨,她們都說沒動過,是不是你用的?」
沈洵有點猶豫:「……不是。」
「你拿芥末幹嘛?」
「……」
「不說話?我問,你拿芥末幹嘛,你給誰用?」
沈洵沉默了很久,還是說:
「我沒動過……」
話音未落,一聲響亮的耳光迴蕩在空氣中。
我屏住呼吸,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大氣都不敢出。
「誰教你說謊的?爸媽養你這麼大,是讓你到我們面前來說謊的?」
回應媽媽的,還是一片靜默。
於是「啪」的一聲,又落下一個耳光。
「啞巴了?你知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麼!」
對面遲遲沒有出聲。
在第三個耳光揮下去之前,我終於聽見沈洵開口:
「我不該說謊。」
「說謊,」媽媽收回了手,「還有呢?」
「......」
「你那麼聰明,難道還要我來告訴你?」
「......」
「不願意說是吧?」媽媽嗤笑了一聲,「和你爸一個樣,遇上事兒永遠就只有沉默沉默沉默,你長嘴了嗎?」
媽媽的語氣漸漸拔高,氣氛凝滯。
我的心砰砰跳。
比起擔心沈洵,我更擔心我自己。
他手裡捏著我的秘密,每一次長久的沉寂,我都害怕下一秒他就會脫口而出。
那樣,我一定會被重新扔回福利院……
空氣安靜良久,最後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認錯聲:
「我不該欺負妹妹的,媽。」
「媽,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錯了!所以你要彌補,」媽媽說,「明天開始,你陪妹妹去遛狗,帶她多走走,熟悉一下周圍,聽見了嗎?」
我抱著糰子,在暗處聽得心慌。
大概是讓它不舒服了,糰子立馬竄到地面,奔到後院裡去。
我急匆匆去追,闖進兩人尷尬的畫面。
「媽。」我幽幽叫了一聲。
她視線挪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擦著我的肩走了。
我逕自走向水池,餘光瞥見一旁的沈洵,他在沙發椅上坐下。
儘管環境昏暗,但臉上兩個紅手印明晃晃。
我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頃刻壓下所有喧囂。
耳邊「嗡嗡嗡」的,夾雜著說話的聲音,我立刻關水,轉身面向沈洵:
「你說什麼?」
他語氣平直:「我說,你去告狀了。」
「我沒有。」
「你能證明你沒有嗎?」
「我為什麼要證明。」我有點無語,「既然你不信,沒必要問我吧。」
「媽靠一個空瓶子,就說我欺負你,你覺得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呢?」我說,「你覺得媽媽是靠一個空瓶子看出來你欺負我的嗎?是她不停逼問你,你卻一直支支吾吾。是你的猶豫出賣了你。」
空氣瞬間靜默,講完我才一怔,驚覺自己說多了話。
沈洵掀起眼皮來看我:
「你偷聽我們講話?」
「……我沒有偷聽,我是剛好路過。」我看著他臉上那兩個巴掌印,尾音弱下來,「你還挺可憐的,不疼嗎?」
他冷冷笑了一聲:
「沒你可憐吧,沒爹沒娘的,比我可憐。」
我反擊:「我現在有了,和你共用一個爹娘,生氣嗎?」
「你真夠不要臉的。」
「你討厭我也沒辦法,媽媽說了,讓你陪我遛——狗——」
沈洵被我懟得說不出話。
我心裡舒爽不少。
這一局,算我贏。
他低頭不語。
這樣子雖然叫人討厭,但不管怎麼樣,他沒把我擔心的事情說出去,我算是鬆了一口氣。
這兩個巴掌,也叫我的怨氣消散了不少。
「哥哥。」
我正正經經喊他。
「你要是誠心把我當妹妹,我也會誠心把你當哥哥。」
4
沈洵倒是真的很聽媽媽的話。
每天吃完晚飯,會提著狗繩,在門口乾站著。
我跑到他身後,他抬步就走。
步子邁得又快又大,我要小跑才能追上去。
「哥!」
他不停。
「哥哥!」
他還是不停。
我跑到邊上的小賣鋪,要了一個冰淇淋,然後對店主說:「我哥哥付錢」。
店主看著不遠處吭哧吭哧往前走的背影,不樂意了,大喊:
「帥哥!你逃單啊!」
沈洵腳步一停,回頭,看見我樂呵呵舔著冰淇淋的樣子,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站在原地,半晌,無奈地嘆氣,拉著糰子走回來。
掏出現金,對著老闆道歉:
「不好意思,不用找了。」
我在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不要一個嗎?巧克力應該也挺好吃的。」
他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把狗繩遞給我:
「你走前面。」
兩人一狗,走成一列。
糰子在前面搖頭晃腦,我在中間怡然自得,沈洵在最後悶悶不樂。
走到一半,糰子突然停了,它扯著我在樹下聞啊聞。
然後猝不及防撅起屁股,蹲下,很用力地完成了一件狗生大事。
等它排完便,我趕緊拉開它,看了兩眼,繼續往前走。
沒一會兒,才發覺身後的腳步聲沒了。
沈洵蹲在樹下,手上反套著一個袋子,把地上的粑粑撿進袋子裡。
我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他緩緩起身,提著那個袋子,朝我走近:「看什麼。」
「你撿狗屎。」
四個字,說得又平又直。
也不知道是什麼語氣,算不上嫌棄,也算不上疑惑,就是用普通話解說了一遍。
沈洵覺得好笑,發自內心的,忍不住笑了:
「明天你來撿。」
「可以。」
第二天,我有樣學樣,也拿一個袋子。
撿完之後,卻茫然了,呆呆拎著袋子,眼神向周圍瞟了一圈,對上沈洵的眼睛:
「我往哪扔?」
他接過去,一邊低頭給袋子打結,一邊對我說:
「寵物糞便,扔其他垃圾,扔之前記得把袋子打個結,有時候會有人去垃圾桶翻瓶子,所以打結實點。」
我問:「所有人都撿狗屎嗎?」
「不一定。」他笑了笑,「正常人都會。」
「那一定要打結嗎?」
他把袋子丟進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順手的事,能做就做了。」
我看著路燈的光灑下來,在水泥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年我十二歲,沈洵十六歲。
過去我的心智未開,在福利院,是沒人教我這些東西的。
這是我在他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情。
做一個文明的養狗人。
做一個有素質的人。
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本來是泥土地下長出來的雜草,現在卻被移到培養皿里。
有機會在之後的漫長時光里,洗去身上的污漬。
5
那天,媽媽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恩汐,你有沒有什麼想學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
愛好,在我眼裡是一種奢侈品。
她估計也是預想到了,讓我坐到她身邊,翻視頻給我看:
「你看,芭蕾?喜不喜歡,我們恩汐長那麼漂亮,適合學舞蹈。」
「運動呢?游泳,可以長高。或者高爾夫,網球。」
我看著媽媽的手指在螢幕上翻飛。
突然理解了「錢」的意義。
就是選擇。
選擇吃肉還是吃菜,選擇運動或者藝術,選擇去哪裡,幹什麼。
她帶我看了一圈,有些犯愁:
「唉,你有沒有什麼喜歡的?你哥是什麼都學的,那時候,我也沒讓他挑,什麼琴棋書畫,他都能來一點,學得還不賴。」
媽媽每次對我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對哥哥,卻非常嚴肅。
我看見不少次她罵他,甚至打他。
沈洵從來不會回嘴,只會低頭認錯。
我常在想,難道媽媽不喜歡他嗎?
現在來看不是的,她談論任何話題,說著說著,總會繞到沈洵身上……
在我面前談起哥哥的優秀,她不掩飾,但這些好話,她從不親自和沈洵說。
我說:「媽媽,我能學個樂器嗎?」
「樂器!」她眼睛亮了亮,「樂器好啊!鋼琴,你喜歡嗎?小提琴,這個有難度,你可以挑戰一下。」
「我想學……吉他。」
「吉他?」她默了默,「可以,吉他也很好,很酷。」
「你想學電的還是木的?」
我覺得媽媽真的懂很多:「木的那種。」
她當即定了下來。
找了很有名的老師,又為我專門招了一個司機,每周末接送我上下課。
司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叔叔,姓吳。
懂一點樂理,聊起天來詼諧幽默,常常把我逗得哈哈笑,一條枯燥的路,也能被他開得有滋有味。
我仔細觀察過,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問起他來,他就說他以前也會彈彈琴什麼的,只不過後來出了意外,缺根手指,就不方便了。
有時候,他來接我下課,我打開車門,看見沈洵也在。
他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靠著後椅,藍白色的校服蒙著腦袋,聽見動靜,校服拉下一點,淡淡瞥我一眼,又看向窗外。
我自顧坐下,心情愉悅:
「吳叔,我今天學了新譜子。」
他應著我的話:「是嗎?」
兩個人一句話搭著一句話,就熱鬧地聊上了。
「你能安靜點嗎?」
朝前的身姿驀然僵住,轉頭對上沈洵的眼睛。
我有點懵,指了指自己:「你說我?」
「讓我睡會兒行嗎?」
我抿著唇,腦袋耷拉下來:「知道了。」
當天晚上,媽媽就來找了我。
噓寒問暖一圈,最後話題回到司機身上,她問我車裡是不是很吵,還問我要不要換一個司機。
我腦中的弦驟然繃緊。
「沒有吧,我覺得還挺好的……」
她眯了眯眼:「是嗎?」
「真的。」
我不想換,她最後也沒說什麼。
但我很難不多想——沈洵,真會在暗地裡使絆子。
6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我看著窗外的枝椏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轉眼間,便是第四個春秋。
發育,竄個子,就像枯小的樹幹發出新芽,抽出新枝,我不停生長。
以前,沈洵站在我面前,高高的身影壓下來,多少讓人畏怯。
可如今,人長大了,思想成熟,他即便不善待我,也不會刁難我。
而我,也能直視他的眼睛,心平氣和地喊他一聲「哥哥」。
每次晚自習回家,別墅總是亮堂堂,玄關會留一盞燈,廚房裡有阿姨做的宵夜。
因為怕涼,還特意放在烤箱裡保溫。
我偶爾也能感覺到——我真的是有家的小孩了。
十六歲生日這天,我對著蠟燭許願:
「我希望爸爸媽媽永遠在我身邊。」
他們笑得很開心,摸我腦袋誇我乖。
這是我爭取得到的家,我爭取得到的父母。
我希望這樣的日子永遠不要結束……
只可惜我一直和沈洵沒什麼交流。
想著要緩和關係,每天早起,我就把牛奶多倒一杯。
不論他喝不喝,做妹妹的面子功夫算是到位了。
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持續到某天晚上。
爸媽出差,我撞見他在家裡抽煙。
剛推開門,就被煙味狠狠嗆了一口,隱隱約約的,黑暗中浮出一絲火星。
我立刻打開燈,借著昏弱的光線,他靠著沙發,嘴角的血跡,還有臉上的瘀傷,這才慢慢清晰起來。
煙很快被掐滅了。
我蹙眉,繞著他走,想去廚房看看,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餓嗎?」
我頓了半秒,擰過身,看見他站在我身後:
「什麼?」
「今天阿姨請假,家裡沒人做飯。」
「所以你想說什麼?」
他說:「所以你餓不餓,我帶你出去吃。」
「......現在嗎?」
「嗯。」
他帶我去了一家麵館,在巷尾,很隱蔽,要轉幾個彎才勉強能看見招牌。
是一位老爺爺在經營,他聽見來了人,手匆匆在圍裙上一擦便趕出來。
嘴角掛著笑,看了我一眼:
「這位是?」
沈洵的聲音一下柔和了,喊了一聲張叔:「這是我妹妹。」
他又轉頭問我吃什麼。
「都行。」
「那就一碗牛肉麵,」他對張叔說,「不要蔥也不要香菜。」
這店偏僻,夜又深了,周圍只剩下後廚那點鍋碗瓢盆聲。
我涮了碗筷,低頭不停擦桌子,閉口不提剛剛看到的事。
餘光瞄著對面,沈洵根本沒看我。
——他自顧自擺弄手裡的煙。
然後旁若無人地從兜里掏出一隻火機,煙頭銜進嘴裡。
「嚓」地一聲,打火機竄出小朵火苗。
他拿手攏了一下,暖色焰光瞬間照亮半邊冷白的臉,睫毛低垂,像裁開了一段黑夜。
我怔了半晌,覺得他真的不一樣了。
在我有限的視角里,他成績很好,學什麼都快,沒有奇怪的癖好,也不留亂七八糟的髮型。
考上江城最好的大學。
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按大小,筆按顏色。
甚至連牙刷頭都必須朝一個方向。
除了脾氣差,臉也臭,幾乎無可指摘。
沈洵夾著煙,穿過薄薄的煙霧,輕飄飄瞥了我一眼:
「會告訴爸媽嗎?」
我回過神來,才知道他請我吃飯的意思,原來是想堵我的嘴。
「不會。」
7
張叔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
面是手打的寬面,牛肉燉得極酥爛,一碗濃香特調的湯汁下肚,叫人渾身通透。
人一放鬆,我就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你常來這麼?」
他的臉色不太對,沒回答,手捂著胃。
「你胃疼?」
我想起之前一起坐車的時候,他也是突然就胃疼,還下車專門買了藥。
「胃疼的話,你應該點碗面,面是鹼性的。」
「你以前……也這麼疼嗎?你去醫院看過嗎?」
他打斷我:「吃你自己的。」
「我不是關心你,」我說,「要是一直很疼,你最好去檢查一下,萬一是胃癌早期呢,早發現早治療。」
「……」
沈洵無語地笑了:「謝謝啊,我檢查過了,沒問題。」
空氣安靜下來,我掐了一筷子面慢慢嚼。
琢磨了半晌,又問:
「你不開心嗎?」
他的肩背驀然頓住,遲遲沒有動作。
「你想,你生理上沒問題,那就是心理上有問題啊!胃是情緒器官。」
他誇我一句:「生物學挺好。」
「是的,」我笑笑,「謝謝。」
回家路上,我指了指路邊的便利店,說要進去買點東西。
挑了幾支筆,路過一排貨架,又順手拿起上面的碘酒、創口貼……
付錢時,被沈洵一步搶先。
他拿了兩包煙。
「一起。」
回家後,他倒不急著回房間,靠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支煙。
我下意識往四周張望——家裡真的沒有人。
我坐到他身邊,把那些七零八碎的醫護用品全攤在茶几上。
他笑了:「這給我買的?」
我忍著煙味,嗆了兩聲:
「嗯,你自己來嗎?」
他把煙掐了,語氣平直:「不用。」
「那我幫你吧。」
看他沒攔的意思,我才把棉簽拆下。
客廳只點了一盞落地燈,我看不清,往前坐近了些,舉著棉簽輕輕點在他傷口上:
「你頭能低點嗎?」
他沒動,突然倒吸口氣,頭往旁一偏。
「弄疼你了?」
「不是。」他皺眉,「別往我脖子上吹氣。」
我有點無語:
「……那你低點啊。」
沈洵乾脆往後一退,拉開距離,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宋恩汐,你一直這麼會討好別人嗎?」
討好。
果然啊,還是瞞不過他。
我抿了抿嘴,語氣弱了下來:
「那你呢,就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一聲極輕的嗤笑接上我的話。
「不然呢。」
「你為什麼討厭我?因為糰子?」
「一部分。」他傾著身子,只留給我一個側臉,「你生物不學得挺好的嗎,基因,懂嗎?拋棄小孩的父母,天生骨子裡就涼薄自私,這樣的父母,能生出什麼重情義的孩子。」
我尬笑一聲:
「哦,那你的基因是很好嗎?抽煙打架,和我彼此彼此吧。」
「跟你還是比不了吧,」他懟回來,「那么小的狗,能狠心丟進水裡,統計表明,70% 以上的殺人犯擁有虐待動物的前科。」
「虐待動物是殺人犯,那虐待人呢?虐待自己妹妹,你是連環殺人犯吧。」
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輸出:
「而且你抽煙打架,又不敢讓爸媽知道,你性格這麼壓抑,誰知道以後會不會犯罪。有研究說了,吸煙打架的青少年,長大後暴力犯罪的風險是正常青少年的數倍。」
他擰著眉,表情不快:「哪的研究?你自己編的?歪理。偏見。」
「怎麼就是歪理?你抽煙誒,你自己抽爽了,別人就得吸二手煙。你禍害自己別禍害別人。」
「不是所有人抽煙都在公共場所。」
「你剛剛就在我面前抽……」
他沒話說了,齒縫中擠出幾個字:「真行。」
我不再和他糾纏,換了個話題: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蔥香菜的?」
他掀了掀眼皮:
「每天一吃飯就開始挑蔥挑香菜,沒見過嘴這麼難伺候的,想不知道很難吧?」
「沒有啊,」我的視線落在遠處,有點悵然,「爸媽就不知道……」
我挑了四年的蔥,四年的香菜。
可是不管挑多久,菜里永遠撒滿蔥花。
反倒是我這四年來,沒嘗到過一點辣味,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沈洵不吃辣。
親生和收養,終歸是不一樣的。
比起我得到的愛,我不該計較這種細枝末節,但如果說一點不傷心,那也不可能……
「哥,」我垂下眼,也不知道是講給自己聽的,還是講給他聽的,「爸媽其實,特別在乎你。」
8
聽說爸爸的公司出問題了。
資金鍊緊張,賺回來的錢填不了缺口。
我本不了解這種事,但都傳進了孩子耳朵里,想必事情不容樂觀。
爸爸愁,媽媽也很愁。
直到有一天,他們說有筆大單子,要去南城談生意。
談下這筆單子,公司就會好起來,能維持運營下去。
離開家之前,媽媽特地和我說:
「恩汐,等媽媽回來,就帶你去國外玩,怎麼樣?」
這一幕似曾相識。
我點頭應好。
其實去哪無所謂,希望他們一路順風就好,我等著他們回來。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我永遠也沒有等到這一天。
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班主任突然在班裡喊我,她把電話塞給我。
我聽見了管家的聲音:
「小姐……」
「怎麼了?」我有點懵。
「先生……」他沒說幾個字,語氣便開始哽咽,「先生,還有夫人……不在了……」
我站在走廊上,心突然重重跌了一下。
遠處的風景開始顛倒。
我支支吾吾地問他,什麼,什麼叫不在了。
他就說,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就是人沒了,高速路上出的車禍,和貨車撞在一起,碾到車都變形了,還沒到醫院就已經沒氣了……
我「啪」地掛斷電話,書包都沒來得及收,衝出校門。
遠處停著一輛黑車,吳叔焦急地沖我揮手。
他把我送回家。
家裡亂了。
傭人把家裡翻得一團糟。
抽屜里的銀首飾,枕頭下的金鍊子,甚至連廚房的高檔電器,他們也不放過。
樓梯被人踩得「噔噔」響。
每一個人都興奮、著急、匆忙。
抱著大件小件不停進出,零碎撒了滿地……
我站在原地。
匆忙的人群掠過我,仿佛與世隔絕。
我一下就哭了,走過去扒他們的手:
「別拿……你們別拿……」
那人一把推開我,看我摔在地上,更加頤指氣使:
「工資都結不了,真是倒霉了……」
我抹了把眼睛,才看清這是在家裡做飯的王阿姨。
我記得,平日裡,她是對我特別特別好的。
我要吃什麼,她都會笑盈盈應下。
「孤兒院抱回來的,不知道嘴怎麼這麼挑!天天想一出是一出,一會要吃這個,一會要吃那個。」
「活該伺候你啊!呸!」
我記得,每天晚自習回家,為我溫著飯的,也是她。
「要求多得很,要留好菜,還必須放在六十度的烤箱裡保溫。」
「現在好,又變回孤兒了吧,掃把星……」
她一邊梗著脖子罵我,一邊得意地收拾好金銀首飾,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爬起來,又去攔別人。
我拽著家裡的掃地機器人。
「小姐,你別跟我過不去了……我上個月工資還沒發呢……」
管家心裡也難受。
但他的手不撒開。
我摳著機器人的邊,摳到指甲快要出血也不肯放手。
後衣領突然被人一拽,手一脫力,我眼睜睜看著手裡的東西要離我遠去了。
「少爺……」
管家瞟著我身後,完整的話都沒說完,趕緊拔起腿跑了。
沒一會兒,嘈雜的人群散了個乾淨。
我看著歪倒的桌椅,亂飛的衣物,轉身推開沈洵:
「你幹什麼!」
他事不關己的眼神掃著我:
「自己照照鏡子,難不難看。」
轉而抬腿就往樓上走。
「哥!」我一下軟了態度,拉著他,求他不要走,問他怎麼辦。
可他沒有回頭。
我衝著那個冷漠的背影,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
「爸媽死了!」
爸媽死了,你怎麼能那麼冷漠?
「爸媽死了,是啊,」他頓了頓,重新站回我面前,斂去眼底的情緒,「你和我說有什麼用,人死能復活嗎?」
「別在這裝了,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裝乖,裝孝順,現在人都死了,還在這……」
他話還沒講完,我的耳光已經扇在他臉上了。
他舌尖抵了一下,輕輕嗤笑了一聲:
「不裝了?」
我緊握著拳,指甲深深陷進皮肉里: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偏見。」
「不管我怎麼做,你都覺得我是在討好這個家,你覺得我是因為你們有錢所以貼上來,覺得我虛偽……」
「是。我小時候,是耍了手段才能來到這個家,可是爸媽對我……」我的眼淚又翻湧上來,「對我真的很好。我一直把他們當親生父母對待……」
「你挺會感動自己。」他沉著聲音,「在我面前哭什麼?感動我?」
我抹了把淚,漸漸冷靜下來,不再和他對峙,默默去扶那些歪七扭八的桌椅。
吳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
他往我手裡塞了幾張紙巾,又幫我去扶那些桌椅:
「小姐,我要走了……」
「先生夫人也不想看到你們傷心的。」
他什麼也沒拿。
在來我們家當司機之前,他因為缺了一根手指,一直找不到好工作。
公司經營不善,斷斷續續的,家裡開了不少傭人。
只有他,主動降薪也要留下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匆忙脫下腕上的手鐲。
「吳叔!」我把手鐲塞進他手裡,「我知道你的工資也沒結……」
我不動家裡的東西,拿自己的手鐲,算是感謝他陪過我一段路。
他愣住了,意味深長地看著手裡的玉鐲,最後鄭重地道謝。
他說我年紀小,前路還長。
將來必定會種善因得善果。
9
那幾天,我連著做了好幾個噩夢。
每次驚醒,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眼前是無邊的黑暗,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
厚厚的窗簾遮上,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冷汗簌簌往下掉,胳膊上總是睡出一條條壓痕,腿麻,手也麻。
我拍著腦袋,撐床坐起來,呆呆地看著前方。
門被人打開了。
我非常害怕門被人打開。
以前在福利院,我睡眠總是很淺,睡到一半要起來張望一圈。
那時候,門是自然敞開的。
我揉揉眼睛,在一片黑暗裡,突然看見那裡站著一個人影。
頓時嚇得後背發毛,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好半天,揮了揮手——原來是院長!他在例行檢查。
我來沈家這些年裡,睡覺是必須把門關嚴實的。
可是現在門被打開了,那裡站著一個人。
我一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聲。
驚魂未定片刻,才發現是沈洵在那。
「你!你過來幹嘛!」
他點了臥室的燈,走近,眼下泛著一片青黑,沒什麼感情地交代我:
「收拾好行李,這幢房子被抵押了,下周前搬。」
我腦袋還是懵的,有好多話想問,比如搬到哪裡,永遠都不能回來了嗎,誰會願意接納我們?
這些問題還沒有問出口,就在我看見小姨一家時迎刃而解了。
她抱著我,一邊撫著我的背一邊說:
「受苦了孩子……」
說著說著,眼淚就啪嗒啪嗒掉在我肩上。
沈洵抱著糰子,糰子年紀大了,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只會嚶嚶地叫。
我們搬進小姨家裡,她專門收拾好兩間房,讓我們不用擔心。
過去那麼多年,爸爸媽媽吃肉,她們一家也能跟著喝肉湯,她說這些年的幫扶,是時候償還了。
在小姨家待了一段時間,糰子也走了,是自然死亡,壽終正寢。
小姨人很好,帶它去火化,又給它挑了一個特別好看的骨灰盒。
可是事情總是不如我預想的那樣發展。
小姨消失了。
電話打不通,聯繫方式全部被拉黑。
她騙走了本該留在我們身上的遺產,還有各種保險金、撫恤金,吃干抹凈後,踹開我們不翼而飛。
無人的街頭,我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跟在沈洵身後。
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我只是一直跟著他,過了不知道多少個路口,轉了不知道多少彎。
「你還要跟到什麼時候?」
他終於回頭了。
「我們去哪?」我說。
「什麼我們?你哪來的滾回哪去。」
他丟下這句話,又往前走。
可是我還是不停跟,跟到一幢居民樓前,他停下了腳步。
「別跟了。」
「我什麼都沒有,養不了你。」
「看見了嗎?」他指著那幢居民樓,「我現在只能租這種房子,滿足不了你的虛榮心。」
他還是覺得,我都是為了錢。
「你回去吧,回那個福利院,有人會幫你,我也沒爹沒娘,連自己都養不活。」
說完,就消失在了那個樓梯轉角。
夏日的風沒有拂去我臉頰的汗珠,反而吹得人更加燥熱。
他不知道,那個福利院不久前就關停了。
我看著地上斑駁的樹影,內心茫茫然一片。
過去幾年,我終於有機會沐浴在父母的愛里,心裡曾經枯萎的那片荒草地,終於也能開出鮮花。
我學習,成長,有一個家庭,有自己的愛好。
這些東西,成為我生活的支點。
而家庭,一直穩穩托舉我,成為我所有支點中最重要的那個。
可在我十六歲這年,它坍塌了。
10
我拖著行李,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這個我生活的城市,我的學校,我進不去的家,我走過的每一條路……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那家麵館。
我叩響了門:「有人嗎?」
張叔像上次那樣從後廚趕出來,眯著眼睛打量我,一下有點興奮:
「誒,姑娘,是你啊!」
「張叔,是我。」我走近說,「我能在你這幫工嗎?」
他愣了半晌,趕緊招呼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怎麼說?」
一杯水被我咕咚咕咚幾口喝完:
「張叔,我不要工資,您能留下我就行了。我會做很多事,我可以幫店裡點單、喊號、出餐,都可以。」
他搓著手,突然問:「你哥呢?」
我梗了梗:「他不要我了。」
他臉上浮出幾分訝異,一下丟出大堆問題。
——兄妹倆鬧了什麼矛盾?
——你們家是出了什麼事情?
——那你現在去哪?有地方睡覺嗎?吃飯怎麼辦?身邊有錢嗎?
我一一回答完,聽見他嘆了口氣。
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叔心下決然,一拍桌子:
「這樣吧!你一日三餐就在這兒吃,我和我老伴兒就住在這幢樓樓上,你要不嫌棄,能騰個小房間給你。」
我攥著手裡的水杯,若有所思,輕輕應了聲:
「謝謝張叔,我不會耽誤你們太久的。」
說幫忙,那不能含糊,店裡的生意忙,一開始我還不上手,免不了被顧客數落兩句,等熟能生巧,效率上去了,顧客翻桌翻得也快,能多留出時間休息。
張叔總愛在休息時和我嘮嗑,他抓塊毛巾,靠牆一坐,慢慢擦額上的汗:
「沈洵啊,我和他認識也好些年頭了哇……說起來,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條小巷子裡。」
他挺了挺背,認認真真開始回憶:「我記得,我當時在收拾桌子呢,外面突然吵得響。一出門,嚯,發現是一群小孩兒在打架!」
「我趕緊喊了兩聲『報警了』,一下子,人全嚇跑了,就剩著中間被圍著的一個小男孩。」
「唉,你沒見過那種場景,那時候,他小小一個人,大概,大概就這麼高吧!」說著說著,張叔便拿手在自己的腰前比劃,「就這麼躺在地上,可憐得很吶!我走過去問他,要不要緊啊!他倒好,讓我別管。」
「那我能不管嗎!我留他吃了一碗面,問他是起了什麼矛盾,他也不肯說。」
「我就說,你不能這麼作踐自己啊!你這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你爸媽要是看見,得多傷心?」
張叔頓了頓,語氣弱下來:
「我這話一說完,他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突然就肯開口了,他說那群人總在背後說他爸媽壞話,看不順眼,就打起來了……」
說到這,張叔的尾音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他抬手捂住眼睛:
「我老伴呢,腦子不好……家裡營生就靠著這一家麵館,你哥當時知道這消息,直接往我帳上打了兩萬塊。我嚇壞了,要給他退回去,他就說,這是充值。」
「充值,意思就是他每周日都來吃面,直到把這兩萬塊吃完為止。」
……難怪,上次我們來這吃面是免費的。
張叔說,你哥看起來冷漠又不愛說話,其實最是心軟。
我應著他的話,說是,他確實是嘴硬心軟。
所以,我才會來這兒幫工啊。
我盯著張叔手裡那塊毛巾,老舊又破爛,一看就是用了很久卻捨不得換的,擦在臉上不知道疼不疼。
心裡突然就有點緊張。
明天,就是周日了。
11
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天色昏暗。
門口終於出現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走上前去,故作驚訝:
「哥?」
沈洵站在我面前,眉宇間壓著一股戾氣:
「你怎麼在這?」
「我在這幫忙。」
他沒理我,向左一邁步,轉頭找了在後廚忙的張叔,又繞過我,在角落坐下。
他不願意搭理我,我自然也不搭理他,自己忙活起來。
牆上的時鐘滴答轉,約莫五點多的樣子,店裡浩浩蕩蕩進了一群人。
為首的染個黃毛,嘴裡叼一根棒棒糖,眼睛滴溜轉,打量著店裡的布置。
身後跟著的都是小混混模樣。
黃毛轉了一圈,大咧咧往邊上一坐:
「老闆!點單!」
我反手拿過菜單,走到他們面前:
「可以看一下吃什麼。」
黃毛把菜單遞給了對面的小弟,目光又重新轉到我臉上。
輕輕柔柔,像羽毛在掃。
我感覺渾身不舒服。
「你們這招牌是什麼?」
我抬手指了指:「都在菜單上了。」
他收回視線,輕輕笑了一聲:
「我在問你。」
這聲音不大不小,卻叫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話語間風聲鶴唳,空氣里飄著一股詭異的寂靜。
「招牌有……」
他豎手打斷我:「全來一份。」
「什麼?」
「我說你們菜單上有什麼,全來一份。」
「……好。」
總共三十六碗面,我一碗碗端到他們的桌子上。
黃毛不知道什麼時候換到了靠過道的位置,看著滿桌沒有一點空餘位置,突然好心地抬手:
「來,給我就行。」
我把湯碗往他手上遞,哪知他是根本沒有想接的意思,一個錯位,面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油污飛濺上他的褲腳。
「不是。」他「噌」地站了起來,先聲奪人,踹翻邊上的椅子,「你他媽拿不穩嗎?」
「我沒有!剛剛明明是你……」
「我什麼?」他抓起我的手,俯到我耳邊,壞笑道,「我剛剛乾什麼了?」
動靜鬧得大,周圍客人見了紛紛結帳,紙鈔一擱,飛也似的離開了麵館。
其他幾個小弟見了,更是興奮得不行,一個個全站起來,把我死死圍住。
張叔想從後廚趕出來,前腳還沒跨出,就被幾個人搭上肩膀:
「老闆,我們的面還沒做完呢。」
說完嘿嘿一笑,把人請回了廚房。
黃毛看著這一幕,揉了揉鼻子,拽著我的手腕,想把我往外拖。
轉身,一道身影沉沉壓了下來。
黃毛掀了掀眼皮,十分不屑:「喲,哥們,啥事啊!」
沈洵沒說話,表情無甚波瀾,只是冷冷盯著他。
沉默的聲音震耳欲聾。
「操!」
黃毛顯然被激怒了,挑著下巴,惡狠狠指著沈洵:「你他媽別多管閒事啊!」
這聲音嚇得我心顫,我不敢抬頭,低頭盯著鞋尖。
「宋恩汐。」
我有點恍惚。
那聲音又加大了一些:「宋恩汐。」
我猛地一抬頭,眼睛一眨,淚珠瞬間從眼角滾落。
沈洵看著我:「宋恩汐,過來。」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腳怎麼也挪不動。
黃毛攔在中間,氣得跳腳:
「過你個大頭!你誰啊!我他媽問你話呢!」
沈洵掠過他,想來拉我的手,被他一把拍開:
「不是,你誰啊?!」
沈洵這才分給他一個眼神:
「她哥。」
「她哥,」黃毛笑了,「我還你妹呢!滾一邊兒去,別妨礙老子干正事。」
他順手就攬過我的肩膀,搭著我強制往外走。
下一秒,重重一腳踹在黃毛肚子上。
這力度不小,黃毛瞬間倒在地上,緊緊捂著肚子,五官扭曲,打了好幾個滾。
人群中爆發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沈洵抬了抬眼:
「都還看什麼?還不滾?要我報警?」
話音一落,那群小混混散了個精光。
黃毛撐著桌角,從地上爬起來,面色蒼白,弱弱指了指沈洵:「你!」
又瞥了眼沈洵背後的我:「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完很識趣地溜了。
空氣安靜下來,我一句話沒敢說。
沈洵抿直唇線,壓抑著怒火,轉頭訓我:
「你沒錢?」
「嗯。」
「嗯什麼嗯,」他又說,「平時挺會耍聰明,家裡的錢你沒偷偷存?你不挺能耐嗎?碰見這種事就沒轍了?」
「我真沒有。」我心平氣和的,「哥,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說話。」
「誰是你哥了?」
「你剛剛自己說的。」
沈洵被我一句話噎住,話鋒一拐:
「你在這給人家添麻煩知不知道?」
「我沒地方去。」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到門邊,好像在默默消化什麼。
「把你行李收拾了。」
我即刻動身:「好。」
「好什麼,你不問問我去哪?」
「我們去哪?」
沈洵瞥我一眼:「算了,去收拾吧。」
張叔還沒從剛剛的驚慌中緩過神來,轉眼就看見我提著大行李箱和他告別了。
沈洵撫著他的背,輕聲安慰著:
「叔,我們先回去了,恩汐不能一直在這兒,還要您分出一份心照顧她……」
張叔忙擺手:「沒,不麻煩。」
「不麻煩也不行,不能一直占著您家的位置,以後店裡要還有人來找事兒,你就報警,給我打電話。」
張叔急急應了兩聲,目送我們離開。
我跟在沈洵身後,加快腳步和他並排。
話里藏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哥,我們現在回家嗎?」
他作勢皺眉,又走得更快:「跟上,別丟了。」
我看著他往前的背影,突然覺得真好,心裡愁著的事兒頃刻都煙消雲散。
哪怕步子小,速度慢。
但向前走,往遠瞧。
路在腳下,再艱苦的日子也有了盼頭。
我壓著嘴角,不知道究竟在樂什麼,胸腔里傳出幾陣笑聲。
手機就在這時叮咚一響,我低頭看。
通訊傳來幾條消息。
12
江讓:【你哥這一腳踹得真狠。】
我立刻回他:【你去醫院看看吧,錢我找辦法給你付。】
【對不起,我真不知道他會那麼生氣。】
江讓:【誰要你錢了?】
【沒事,我皮糙肉厚,一會兒就好了。】
【你呢,剛剛拽你疼不疼?】
我:【不疼。我回家再和你說吧,我現在在路上呢。】
江讓:【那你好好走路,走路不要看手機!】
沈洵租的是老舊居民樓,位置已經算相當偏遠了。
樓層越低,租金也越便宜。
他租的是二層。
我跟著他,回到家已經傍晚時分。
樓內外飄出陣陣炊煙香氣,燈火一亮,映亮半邊藍調的天。
屋子裡兩間臥室,大的他自己住,小的用來堆雜物。
他指了指大的那間:
「今天你先睡這,等我把小臥室收拾出來,你再搬。」
我點頭說好。
那天晚上,我就躺在沈洵的床上,被單都是新換的,湊近聞,是清新的皂香。
門外哐當的聲響不久便停了,我悄摸摸起身,扒開一條門縫去看。
他很累,仰倒在沙發上,抬手捂著眼睛,胸膛起伏,呼吸舒緩,像是睡著了。
我隨手扯條毛毯,推開門,躡手躡腳走近,輕輕蓋在沈洵身上。
房間的東西都搬空了,紙箱子亂七八糟擠在一起。
我想著把東西歸整歸整,輕手輕腳拉開一個箱子,看見最上面躺著一本相冊。
相冊第一面,是一張全家福。
一張也有我的全家福。
大概是我到沈家後不久就拍的。
媽媽摟著我,爸爸摟著沈洵,糰子端坐一邊,喇著舌頭笑。
我摸著塑封,一張跨越四年的照片,沒泛黃,沒卷邊,沒破損。
被保護得特別好。
明明相隔許久,又宛如昨日。
其實一直以來,我對沈洵,也有誤解。
爸媽還在的時候,對我總是寬容、溫柔的,對他卻很嚴厲。
我想,大概是因為爸媽重視他,所以有要求、有責備。
可他根本不懂,不敢反抗父母,把憋著藏著的情緒都發泄在我身上。
哪怕人死了,也就輕飄飄一句「人死能復活嗎」。
他怎麼能講出這樣的話……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覺得他冷漠又自私,他不會理解,他擁有的愛是我這輩子都想追求的東西。
這段時間,我一直沒什麼機會去看爸媽。
最近去的一次,還是幾周之前。
墳頭乾乾淨淨,供著幾束黃菊。
——還沒有枯萎的跡象。
墓碑邊上不長雜草,碑文也是亮亮的,清清楚楚的。
一看就知道總有人來打理。
我這才想到。
也許,他心裡也不好過吧。
13
沈洵整理好小臥室,卻沒再提讓我搬進去的事情。
自己收拾了一番,就用上了。
晚上的時候,他總是要捧著一本本子。
一本記帳的本子。
我偶爾瞧見過,日期、款項、預算,密密麻麻記了滿頁。
在小姨捲走遺產之前,他一定做了準備,留了錢。
甚至還提前租了房子,用來放這些別墅里騰出來的物件。
但具體他留了多少錢,我不知道。
帳上能用的現金本來就不多,他應該也拿不到多少。
不然也不用對著這一本記帳的本子發愁了。
他要上大學,現在又要多我一份學費、生活費。
我們都不住校,那就能省下兩份住宿費,絕對比房租要划算。
他也帶我出去買菜買東西,要仔細算過折扣,貨比三家,才會付錢。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買雞肉,雞肉便宜。
饞的時候,我會看一眼魚、蝦,他咬咬牙,也會買。
但再貴的,是連瞧一眼的勇氣都沒了。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每周日,他就帶我去張叔的麵館吃一碗面。
不出意外的話,那碗面就會成為我一周中最好的伙食。
面是現揉的,用又清又醇的湯滑一遍,撈入碗中,再唰唰幾下,淋上香氣撲鼻的調料。
牛肉大塊,全部切得方方正正。
每一次,我連碗邊的紅油都會剜乾淨。
沈洵說,不用付錢,於是我就留了幾條毛巾。
全是新的,上次去超市特意買的。
我說:「張叔,你手裡那幾塊毛巾就別用了,都破了,不僅容易剌臉,還會長細菌。」
他把毛巾揣在懷裡,不停點頭,眼睛撲閃撲閃,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和他告別,回頭撞上沈洵的眼睛。
他還是一樣,站在遠處,視線淡淡撇過,沒有什麼表情。
我想,他一定是覺得我又在裝了。
他討厭我,我和他認識第一天起就知道。
開學後,我花一百買了輛二手自行車。
每天比平時早起幾十分鐘,能把路費也一起省了。
飯卡里的錢要掐著用,每頓少吃一塊錢,一周就能獎勵自己一瓶牛奶。
我經常碰見江讓。
每次晚自習結束的時候,他會剛好路過教室門口,給我塞點零食。
把腦袋低在我面前,揉揉自己的黑髮:
「你看,我把這玩意兒染成黑的了。」
「好看嗎?」
「你覺得我黃髮好看還是黑髮好看?」
「唉,下回想換個紅的……」
我聽他在一邊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
「要不染個綠的?」
「你喜歡綠色?」他有些不好意思,「綠色也成啊!」
說笑間,江讓又會陪我走到校門口,雙手一抱,小孩裝大人般,老神在在地囑咐:
「路上小心啊。」
「小姑娘,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給你的這些,都要吃完啊。」
我駁他一句:「吃零食能長身體嗎?」
「能啊!」
他朝我走近兩步,抬手比劃:
「你看,我高你大半個頭呢,就是吃零食吃的。」
一陣微風拂過,吹開他的校服外套,揚出一股清香來。
我不用仔細聞也知道,這傢伙又偷偷噴香水了。
少年笨拙的心動,青澀得仿佛未熟的果實,含苞待放,期盼著盛開。
我往後退了一步,低頭望著懷裡的東西。
薯片四元,飲料六元,巧克力十元……
錢有零有整,我可以慢慢攢,慢慢還。
但人情不一樣,人情是算不清,也還不完的。
我想了想,還是開口:
「你下次,不用送我了。」
——不用刻意等我下晚自習。
——也不用再借著聊天送我到校門口。
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立刻斂去眼底的失落,輕快地應了一個「好」。
「行唄,聽你的!」
「那我下次直接回寢室,不然洗澡還搶不過他們呢。」
「吃的還能送嗎?我零食堆得放不下誒。」
能送嗎?
其實我根本沒法拒絕他。
因為我真的很餓。
學校里,一日三餐是要掐著錢的,課業日日繁重,一放學,還要蹬四十分鐘的自行車回家。
動腦子,動身體,我特別累,也特別餓。
我一邊希望他別送了。
他對我越好,我虧欠他越多,我償還不了……
我一邊又希望他繼續送吧,我很需要。
有時候,我抱著這些東西回家,能在客廳里撞見沈洵。
他看我一眼,就徑直回房。
人在同一屋檐下住,兩顆心卻始終靠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