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隨著一路走來,那張垂垂老矣的臉上漸漸寫滿瘋狂。
相比之下,另一道身影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永遠的溫文爾雅,文質彬彬。
是我的爸媽。
此時此刻,我媽後腦勺破了一個大洞,鮮血和腦漿一直流到了腳後跟。
我爸嘴巴里不住吐著白沫。
倏地,我媽撲上去,從後面狠狠掐住我爸的脖子。
看來在後面這些年裡,這對夫妻過得實在不怎麼樣。
我爸拚命掙扎,用力狂甩。
驀地,兩人的動作一致地停下來。
他們看到了我。
他們一起朝我跑來,目光越來越瘋狂。
「你為什麼不保佑我?為什麼不讓我生二胎?」
「我已經吃齋念佛了,已經贖罪了,為什麼還是不行?」
「你騙我,你騙我!」
伴隨著無數質問,我媽揮著手就朝我扇過來。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我生不出二胎,你爸爸和別人在一起了!」
「都是你,害得我被他拋棄了!」
「你害死了我,你知不知道!」
她滿目瘋狂,歇斯底里。
但我只輕輕一側身,她便摔了個狗啃屎。
此時,我爸也到了我身前。
不同於我媽,他是另一種瘋狂。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我聽接引的鬼官說,現在投胎不能行賄了,只要在輪迴鏡前一照就自動分配投胎名額。是不是?是不是這樣?」
「的確。」我慢條斯理抽出手。
「好女兒,你在這裡呆了這麼多年,一定發展了不少關係吧?」
不同於在世時的黏黏糊糊,此時,他滿眼懇求。
「你給我找找,想想辦法讓我投個好胎!」
我沒說話。
忽地,他想到什麼似的,急切地說:「你還活著時,家裡所有錢都是我賺的!我沒像你媽那樣對過你!你知道,我是最愛你的!」
我媽大約是摔死的,她的骨架艱難地從地上拼湊起來,重新站起了身。
聽清我爸的話,她尖叫著又撲了過來。
「孫斌,你裝什麼裝!我那麼做還不是為了你!」
「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大可以生一個自己的女兒!有滋有味地過一輩子!」
「現在都死了你還想把我甩掉!做夢!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都不會放過你!」
我爸拚命地想要甩掉我媽,大手再次拽住了我不放。
「乖女兒,不要聽你媽胡說,爸爸從小就希望你健康快樂地成長,真的,你知道的對不對?」
我仍然沒有說話。
他吐著白沫的樣子忽然變得猙獰起來。
「你不管我們也沒關係,我倒要讓大家都看看,這地府當中竟然真的有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她不管父母!」
一直糾纏我爸的媽媽也在這時突然反應過來。
她鬆開我爸,又一個大嘴巴朝我扇了過來。
「孫蕙心,反了你了,竟然連父母的話都不聽了!你忘了我是怎麼教你的了?」
她的巴掌沒有落在我身上,一面輪迴鏡前的彼岸花忽地伸出花朵將她牢牢包裹,拖到了輪迴鏡前。
她的尖叫聲還在耳邊迴響,輪迴鏡上已經浮現她一生的種種。
她呆呆地看著,忽地開始劇烈發抖,尖叫聲更是高亢了十倍。
滿嘴都是不要!
我好奇,過去瞅了一眼。
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住了。
10
六道輪迴有各自的規律。
一般不是窮凶極惡的人,下輩子依舊會轉世投胎為人。
只是會根據此生的種種來分配下輩子出生的家庭。
但,我媽,林雅同志,她轉世投胎的對象是一匹馬。
而她即將成為一頭驢。
不能交配、不能生育的一頭犟種。
我毫不猶豫笑出了聲。
曾幾何時,她總是能用十分強硬的方式,磨掉我身上任何她不喜歡的地方。
她說我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但,每當我提出反對意見,她都會強力拒絕。
青春期里,我也有過叛逆反抗的階段,但每次都會在她強硬的手段下屈服。
沒辦法,她太能犟了。
但現在,她即將成為一頭驢。
一頭可以任人管教,不服從便會被弄死吃肉的驢。
「孫蕙心!我是你媽!」
她嗓音悽厲。
「媽?」我笑眯眯地看著她,「應該說,是養母吧?」
她僵住了,目光里滿是錯愕。
我歪了歪頭,「我真的是你的女兒嗎?我和你真的有血緣關係嗎?」
「親愛的林雅同志?」
彼岸花花朵的裹挾下,她僵硬地轉開頭。
「再怎麼說,都是我把你養大了,把你養得這麼優秀,你自己死得早怨誰啊,還不是怪你自己走路不長眼!」
「所以,我要感謝你是不是?」
「感謝你培養我,名牌大學高材生,研究生預備役!」
「感謝你培養我,容貌、嗓音、身材、儀態樣樣俱佳!」
「但,」我倏地湊近了她,「你真的是為了我嗎?」
「什,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繼續往前一步。
「你給我報各種禮儀班、舞蹈班,每天無論多晚,多累,都要堅持拉伸一個小時。」
「一分鐘都不能少。」
「一顰一笑都必須按照老師教的那樣。」
「你按照陳蕙心的模樣對我實施教條式教育,不是為了討他的歡心嗎?什麼時候是真的為了我好了?」
我指著站在不遠處的孫斌說。
11
孫斌嘴裡的白沫一直冒個不停,一說話幾乎要噴了出來。
他不停地擺手,「不不不,不是我要求的,是她非要這麼做!」
「閉嘴!」我冷聲瞪著他,「你這個享盡好處,卻完美隱身的渣男!」
他一呆。
我媽也一呆,繼而在花朵之中瘋狂地掙紮起來,臉幾乎扭曲。
「你說什麼?他是你爸!你竟然這麼罵他,你還有沒有教養!」
「現在就向你爸道歉,道歉!」
我冷眼掃過這個近乎瘋狂的鬼,轉身朝輪迴殿走去。
道歉?
她還是擔心擔心自己這頭未來的驢子能活多久吧。
「蕙心!蕙心!」
孫斌大步朝我跑來。
白沫噴了一地。
殿門自我身後關上。
在世時有段時間,我一度懷疑自己那張臉,究竟是人工的,還是天然的。
直至有一天,我悄悄拿了自己和林雅的牙刷做了 DNA 鑑定。
結果顯示,我們倆毫無血緣關係。
我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不斷查看那個硬碟。
在視頻的最後,我發現了林雅。
她和孫斌弄昏了陳蕙心,將她帶去了一所地下黑醫院。
他們將長長的針刺進陳蕙心的身體。
而後,他們開始一次次前往醫院。
初時我還不懂,直到後來,林雅懷孕了。
我驟然明白, 她用自己的子宮生了一個屬於陳蕙心和孫斌的孩子。
就是我!
她日復一日地教導,將我培養成了第二個陳蕙心。
她要求我, 永遠以孫斌的需求為先。
他渴了。
他餓了。
他皺眉了。
他咳嗽了......
所有!
有朝一日,她要我,以陳蕙心的姿態, 像她一樣照顧孫斌。
一個號廢了,便立刻開啟第二個!
12
殿門在身後不斷被拍響。
熟悉的噁心再次湧上心頭, 我不住地乾嘔,胃袋抽搐得難受, 卻連一絲口水都吐不出。
「蕙心,你救救我, 你救救我!」
無盡的惶恐從門縫裡傳來, 我撐著門站起身。
看著門開的瞬間,孫斌就「噗通」一下跪在我腳下, 不住求饒。
「蕙心,爸爸真的沒想對你怎麼樣?你媽她就是個瘋子, 爸爸也沒有辦法啊, 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冷眼看著他,「你是覺得我瞎嗎?」
他的確沒有過出格的動作,但那種滿是凝視的、侵略性的目光,如跗骨之蛆。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他驀地頓住,和林雅一樣,那張臉漸漸猙獰。
「是!我就是想得到你怎麼了?」
「當年,陳蕙心如果願意跟我, 我何必費這麼大心思?」
他驀地撲上來, 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準備將我壓倒。
然而, 他推了一下, 根本沒有推動。
他雙眼之中填滿執拗的瘋狂。
「你本來就是林雅為我而生的!」
「你以為,如果不是林雅肯為我生出你, 我會娶她,養她這麼多年嗎?」
「只不過是看在她這些年培養你還算盡心的份上罷了!」
「你本來就該是我的!」
他嘶吼著,拚命推我。
我招了招手。
一株彼岸花從後面將他纏繞,拖走。
拉至輪迴鏡前。
「這個世上,本來就沒什麼本該屬於你。」
「就像陳蕙心, 她本來也未曾屬於過你。」
「不!不!」像剛剛的林雅一樣, 孫斌奮力掙扎,「她就該是我的!」
「你在自己朋友的身上裝攝像頭, 拍攝了一些畫面, 她就是屬於你的了?」
我曾經也以為孫斌和陳蕙心談過。
但後來發現根本不是, 所有的視頻片段中,ťũₖ沒有一句陳蕙心對他的稱呼。
交往的男女朋友怎麼可能不叫對方的名字?
所以,那些稱呼都被截掉了。
「你這個慫貨!連表白都不敢!只能偷窺!」
「拿捏林雅對你的喜歡, 壓榨她,讓她心甘情願和你一起綁架陳蕙心,抽取她的卵子!」
「你就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噁心!我永遠都不可能屬於你!陳蕙心更不可能!」
孫斌還在拚命掙扎。
輪迴鏡前終於全部顯現出他的過往,以及未來去向。
老鼠。
繼林雅變成了一頭驢之後, 他真的變成了一隻老鼠!
「不, 不!」
孫斌叫得撕心裂肺,卻抵不過下一叢彼岸花張開的花朵, 被帶到了今天的值班孟婆面前。
狠狠一大碗孟婆湯被灌下,孫斌變得呆滯起來。
被彼岸花放開後,慢慢隨著投胎的人群向前方走去。
至於林雅。
大概現在已經變成了一頭驢吧。
下次相見會是什麼時候呢?
應該用不了太久吧。
我慢慢算著時間。
很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