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這邊特意安排了女警和陳艷溝通,可陳艷堅持孩子只是睡著了,不讓女警和醫護人員靠近孩子。
葛醫生是急診科的,他們科室關於小凱所有的材料,都已經整理移交。
主要是住院部,孩子媽媽不配合,材料又太多,聽說連監控都要全部調走取證,所以還在忙。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裡面,沒敢打擾他的正常工作。
可這時,那身影卻主動招呼我,讓我過去幫忙。
那人是老警察了,很熱心,姓李。
過去,他們單位的一些關於青少年心理諮詢的義務宣傳活動,經常會請我去幫忙。
一來二去,我和他混得很熟,我管他叫李叔。
李叔聽說我對陳艷這邊的情況有一定了解,王志剛這邊態度也非常強硬,作為生父,他對孩子的死有異議,按照流程,小凱的屍體會進行屍檢。
陳艷現在明顯精神受到了強烈刺激,李叔希望由我去安撫陳艷。
孩子不能一直就這麼放著,這樣對她、對孩子都不好。
我沒有多想,立馬就同意了。
但我提了個條件。
6
我立刻打電話,把我媽也一起叫了過來。
我和我媽替換了陳艷身邊的女警。
見到熟悉的人,特別是我媽,陳艷緊繃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了許多。
女兒猴在李叔懷裡,抱著他的脖子,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
「李爺爺,小凱哥哥怎麼還不醒?」
陳艷看到這一幕,盯著我女兒的眼睛煥發出一絲憐愛和神采。
「我們小凱要是個女孩就好了,我也不用這麼操心,這麼痛苦……」
我媽的笑容微妙地變了一秒:「呵呵,你看女孩也是不省心的,我家囡囡飯不肯好好吃,一直非嚷嚷著要和小凱哥哥玩呢!」
「艷啊,你不是說要上班掙錢嗎,這個點咋還不去?怎麼,小凱交給大姨你還不放心啊!」
陳艷痴痴地點頭:「放心,大姨,小凱交給你,我放心。」
李叔朝我點點頭,然後我和我媽一起攙扶著陳艷離開病房。
門外的王志剛和他媽已不見人影。
我心領神會,應該是剛才怕這兩人又刺激到陳艷,把他們暫時帶離了。
陳艷身上幾乎使不上一點勁,壓得人吃力。
和剛才應激時打前婆婆的她判若兩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凱,我知道,這應該是我和小凱這孩子的最後一面了。
他濃密的睫毛上竟然亮晶晶的,依然濡濕,好像真的只是睡著了。
我心中泛起一絲漣漪,可更多的是困惑。
即便神志不清楚,可陳艷依然毫不掩飾她的「重男輕女」。
可小凱就是男孩啊……
這樣的母子倆,真的會是我想的那樣嗎?
可無論如何,既然王志剛已經報了案,那等醫療記錄審查和屍檢結果出來,一切就有答案了。
我和我媽把陳艷送回家的路上,她的神志還是不清楚。
冷風一吹,她整個人都在哆嗦。
嘴裡卻嚷嚷著晚上給小凱燉糖醋小排,做米糕。
這都是小凱最喜歡吃的。
一直到她家門口,陳艷拿出鑰匙。
她進了門,門只留下一個狹窄的縫,一雙無神的眼睛從門裡看向我們。
「你們回去吧,我得給小凱做飯了。」
門被關上時,讓我和我媽都愣了。
我趕緊用手撐住門,盯著狹窄縫隙里陳艷的眼睛:「小凱媽媽,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你現在這樣,我們也不放心你啊。」
我媽也趕緊說:「是啊,大姨幫你做吧。」
陳艷搖搖頭,半垂下眼皮,關上了那扇門。
我緊緊盯著她的一絲表情。
那一刻,我確定,她的意識非常清楚。
7
和王志剛他們的見面是我提的要求。
李叔同意了,專門給我留了有監控的會談室,就在警局。
李叔這邊剛在李叔那邊的筆錄上籤完字,情緒明顯還有些激動。
「他們說你是心理諮詢師?」
「我老婆有病,小凱是她害死的,你們相信我!!」
王志剛比我先開口,他的話告訴我,他不抗拒和我溝通,甚至希望從我這邊得到一些幫助。
我忍不住問:「老婆?是指陳艷嗎?」
王志剛苦笑:「你們的反應都一樣,看來她還是這樣,撒謊不斷。」
「其實,我和陳艷一直就沒有離婚。」
「當時我把我媽從農村接過來,她和我媽爆發了激烈的矛盾,然後突然有一天,就帶著小凱走了,丟下我和小兒子瑞瑞。」
我的腦海不斷把兩人信息不一致的地方拼接。
「那陳艷搬到 H 市幸福小區的兩年時間,你和陳艷是否有過聯繫?小凱一直生病的事情,你知道嗎?」
王志剛苦笑一聲:「一直有聯繫,可很少。陳艷心特別狠,她強迫我把我媽送走,可自己卻隱瞞住址,不願意回來。她不許我和我媽來看他們,說如果我們找過來,就逃到我們再也不可能聯繫到的地方。一直到這半年,陳艷的電話才變多一些,還隔三差五地找我要錢。」
「被她要挾,我只能送走我媽。這兩年,我白天請保姆照顧瑞瑞,晚上自己帶,還要忙生意。她每次聯繫我,都只是為了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媽不在我家。好像我媽是什麼惡魔一樣。」
「可我媽帶小凱的時候,小凱身體好得很,連感冒都沒得過。」
「要不是她再次失聯,我也不會報警找人。」
「誰知道,我剛到醫院,就聽說,小凱……人沒了,我怎麼可能同意簽字!我怎麼可能同意!!陳艷這個惡毒的女人,她居然還敢騙我說,小凱沒事!!」
眼前的九尺男兒,捂著臉哭得泣不成聲。
那天的溝通詳情,被我記錄整理出來,我反覆琢磨。
後面,我又和王志剛的媽媽、小兒子瑞瑞單獨聊了一會。
王志剛的媽媽是很典型的農村婦女。
口音很重,講話很快,溝通起來很吃力。
但大概能了解到,陳艷和王志剛研究生畢業後,一起創業,過得很艱難,偏偏那時候,陳艷懷了孕。
孩子生下來後,就送到了農村,由她撫養。
那時候婆媳關係還是很好的。
五歲必須要上幼兒園了,那時候夫妻倆的酒店也穩定了,才把孩子接回來的。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兩人關係決裂。
後來,陳艷生了小兒子王瑞瑞。
瑞瑞六歲時,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陳艷帶著大兒子王小凱離家出走,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搬來了我們小區。
我最後一個見到的是王瑞瑞。
那個只有七歲的小男孩。
這個被陳艷放在身邊親自帶大的小兒子,已經兩年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和哥哥。
這孩子,五官幾乎和王小凱長得一模一樣。
一眼看上去,會讓人覺得很恍惚。
因為身體健康,他的個頭和哥哥差不多,也長著一頭自來卷,很好看。
只是要比小凱黝黑,看起來更健碩。
和文弱內向的王小凱不同,王瑞瑞很愛說話,幾乎不需要引導溝通,他的小嘴巴一刻不停。
只是談起媽媽和哥哥的點點滴滴,眼底才會閃現一絲和年齡不匹配的哀傷。
「阿姨,我想媽媽,想哥哥,可他們都說,我媽不要我了,媽媽只想要哥哥……」
那天的面談結束,我心裡基本有了初步答案。
可我總覺得這一家人,無論是老少,都刻意掩飾了什麼。
我一直想找機會再和陳艷談談,只是小凱剛走,這時候去做這件事,無論是時間點,還是陳艷的狀態都不合適。
接連兩天,李叔他們對醫院和我們小區里的居民進行了細緻走訪。
第三天,在所有人的等待中,醫療記錄審查和小凱的屍檢結果出來了。
8
警方調查了王小凱在第一人民醫院的全部相關記錄。
主要是急診,兒科,呼吸科,血液科和重症監護室,這幾個科室病例,以及自 2023 年 2 月 15 日,小凱第一次肺炎急診,到 2025 年 3 月 5 日,在血液科離開人世,整整兩年,所有監控,結果是,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異常。
2023 年初的時候,兒童肺炎在 H 市流行。
小凱被感染,那是第一次去就診,因高熱,CT 和病理檢查確診,抗生素加霧化,整整一周後出院。
那之後,幾乎每個月都生病。
有時候是感冒,有時候是過敏,有時候是發燒。
他比其他孩子好得慢,總是生病,因此退學。
監控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有時候拍不到床位,陳艷就坐在椅子上,小凱則躺在媽媽身上打點滴。
陳艷怕孩子受驚,一動不敢動,有的抗生素刺激血管,所以需要吊得特別慢,陳艷幾個小時就只能維持一個動作,到最後已經僵硬到站不起來。
每天如此,一直熬到排到床位。
這種熬人的日子一直到 24 年才好一些。
那時候,陳艷每天在家帶孩子學習,修養身體,跟古墓派似的,閉門不出。
24 年 6 月,小凱不斷流鼻血,止也止不住,伴隨低燒。
剛開始沒在意,以為是慢性鼻炎,在家休養,直到發覺不對勁,緊急送醫,確診急性白血病。
保險公司拿到確診材料,按流程理賠。
可打不住醫院流水一樣的花錢,陳艷的經濟狀況急轉直下,為了省掉住院費,只能白天按規定治病,晚上回家照顧。
好在就住在醫院對面,隨時有情況也來得及,醫院這邊也勉強同意了。
小凱的病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直到最後一次搶救後,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一周,轉病房兩周,還是沒撐住。
屍檢結果和病理吻合。
無異常。
其實這個結果,和我預期的差不多。
我曾經在陳艷有「代理性孟喬森綜合症」心理疾病的猜想中反覆驗證,從和瑞瑞的溝通後,我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因為有這種心理疾病的「媽媽」,不可能無理由地只針對她其中一個孩子。
在我國已經有記錄的案例里,曾有個這樣的患者,接連的三個親生孩子,都是同樣的模式,死在親生母親的手裡。
何況,陳艷本身就有兩個兒子,她本身就喜歡男孩,這就讓針對某一個孩子「施虐」,變得更不成立。
且在談話中,無論是王志剛母子,還是王瑞瑞,說的都是一致的。
王瑞瑞是由陳艷親自帶大,身體很好,幾乎沒有生過病,吃過什麼藥。
拿到結果,王志剛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突然斷了。
他不知道是該鬆口氣,還是該怨誰。
整個人又是哭,又是笑。
他甚至沒有見到小凱活著的最後一面。
妻子一直告訴他,大兒子很好,可卻在突然的一天,他的大兒子,沒了。
他怎麼能不恨呢?
恨到寧願覺得是陳艷害死了大兒子小凱,也不想承認自己在這段親子關係里失職。
可現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而這回,陳艷真的要變成前妻了。
可誰也沒想到,兩人的離婚進行得這麼快。據說,陳艷要求辦完小凱的葬禮立刻離婚,她願意凈身出戶。
但是條件只有一個,她要小兒子的撫養權。
9
當然,這些都是我們後來聽說的。
達成共識後,這對怨偶失魂落魄地帶著小凱返回了原籍。
聽說葬禮是在原籍舉辦的,我們小區群里討論後,派了我和另一個居委會大姐作為代表去參加。
那是我第一次去小凱以前的家。
更準確地說,那是我第一次去小凱家。
因為我們小區,陳艷母子雖然經常去我們家,卻從不讓人去她家裡參觀。
小凱未成年,葬禮一切從簡。
只在小區一樓設置簡易靈堂,門樓擺了些花圈陳設。
他們家屬於高檔小區,戶型很大,小凱和瑞瑞各有自己獨立的房間。
小凱的房間裡,牆紙是藍色的,床頭一個大大的船舵,家具也是配套的。
瑞瑞的房間,牆紙是明黃色的,床頭橢圓設計,很像飛機艙。
讓人感覺奇怪的是,小凱的陳設很新,沒有什麼居住過的痕跡。
瑞瑞好像知道了什麼,一直垂著腦袋,在臥室里搗鼓著飛機模型,完全不像上次見面的滔滔不絕。
聽到我敲門,他抬起頭,禮貌性地笑了一下。
我走進去,看到桌子上擺著一張照片,是他們一家四口的合照。
那個時候的瑞瑞看起來只有一歲的樣子,胖嘟嘟的,大笑著,脖子上的肉肉疊在一塊。
小凱很靦腆地微笑著。
照片的背景是 A 大醫學院的食堂。
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粉色蝴蝶結髮卡,托在掌心。
我本來想把它還給陳艷或者王志剛。
可現在,我覺得可能給小凱的弟弟更合適,這個一直想念著哥哥的孩子,更需要它。
可小凱看到發卡。
臉色的表情僵住了,然後突然裂著嘴:「這是我哥的東西!」
他怎麼這麼確定?我有些疑惑,正想問。
瑞瑞哽咽的喉嚨里,擠出小小的壓抑的聲音:「阿姨,我是不是見不到我哥哥了,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哥哥了,對嗎?!」
「我問我爸我媽,他們都不許我問,我知道他們當我是小孩,可我其實什麼都知道,我哥被我媽害死了!!」
10
王瑞瑞的話,讓我懵了。
我記得女兒當時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蹲下身子,壓著聲音,慎重地問:「瑞瑞,你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說你哥哥是被害死的?」
瑞瑞的聲音帶著哭腔:「哥哥在秘密基地的時候,偷偷給我打電話。」
原來他們之間一直還有聯繫。
「秘密基地?小凱說了什麼?」
瑞瑞搖搖頭:「哥哥說,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我哥的電話手錶丟了,我打不通了。」
我著急地問:「那小凱有沒有說,『秘密基地』的位置是哪?」
瑞瑞垂下眼皮:「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不說。」
小凱一直病懨懨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被鎖在家裡,他能去什麼「秘密基地」?
我耐下性子,孩子的思維是發散的,和大人不一樣。
直接問沒有結果,試試間接。
「瑞瑞,你再想想,哥哥還和你說過什麼?」
瑞瑞張張嘴,目光看向我的身後,瞳孔微顫。
我瞬間意識到什麼,趕緊握緊手心,回頭,竟看到陳艷突然貼過來的一張臉。
「你們在聊什麼啊?」
11
我猛地起身,佯裝淡定。
「沒什麼,瑞瑞在和我分享他最喜歡的飛機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