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你該往前看才是。」
「不是的,你不知道她……」
我拔高聲調,卻聽有人敲了幾下門。
回頭看去,宋安安站在門口。
她紅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
「學長,若星姐,你們別為了我吵架。」
「我現在就收拾東西離開……」
她剛要轉身,江嶼就幾步上前將人攔住。
「你不用走!有錯的人又不是你!」
江嶼回頭看我,眼神里滿是失望,
「若星,你爸把安安她家毀得支離破碎,你難道半分愧疚感都沒有嗎?」
劈頭蓋臉的指責向我砸來。
轟地一下,我渾身的血都衝上了頭頂。
「你是殺人兇手的女兒!」
「這一切是你活該!」
「你爸把宋安安家害得這麼慘,你怎麼還有臉來學校!」
……
那些曾經尖刀一樣的話,再一次把我捅穿。
我看向宋安安。
她垂著眼,嘴角卻掛著譏誚的笑。
「你看安安幹什麼?」
江嶼向前一步,擋住我的視線,
「是我想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才一直問她的!」
這般疾言厲色的模樣是我從未見過的:
「安安作為受害者,能心平氣和地站在你面前,已經很大度了!」
「別忘了,你是加害者的女兒!」
「你沒有資格讓安安離開!」
砰——
像有什麼東西直接砸在了我心上。
10
江嶼的決定無人能夠動搖。
宋安安留了下來。
在開始工作的第二天,她就把咖啡灑在了我剛列印好的合同上。
宋安安道歉說手滑。
她的表情無辜,眼裡卻滿是故意。
江嶼抽了張紙巾過來。
他遞給宋安安,溫聲說:「小心燙到。」
轉頭又對著我皺眉:
「合同重新列印就行,別為難安安。」
我還沒開口,偏袒已經明顯。
江嶼再三警告後離開,宋安安卻向我逼近。
「江嶼在大學追求過我,你知道嗎?」
她抬手把垂落的髮絲撩到耳後。
「可惜我當時沒看上他,後來我在一個學姐的朋友圈裡看到你們倆的照片,我才知道他現在混得這麼好!」
她聲音壓低,眼神里的鋒芒向我戳來。
「這麼有前途的男人,怎麼能便宜了你這個殺人犯的女兒?
「聽說你們在一起五年了?也不知道當我這個他愛而不得的白月光主動示好,你們的感情,還能不能一如既往地穩固?」
看著我臉色漸漸發白,宋安安滿意地勾了勾唇。
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像是在提前宣告她的勝利。
那之後,宋安安的挑釁越發明目張胆。
工作出錯被追責,她不解釋,只欲言又止地望向我。
江嶼便立刻站出來,斥我心胸狹隘、故意針對。
半夜裡她給江嶼打電話,說不舒服求幫忙。
江嶼每次都翻身坐起,披衣就走。
只留一句「安安爸媽都不在了,我不放心她」。
然後,徹夜不歸。
11
上周,江嶼沒有事先知會,就把我手上負責的一個項目,交給了宋安安。
面對我的質問,江嶼神色不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
「三年前和張總的那個合作你忘了?」
我愣住了。
三年前,我怎麼會忘。
那次我陪江嶼去和張總談生意。
江嶼出去接電話的間隙,張總逮著機會要向我灌酒。
我幾番推拒,喝醉的他卻變本加厲,甚至開始動手動腳。
酒氣混著嗆人的煙味,撲得我胃裡翻湧。
我試圖逃走,卻被他堵在座位上。
混亂之中,我應激發作,操起桌子上的酒瓶朝著男人就砸了下去。
張總捂著頭,紅色的液體從指縫中流出。
他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江嶼聽到聲響跑進來的時候,看到眼前的場景,先是驚了一瞬。
然後跑到我身邊,把我手上的碎玻璃打掉。
在他的懷中,我整個人抖如篩糠。
他拍著我的背,安撫著:
「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
後來張總被送到了醫院。
沒有生命危險,但腦袋縫了十幾針。
雖然我是出於自衛才傷人,但公司到底還是賠了張總一筆醫藥費。
理所當然的,江嶼磨了很久的合作也告吹了。
面對江嶼,我的愧疚漫上心頭:
「都怪我,是我太衝動了……」
江嶼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淚,眼裡全是心疼:
「說什麼傻話!錯的人是他,是他人品低劣!」
「合作不成才好,以後才不用被這樣的人渣坑!」
事情在公司里傳開,同事們都說我太幸運。
遇到江嶼這種把永遠把我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那些羨慕我的話,還猶在耳邊。
可眼前的江嶼,卻無情地將溫柔撕碎——
這回他說,當初和張總談不成合作,是因為我情緒的失控。
「你也知道你有病。」
「這次的項目很重要,我怕你像上次一樣把事情搞砸。」
「安安比你更適合來主導,而且你也應該把這個機會讓給她,畢竟——」
「是你欠她的。」
我看著他臉上不容置疑的表情,堵在喉嚨的那口氣瞬間散盡。
我垂下眼睛,沒有再繼續爭辯。
曾經的江嶼將我從噩夢中拉出。
但現在的我卻再也抓不住他這根救命稻草。
我告訴自己,等過完一周後的那個生日,就好好告別吧。
可是最後,這個願望也沒有實現。
12
我拉著行李箱走在路邊。
帶著冷意的晚風,捲起我的衣角,也吹迷我的眼睛。
恍惚間,我瞧見馬路對面有個男人經過。
那側臉和走路的姿勢,像極了記憶中的爸爸。
我忘記了信號燈還沒轉換,下意識就要追過去。
剎車聲響起時,我才反應過來。
刺眼的車燈下,我的腿一軟,跌在了地上。
「你沒事吧?」
急停的車上,下來一個男人。
他走到我身邊,關切地詢問著。
等我回過神來,抬頭望去。
「沈……若星?」
遲疑之後,男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聲音里滿是驚喜。
「周……楮?」
我想起了男人是誰。
13
在今天之前,我還經歷過另外一次難忘的生日。
爸爸出事之後,我被班裡的所有人孤立。
除了一個人。
我的同桌周楮。
那時候,周楮對我是真的好。
在其他同學對我冷嘲熱諷時,他會站出來替我說話。
即使並不同路,因為怕我在路上被人欺負,他一直堅持送我回家。
在那段不堪的日子裡,他是唯一的光。
在我十七歲生日那天,周楮讓我放學後去教學樓後面的舊倉庫。
他說給我準備了驚喜。
我推開倉庫的門。
裡面的桌子上放了一個蛋糕,卻沒看見周楮的影子。
我剛走進去,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我回頭。
卻看到宋安安和另外幾個女生站在門口。
我意識到不對,想要離開。
卻被她們狠狠地推到地上。
幾個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得前仰後合。
「沈若星,你還真以為周楮會願意跟你這個殺人犯的女兒做朋友?」
「他不過是配合我們演的戲罷了,不然怎麼把你騙到這裡來?」
再後來,蛋糕的奶油糊住了我的眼睛。
在嘲諷聲中,她們鎖了門,揚長而去。
我在裡面喊到嗓子啞了,周楮都沒有出現。
直到第二天,有老師來倉庫拿東西,才發現了縮在角落的我。
學校害怕再這樣下去會真的出事,只能聯繫了姑姑。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周楮。
14
「你沒受傷吧?」
周楮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他想要扶我,卻被我條件反射避開。
「沒什麼事。」
我搖搖頭,撐著地面起身。
周楮只得尷尬地收回手。
剛才那個像爸爸的男人已經不見蹤影,我轉身想要離開。
周楮見狀趕緊把我叫住:
「若星!當年……」
他的語氣急切,我卻沒有聽清他後面的話。
因為剛邁了幾步,暈眩襲來,我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時,鼻尖是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守在病床前的周楮趕緊叫了護士。
護士過來時,還拿著報告單:
「檢查的時候發現你的血液指標有些異常,所以補做了 HCG。」
「暈倒是因為妊娠低血糖,沒什麼大問題,注意休息就行。」
「妊……娠?」
我有些錯愕。
「你的意思是……我懷孕了?」
「是啊,你不知道嗎?」
護士點頭,指著報告上的數值給我看,
「你懷孕大概六周了。」
15
輸完液後,周楮堅持要送我回去。
我坐在副駕上,低頭看著手中暗著的螢幕。
在得知懷孕的瞬間,江嶼的名字幾乎是本能地跳了出來。
可是在點開對話框,看到先前那條沒有得到回覆的消息。
兜頭冷水又澆了下來。
我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肚子。
算起來,這個孩子懷上的那次,應該是在一個多月前。
江嶼去喝了他一個朋友女兒的滿月酒。
回來時,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上:
「若星,什麼時候也給我生個女兒,那樣的小傢伙還怪可愛的……」
我聞著他身上散發的酒氣,笑著隨口回他「明年吧」。
江嶼猛地把我的身體掰正。
他與我相對而視,嗓音激動:
「這麼說!你是答應嫁給我了?」
我愣了一下。
這幾年,江嶼不是沒有提過結婚的事,可是我都沒有答應。
爸爸的事一直是我心裡的那片陰霾。
哪怕我和江嶼提起過的時候,他說他相信我,也會相信我爸爸。
只是我始終怕他也陷入這片陰影中。
那天,我看著他眼睛裡的期待,卻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江嶼把我打橫抱起,轉著圈往沙發上倒。
他的親吻讓我臉頰不斷升溫。
他說:「這次不算,等我給你補個正式的求婚!」
可是宋安安的出現,像一根針,扎破了所有美好的泡沫。
16
周楮的車停在了一棟居民樓樓下。
這裡有一套房子,是姑姑出國前留下的。
前些年表哥想要接姑姑出國,但因為放心不下我,姑姑選擇留在國內陪我。
是江嶼擲地有聲地向姑姑保證,會照顧好我,姑姑才放心離開。
如今,這套房子卻成了這座城市裡我唯一的落腳處。
我向周楮道了謝後準備下車,他卻把我叫住。
「若星,等等……」
他醞釀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那年你生日我沒去,不是故意的!」
「當時家裡出了點事,太急了,我沒來得及和你說。」
他看向我的眼睛裡,似乎寫滿了真誠的歉意。
「後來我想找你解釋,你卻被你姑姑接走了,我怎麼也聯繫不上你……」
我默默地聽著,直到他說「我是真心想向你說聲對不起」。
我才開口打斷他:
「周楮,其實生日的前一天,我看見了……」
「什麼?」周楮有些不明所以。
「我看見你和那個女生在一起說話。」
我盯著他看,「那個把蛋糕狠狠摔在我臉上的女生。」
周楮臉上的表情瞬間開裂,我自嘲地勾起嘴角。
其實那天我只是看見了他們在說話,根本沒聽到說話的內容。
可是眼前周楮驟白的臉色,卻是無聲的證明。
那次生日他的消失,究竟是無心還是故意,已經不言而喻。
「對不起,若星……」
這次他的聲音多了幾分顫抖。
我沒有回應,推開車門下車。
在轉身的時候,周楮又出聲:
「若星!上次回鎮上我聽劉叔說……」
「宋安安他爸的案子好像有新進展了!」
17
劉叔是當年負責宋安安爸爸案件的警察。
周楮給了我他的聯繫方式。
撥通電話之後,聽到我重提當年事,劉叔先是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放心,劉叔會幫你把你爸找到的。」
手機里已經傳了掛斷的忙音,我有些不知所措。
劉叔的話怎麼聽起來充滿憐憫。
不安席捲而來。
我又聯繫了姑姑。
聽完我的講述,姑姑趕緊安慰我:
「你不要想太多了,江嶼呢?」
「讓江嶼聽電話……」
姑姑的聲音里儘是擔心。
我知道她想讓江嶼仔細看好我。
可是房間裡除了我的啜泣,沒有另一個人的呼吸。
我去哪裡找江嶼?
正在此時,新的消息提示音又響起。
我點開一看,宋安安又發來一張照片。
江嶼那沉睡的側臉,半裸的身上痕跡曖昧。
他們發生了什麼,一目了然。
江嶼已經替我,把他自己賠給了宋安安。
匆忙掛了姑姑的電話後,我再也忍不住沖向洗手間。
吐了個天昏地暗。
18
一周後,劉叔給我打了電話。
他沒有過多說什麼,只是讓我回鎮上一趟。
當我再次站在警局門口的時候,忽然不敢進去了。
劉叔讓我回來,是找到我爸了吧。
這麼多年沒見,我該和他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