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閃光燈像密集的白色子彈,瘋狂地射向台上那個已經站不穩的蘇柔。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扛著長槍短炮往前沖,尖銳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
「蘇柔小姐,請問錄音內容屬實嗎?」
「您是否長期通過不正當手段打壓您的姐姐?」
「蘇氏集團的項目方案,是否也涉嫌抄襲?」
蘇柔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眼睛一翻,很戲劇性地暈了過去。
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蘇振海和王雅麗的臉色,比調色盤還精彩。
蘇哲第一個反應過來,衝上台護住蘇柔,對著保安和媒體大吼大叫。
但那副精英派頭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
我沒興趣看這齣鬧劇的結尾,在保安們勉強拉起人牆的混亂中,我帶著我的 U 盤,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會場。
旺財在別墅門口焦急地等著我,看到我回來,立刻撲上來蹭我的褲腿。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網絡時代,醜聞的發酵速度比病毒還快。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泡一杯茶,關於「蘇氏集團發布會驚天醜聞」的詞條就已經衝上了熱搜第一。
緊接著,「心機假千金蘇柔」「蘇柔校園霸凌」「蘇氏集團竊取方案」等詞條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霸占了整個榜單。
蘇柔被網友們親切地冠以「毒千金」的稱號。
她過去所有「完美人設」的通稿和照片,都被翻出來反覆鞭屍,成了最大的笑話。
第二天一開盤,蘇氏集團的股價走出了一條壯觀的、近乎垂直的俯衝線。
據說,幾分鐘內就蒸發了十幾個億。
蘇家,徹底亂了。
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樓下客廳里傳來的、壓抑不住的爭吵和哭泣。
先是王雅麗歇斯底里的尖叫:
「都是你!你這個掃把星!我們蘇家養了你十八年,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我們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然後是蘇柔帶著哭腔的辯解:「媽,不是的,是林丫她陷害我!是她……」
「閉嘴!」
這是蘇哲冰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厭惡:
「股價跌了十二個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家族幾個季度的利潤都沒了!就因為你這點上不了台面的小伎倆!」
最後,是蘇振海疲憊而威嚴的總結:
「夠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公關部電話都被打爆了!所有合作方都在問我們怎麼回事!」
這場家庭審判持續了很久,最後,客廳終於安靜了下來。
沒過多久,我的房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蘇振海,他看上去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但那雙商人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精明算計的光。
他沒有坐,就站在我面前,開門見山:「林丫,你想要什麼?」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我可以把城南那套別墅過戶給你,再給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你開個記者會,就說發布會上的事是個誤會,是姐妹倆開的玩笑。」
「至於蘇柔,我會把她送到國外,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他以為他給出的條件很優厚,是在施捨我。
我笑了。
「蘇先生,」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他皺起眉頭:「什麼?」
「現在不是我想要什麼,而是你們蘇家,只剩下這些東西可以給我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他的心上:
「用錢和地位來收買我?讓我去為你們的愚蠢和虛偽買單?幫你們把一個已經爛到根子裡的蘋果,重新包裝成光鮮亮麗的樣子?」
我轉過身,直視著他那雙震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太晚了。從你們為了一個贗品,毀掉我們全村人希望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太晚了。」
「你們現在所承受的一切,不是我帶來的,而是你們應得的報應。」
12
蘇振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羞辱和一絲被戳穿後惱羞成怒的鐵青。
他大概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麼頂撞過,尤其還是被一個他自認為可以隨意拿捏的「鄉下女兒」。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狠話,但看著我平靜無波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蘇家這艘看似華麗的巨輪,已經被蘇柔這個愚蠢的船員鑿開了一個大洞。
而我,只是那個指著洞口說「你們在漏水」的人。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摔門而去。
那之後的一天,蘇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股價還在持續下跌,網絡上的罵聲沒有絲毫減弱。
蘇家的人大概是終於意識到,用強硬和收買的手段對我沒用,於是他們換了一種更令人作嘔的方式——親情攻勢。
打頭陣的是王雅麗。
她端著一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燕窩,臉上擠出我從未見過的、堪稱和藹的笑容,走進我的房間。
「丫丫啊,之前是媽不對,媽太偏心小柔了,你別往心裡去。」
她把燕窩放在我桌上,甚至想伸手摸我的頭髮,「你看你都瘦了,快,把這個喝了補補身子。」
我往後一撤,避開了她的手。
我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蹩腳的演員。
前兩天還罵我是掃把星,現在就能叫出「丫丫」這麼親昵的稱呼,豪門貴婦的臉皮,大概是用特殊材料做的。
「有事說事。」我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她。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又恢復過來:
「我們畢竟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啊。」
「你幫幫你爸爸,幫幫你哥哥,就是幫蘇家渡過這個難關。」
「以後,你就是蘇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誰也越不過你去。」
我差點笑出聲。
「我姓林。」我提醒她,「我的家人,在等我帶錢回去修橘子林。」
王雅麗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端著那碗燕窩,悻悻地走了出去。
接下來是蘇哲。
他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外,用一種混合著高傲和屈辱的複雜腔調說:
「林丫,你開個價。只要能讓蘇家恢復聲譽,條件隨你提。」
看吧,這才是他們的本來面目。
一切都是交易。
親情是交易,道歉是交易,連求人都帶著施捨的口吻。
我沒理他。
直到第三天,蘇振海再次把我叫到了書房。
這一次,王雅麗和蘇哲都在,像兩尊門神一樣站在他身後。
而蘇柔,已經不見了蹤影,想必是被送走了。
「說吧,你的最終目的。」
蘇振海的語氣里滿是疲憊,他已經沒有精力和我繞圈子了。
我沒說話,只是從我的帆布包里,再次拿出了那份被他們斥為「貪得無厭」的補償清單,輕輕放在了那張昂貴的紅木書桌上。
「上面的數字,一分不能少。」
蘇哲的呼吸一滯,顯然想發作,卻被蘇振海用眼神制止了。
「就這些?」蘇振海問。
「當然不。」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清單上是過去和未來的損失。但我這個人,更喜歡看現在。」
「你們那個被蘇柔竊取的環保項目,我要了。」
「不是方案,是整個項目的投資。」
「蘇氏集團必須出資,在家鄉建一個現代化的生態農業基地。這筆錢,算是你們對毀掉我們村子生態的追加補償。」
「你這是敲詐!」蘇哲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
「你可以這麼認為。」
我平靜地回答:
「或者,你也可以把它當成一次危機公關。」
「想想看,『蘇氏集團投資環保農業,助力鄉村振興』,多好的新聞標題。」
「這筆錢,是買你們蘇家搖搖欲墜的聲譽,很划算。」
蘇振海死死地盯著我,眼睛裡布滿血絲。
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瘋狂計算著得失。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可以。」
「最後,」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
「我會召開一個記者會,公開宣布三件事。」
「第一,我叫林丫,永遠姓林。」
「第二,蘇家支付的所有款項,是他們毀壞橘子林的賠償金和生態修復投資,與親情無關。」
「第三,我的所有成就,都和蘇家沒有任何關係。」
「從此以後,我們兩清。」
說完,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兩天後,一筆天文數字般的款項,打入了我的帳戶。
我收拾好我那隻簡單的帆布包,吹了聲口哨,旺財歡快地從角落裡跑過來,蹭著我的腿。
我牽著它,最後一次走下這棟別墅的樓梯。
蘇振海、王雅麗、蘇哲,他們三個人站在客廳里,用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眼神看著我。
有怨恨,有不甘,有屈辱,唯獨沒有親情。
我沒有和他們告別。我們之間,沒什麼好告別的。
走出蘇家大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
我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低頭對旺財說:
「走,我們回家,種橘子去。」
13
一年後。
我站在我們村最高的山頭上,風裡帶著橘子花清甜的香氣。
旺財在我腳邊興奮地繞著圈,時不時用頭蹭我的褲腿,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
山下的景象,和一年前我回來時已經截然不同。
曾經被蘇柔的高跟鞋踩得一片狼藉的土地,如今被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現代化農業大棚所覆蓋。
我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村長爺爺發來的微信。
一張村民們圍著分揀流水線咧嘴大笑的照片,配文是:
「丫頭,第一批貼著咱『橘林花開』牌子的特級果,已經裝車發走了!客商搶著要!」
我笑著回了個「收到」, 順手點開了推送的新聞。
一條財經快訊的標題格外醒目:
《內憂外患,蘇氏集團市值蒸發近半,或將面臨重組》。
我只掃了一眼,就劃掉了。
說實話, 蘇家後來怎麼樣,我並不關心。
我拿到錢,離開那座令人窒息的別墅後, 就再也沒打聽過他們的任何消息。
他們是破產還是重組,蘇哲是不是繼承了一個爛攤子,王雅麗還能不能在她的貴婦圈裡抬起頭, 這些對我來說, 都和路邊的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別。
我的債, 已經討完了。
我不是聖人,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毀掉我們全村人生計的債,用錢和聲譽來償,天經地義。
但我也沒興趣在他們跌倒後,再上去踩一腳。
因為我的時間和精力,有更重要的地方要用。
這一年,我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拿著蘇家那筆「賠償與投資」,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長爺爺和村裡幾個老把式記錄了幾十年的種植筆記, 全部整理成數據模型。
然後, 我帶著模型和一份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商業計劃書, 跑遍了國內所有頂尖的農業科學院。
有人說我是異想天開, 有人把我當成是拿著家裡錢出來體驗生活的富二代。
但我不在乎。
我給他們看我們村的土壤分析報告,給他們講這裡的日照和氣候,給他們演算我的生態循環農業方案。
當我把蘇柔竊取後又被我完善了無數遍的那個方案, 以一種更落地、更詳盡、更具生命力的姿態呈現在那些專家教授面前時, 他們的眼神從懷疑, 變成了震驚,最後是興奮。
資金、技術、人才,一樣樣到位。
曾經只會扛著鋤頭看天吃飯的鄉親們, 現在都學會了看數據、控溫度、操作智能設備。
他們臉上的笑容,比以前任何一個豐收年都要燦爛。
「丫頭,在想啥呢?」
村長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後, 遞給我一個剛摘的橘子,是去年倖存下來的老樹結的果。
「沒想啥, 就是覺得這風真舒服。」
我剝開橘子皮,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迸發出來。
「是啊,風水又轉回來了。」
村長爺爺看著漫山遍野的新綠, 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
「以前我就跟你說,地是不會騙人的, 你對它好, 它就加倍還給你。人也是。」
我把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 他樂呵呵地吃了。
我把另一瓣放進自己嘴裡,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這是我記憶里最熟悉的味道, 是這片土地和家人的味道。
旺財又叫了兩聲, 催促著我跟它去山坡上賽跑。
我看著它,看著滿臉皺紋笑得像朵菊花的村長爺爺,看著山下那片由我親手重建的、生機勃勃的廣闊天地。
陽光落在我的臉上, 暖洋洋的。
我發自內心地,露出了回到那個所謂的「家」之後,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