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撇嘴:
「我當年就說你選擇他是錯的。」
「嗯,現在改正也不晚。」
「所以現在要選我嗎?」
「啊?」
裴斐的話轉變得太快,我一時又沒反應過來。
「我說了,你我之間才有緣分。否則上天為什麼要讓我們在這個時候再遇見?」
「那緣分......」
我搪塞的話剛說了一半,他就忽然低頭吻了過來。
我一驚,後撤,才發現他的胳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動聲色地探到我的身後。
這下更是一把扣住我的後腦。
裴斐目光瞄在我的嘴上,唇卻落在我的側臉。
也不知是我自己躲過了,還是他看出我不願意不好強迫。
臉頰上一個深深的吻,停住不動了。
我輕輕推他。
他說:
「再遇見你真好。」
我感覺自己臉頰也有些濕潤,涼涼的。
是他的眼淚。
我喉嚨艱澀地動了動,羞赧中夾雜著感動和心酸。
「你別這樣......」
「還是不喜歡我嗎?即便沒有白墨。」
他深深喘息,灼熱的氣息都撲到我臉上來。
我更加強硬地推他,推開了。
卻不敢看他的眼神,只無奈道:
「我們中間隔著八年的空白。我們......我們還有很多相處的時間......」
他輕輕笑,很單薄艱澀的一個笑容,然而壓過了淚潮。
他說:
「我給你時間。」
相對緘默片刻,我斟酌了一下語句,問他:
「以後還可以和你一起吃飯嗎?」
他聲音低沉,帶著淺淡戲謔的笑意。
「只想把我當廚子呀。難道我還不如那幾道菜秀色可餐?」
我腦子一抽,不知怎麼脫口而出:
「或許等我吃夠了你做的飯,就想吃你了。」
16.
為著我的腳傷,為著要一起吃飯,之後我和裴斐幾乎形影不離。
曾經我把自己好吃的東西都給他吃。
他愛吃什麼我就讓家裡做什麼。
現在則是我想吃什麼就對他點什麼。
有大量的時間進入彼此的細節,很快我們的熟悉感和曾經的默契都回來了。
同行的大家看著我們也一口一個「一見鍾情緣分吶」、「俊男靚女般配吶」地讚嘆著。
我向大家解釋,我們其實是老朋友。
大家緣分般配的吵的更厲害了。
我無奈,由大家去了。
很快,我的腳好了。
還是很客氣地謝謝裴斐這幾天對我的照顧。
我的疏離似乎刺了他一下。
不過他受傷的眼神轉瞬即逝,又開始像小時候一樣嬉皮笑臉地和我談條件。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算謝了,誠意不夠啊。」
他邊說邊湊近我,居高臨下地來捧我的臉。
我身子一僵,呼吸亂了:
「那你說要我怎麼謝你?」
他的臉越湊越近,目光又落在我的嘴唇上。
「你能怎麼謝我?」
哪有這樣的?
難不成他在等我主動嗎?
現在我算知道當年我為什麼沒有對他動心了。
我似乎就喜歡白墨那種一言不合就掐著脖子親的。
這麼想著想著我臉就熱了。
似乎裴斐都覺得燙手了,他摩挲著指腹鬆開我。
「你可以為我畫一張肖像畫嗎?」
「什麼?」
「你不是畫家嗎?我想讓你畫我不可以嗎?」
他挑眉看我,笑意盈盈。
「這不是什麼無理的要求吧?」
我深呼一口氣,正色道:
「嗯......很合理。」
看我這麼說。
裴斐眼睛裡閃爍著熱烈的探究的光芒,話鋒又一轉:
「還是說你希望我更無理一點?」
「剛才你明顯在期待什麼?」
我尷尬得要死,氣得吼他的名字。
「裴斐!」
「我在。」
他直接應下,猛然俯身吻上我的唇。
唇貼唇對我呢喃。
「從今往後一直在。」
濁燙的喘息燎得我的鼻腔都泛了酸。
我說:
「說到做到。」
他的唇沒有離開我的,手卻準確無誤地撫上我的。
十指相合,他說: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
我笑著推他:
「拉鉤也不是這麼拉的呀,再說當初咱們高中也沒有玩過這個呀。現在說幼稚不幼稚?」
他沒笑。
他反而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想認識你更早。」
我怔怔看著他。
或許他沒有說破的那句話是,如果他在白墨之前認識我,我們的故事會不一樣。
我拋棄短暫的悵然,手一勾抱住他的腰:
「現在也不晚。」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趕上了。
我開始真的相信所謂的緣分。
我認認真真地為裴斐畫肖像畫。
碧空如洗,薄雲也似乎是被畫筆暈開的長尾。
陽光穿過金黃的白樺林樹葉,連空氣都被映成暖黃色。
在這樣的光芒下,裴斐的輪廓有種失真的光澤。
我忽然就想到讓他陪我演戲與白墨對峙那天。
那天昏黃的路燈,空落落地映出他轉身時模糊的側影。
曾經我對他那麼殘忍,絲毫不顧及他的感受。
然而在我最難受的時候,他又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
錯位的光影失控交疊讓我恍惚,又是開心又是痛心。
我知道我需要他這份愛。
可是我是否配得上這份愛......
在一筆一畫里平復自己躁動的心緒,這張畫足足畫了兩個多小時。
從日光正濃的下午直到日薄西山。
終於大功告成。
我很滿意地笑著招手讓裴斐來看。
他卻沒笑。
只是很專注地看著那畫,又看我:
「謝謝你願意這麼精心地勾勒描摹我。」
我也好好地看著他。
看著那雙在黑夜籠罩下的世界裡最暖最亮的眼睛。
「是我該謝謝你。不管是原來還是現在。」
我沒有勇氣說出利用二字,即便我真的這麼做了。
曾經我把他當做激發白墨愛意的跳板。
現在我把他當做治癒情傷的良藥。
他自始至終都甘心被我利用。
對視良久,山中起霧,風寒料峭。
我撲進他的懷裡。
他的身體那樣暖。
曾經愛白墨,我覺得自己像撲火的飛蛾。
現在愛裴斐,我卻覺得自己像扛過大雨後出來自在舒展身子的蝸牛。
霧氣越來越濃,我心裡的決定卻越來越清晰。
我會好好愛裴斐。
即便我現在對他還沒有當初對白墨那種最瘋狂的悸動,但我想在往後日復一日的陪伴中,一切都會妥帖地水到渠成。
「我會愛你,你相信我。」
我抬頭對著裴斐這樣承諾。
他俯身要吻我。
可就在這時候,幾聲沉重迅速的腳步聲卻忽然打斷了我們的溫存。
有一個高挑的男人身影在濃濃的霧氣中逐漸清晰。
我甚至聞到了他身上的遊絲般的香氣。
那香是我親手調的,獨一無二。
茶樹檀香配葡萄柚。
沉穩妥帖的木質香中帶點酸甜清新的刺激。
是白墨!
17.
那種香味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混雜著霧氣,幾乎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嗓子眼。
我轉過頭去,正對上白墨的眼睛。
他眼底的墨色濃得厲害,像是風雨將至壓得密不透風烏雲。
我的呼吸一瞬僵滯。
他怎麼忽然......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精準無誤地找到了我。
我氣得有些發懵,覺得老天又在捉弄我。
裴斐察覺我的反應,手落在我的背後支撐住我。
「他來了。我們像原來一樣,把話和他說清楚。」
我深呼一口氣,對他點點頭。
白墨就沒有給我們好好說話的機會。
他猛然衝過來,一把揪住裴斐的衣領。
一拳將人打倒在地。
我方才醞釀出的好聚好散之類的話一瞬不翼而飛。
憤怒的衝動代替理智,我狠狠推搡了白墨一把:
「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我看你是發瘋吧?才離開我幾天呀寧心,這就敢背著我和別人接吻了!讓你出來玩兒一玩兒,真的把你給放野了!」
白墨冷硬的字句冰雹一樣,讓我狂跳的心臟都瞬間沉寂下來,久久之後才痛跳一下。
可我也又重新冷靜,毫不退讓地撞上他偏執凶戾的眼神,冷笑著反問他:
「我和別人接吻不行,你和顧錦上床就行?」
白墨驟然愣住。
我不理他,只想先去攙扶倒在地上的裴斐。
可白墨卻猛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已經說了那是個意外。你非得這樣和我賭氣嗎?」
「那不好意思。我和裴斐之間的親吻不是意外。」
「裴斐......」
白墨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直愣愣地看著我,又去看把破裂唇角勾出弧度的裴斐。
他在回憶這個曾經出現過的名字。
我們之間激烈的爭執也已經引起周圍一些人的注意。
大家都圍攏過來看是什麼情況。
有些一路同行的朋友知道我的故事。
看看被白墨拉扯著的我,看看被打倒在地的裴斐,對著白墨張口就是諷刺:
「你就是心心那個出軌的前男友呀?我的天呀,還有臉來鬧事。是怎麼做到理不直氣也壯的?」
「因為她是我養大的!」
白墨這句話驚雷一般地壓過了所有聲音。
他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對著周圍人怒喝。
「所以這是我們的家事。輪不到外人指指點點。」
我也更急更氣,惡狠狠地看著白墨:
「夠了!你衝著人家發什麼瘋?」
又看向眾人,示意大家先散了:
「對不起大家。替他向大家道歉。」
我實在怕情緒失控的白墨再做出什麼瘋狂的事,只能鬆口擺出一副有話好好說的樣子。
裴斐也笑著和白墨打招呼,緩解尷尬緊張的場面。
可因為被打,他清峻的眉眼間無可避免地夾雜著幾絲陰鷙:
「白墨哥,好久不見。」
「這麼多年你倒是一點也沒有變,還是那麼容易衝動,意氣用事。」
白墨不理會裴斐的冷嘲熱諷,只死死盯著我:
「你怎麼會又和他牽扯上?」
「你們!你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他眼裡滿是對我背叛的猜忌。
我覺得他無比可笑,可是我卻笑不出來了。
只想儘快把話說明白,打發了他:
「總之不會比你和顧錦糾纏在一起早。」
「我早已經告訴你了白墨,我們分手了。所以現在和今後我和誰在一起,我做什麼都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請你現在立刻和裴斐道歉,然後走人。」
「好聚好散的話,我以後還把你當哥哥。不然就是徹底反目和陌路!」
「把我當哥哥?這麼多年你都沒有把我當過哥哥,粘著我,偷吻我......現在把我當哥哥了?」
白墨氣得雙眼赤紅,也把我的手腕抓得通紅,卻還在加大力度,毫無鬆手的意思。
我嫌惡地甩開他,卻掙扎不脫。
直到裴斐也起身給了白墨一拳。
「你怎麼能這麼對她?你不知道她會疼嗎!」
「白墨,心心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不要你了。請你尊重她的意願,不要再繼續強迫她,傷害她!」
「乾淨利落地走人對大家都好,不要像個咬人的瘋狗一樣胡鬧!」
「強迫?」
白墨反問著搖搖晃晃挺直身子,眼中竟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脆弱和哀怨。
「寧心,當初我愛你,是你強迫我的!」
「你苦苦追了我那麼多年,現在說不愛就不愛了?」
「我說了我和顧錦的事是意外,我以後也不會再和她有什麼。」
「你卻這樣威脅我,報復我......把你被我背叛的委屈,通過同樣的方式報復回來,你就平衡了?」
「你不是個小孩子了,你不要再因為賭氣和一時衝動做出錯誤的選擇。」
他字字句句都在咄咄逼人。
可臉上小心翼翼的懇求神色竟然很像當年的我。
曾經我這樣求他愛我。
現在他這樣求我愛他。
但是我卻不像當年怕殘酷拒絕他而傷害他,所以不忍心疾言厲色的他了。
現在的我比他更無情,冷酷到底:
「你還是以為我在賭氣嗎?和裴斐在一起是為了氣你?」
「真的想氣你報復你的話,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把男人往家裡帶了。」
「是。曾經我把你當做我的一切,我也原以為我們可以一直愛下去,可是自從顧錦一回來,你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而讓我走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懷疑我們之間的愛。」
「你背叛我證明你不愛我。而我也已經和你解釋過,當初我需要依賴你,所以渴求你的愛幾乎是一種求生的本能。」
「我們對對方的感情都有著不可忽視的裂痕,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別再自欺欺人了!」
這話倒不是為了氣白墨,我確實仔仔細細想明白了這一切。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白墨就是我暗室中唯一的光,是我冰冷心中能喚起愛的暖。
當時的我被拋棄在命運的荒野,提防著虎狼的侵襲。
只有白墨救我。
我必須抓住他,緊緊地抓住他。
瘋狂地迷戀,錯置地成癮。
我確實愛他。
但是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了愛的環境。
我不再像原來那樣依賴țũ̂⁻他。
所以當他讓我痛苦,我可以決絕地離開。
白墨咬緊了牙關,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顯然為我翻臉不認人的無情而心驚。
簌簌淚花從他黯淡的深瞳中滾落,一行行,流不完。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見白墨哭過。
也愣了愣神。
有心軟,但不多。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愛情已經死了。
愛的屍體卻不肯拋下,留在心底只能是腐爛發臭的下場。
所以我遏制住自己為他擦眼淚的衝動。
平靜無瀾地繼續說:
「我選擇和裴斐在一起,不是為了泄恨,不是為了找平衡報復你,而是我確確實實想和他在一起。」
「和他在一塊待著我高興,而你現在只會讓我不高興。」
「我感謝自己的人生路上有過你,可是我們已經不同路了。」
「所以不要留下來破壞我的心情,破壞我眼前的景色了。」
我話說完。
裴斐輕輕牽著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完成了被白墨打斷的那個吻。
現在的情形又與過去相重合。
不知多久後,白墨在冷風的吹拂下回過神,徹底明白了這次他成了那個落敗者。
他的表情僵硬,直直望著我,伸手重重揩掉自己眼尾的水痕,對著我撂狠話:
「寧心,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可別後悔。」
我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臉,果決又堅韌的臉。
「我不悔。」
18.
我和白墨算是徹底鬧掰了。
他走得還算乾脆利落。
我也竭力地撫平自己躁動的心緒,和裴斐繼續進行著這場旅行。
似乎白墨的出現就像是一塊石頭被拋進平靜的湖面。
一陣漣漪很快消退。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塊在我心中沉底的石頭令我有多疼。
我始終記得白墨臨走時刀子一般深深剜著我的眼神。
他恨我,恨死我了。
他不再是我的愛人,也再不是我的哥哥了。
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
那是一種極度孤苦無依的感覺。
就像曾經的那場奪走我媽媽生命的大火再度燒起。
燒光我身邊的一切。
我站在焦土原野,不知何去何從。
白天還能若無其事,晚上閉上眼睛,一切痛楚便洶湧燒起。
從煙燻火燎的夢境中撤退出來時,身體總是被汗水包裹,連大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望。
裴斐會輕輕拭去我的冷汗,輕輕摟著我,把我冰冷僵硬的身體暖到溫熱。
曾經在這種時候陪在我身邊的是白墨,現在變成了裴斐。
可曾經我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白墨的哄護,現在我卻覺得對裴斐不住。
我一面痛心再也沒有人真正地和我相依為命。
一面又覺得我對白墨的舊情難捨就是對裴斐的不公平。
為了補償他,我決定徹底和白墨割席。
情感上,事業上。
從此我不要再做什麼和白墨炒 CP 的美女畫家,做困囿在他美術館的藝術品,我要繼續和裴斐走在遠行的路上,做隨心所欲、自在純粹的風。
找自由,找自己。
所以一返程,我就開始約白墨聊解約的事。
解除自己所有的作品和他美術館的合作代理。
不過白墨已經拉黑了我的所有聯繫方式。
又不回家,我只能一天天去館中堵他。
美術館也不見他,我知道他故意躲著我。
館裡只有顧錦如火如荼地在策展。
儼然一副館長的模樣。
見到我,她原本歡躍得意的臉上立刻收攏,張口就是冷嘲熱諷:
「喲,我當是誰呢,不是已經和白墨翻臉了嗎?還來做什麼?」
「後悔了,想把已經翻了的臉再翻回去?不是這麼沒臉沒皮吧?」
我不想和她吵架,只平靜道:
「我是來和白墨談解約的。從此你們和我橋歸橋路歸路。如果你聰明的話就告訴我他在哪兒或者讓他來見我。」
不知怎麼,我淡漠的樣子激怒了顧錦。
她咬牙切齒: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個賤人嗎?當初如果不是你纏著他勾引他,白墨怎麼會不肯和我出國?」
「現在就忘了自己的卑劣和不堪了嗎?還假模假樣冠冕堂皇地來向我要見白墨的機會。你自己犯賤,也把別人當蠢貨了?」
「白白讓你占了他這麼多年,現在我不過是把屬於自己的東西重新拿回來。我勸你還是乖乖滾蛋,不要給彼此找麻煩!」
我的心無可奈何地被顧錦尖銳的話語刺痛。
我明白當初是我錯了。
所以我可以和她道歉,甚至深深垂首,彎腰鞠躬:
「曾經是我年紀小,不懂事。只把白墨當做救命稻草,介入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你回來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我現在真的是來撥亂反正的。我只想和白墨儘快劃清界限,從此各不相干。」
「解約需要他面談,顧小姐不放心的話,你也可以在場。儘快把流程走完才是大家都不用麻煩。」
顧錦認真凝視著我,執著地在我臉上尋找一切可疑的破綻和漏洞。
我也以一種平靜的回以凝視。
終於她鬆口:
「也不用面談。你出解約函就是了,我來確定畫作項目交接清單。」
我也乾脆道:
「顧小姐能做主的話自然最好,那就麻煩你了。」
雖然沒有見到白墨,可這事兒也算敲定了。
我知道顧錦和我儘快了結這件事的心情一樣迫切。
應該很快就有一個結果了。
心中又一塊大石頭落地,我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可是忽然間場館內所有的燈都關了。
已經是黃昏時分。
沒有燈光的場館內大部分區域都陷入完全的黑暗。
這個時間場館內參觀的人已經不多,可還是發出七嘴八舌的驚呼。
我一時心頭也有些緊張,莫名地有些惶恐和不安。
再接著那些惶恐和不安變成了逐漸擴張的實質。
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
「大門被人鎖住了!什麼情況!」
再接著,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著火了!有人縱火!」
此話一出,場面大亂。
我也滿心震撼。
縱火?怎麼會有人縱火?
還鎖住了出入口。
蓄意殺人嗎?還是什麼邪教獻祭?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恐怖事件?
我腦海中一片混沌。
最先燒起來的地方是場館內的布藝裝置區。
易燃的材質加上鼓風機的助力,使得火源馬上蔓延開來。
有人去拿滅火器,可是火勢已經無法控制了。
一時間場館內稀疏的人群亂如潰逃的螻蟻。
不斷亂跑著尋找出路。
我只能暫時穩住思緒,跑到高處,高喊著控制場面做疏散。
「東廊西廊都有出口,大家捂好口鼻,看好逃生標識,不要慌,不要亂!」
「不要爭搶推搡。發生踩踏事件,大家都出不去了!」
19.
我的聲嘶力竭使得我吸進了太多的濃煙。
嗆得大腦很快一片憋悶。
加上火越來越大,場館內的安全區域越來越少。
根本避無可避,手不小心被烈火燎破了,隨著撕心裂肺的一聲痛呼,更多的黑煙嗆進嘴裡,體內體外都辣疼起來。
我手扶著牆壁,頭暈眼花,耳鳴噁心。
鋪天蓋地的恐慌伴隨著大火幾乎將我整個人吞噬。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場館的門終於重新被打開了。
我逆著光看過去。
在億萬個細小的灰塵匯聚的刺眼白光里,看到白墨高大挺拔的身影。
火焰上方依舊不斷冒出濃煙,染灰原本就無光的空間。
此時此刻的白墨恍若天神降臨。
曾經他就是這樣衝進火場來拯救我的。
現在他又來拯救更多的人。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白墨卻緊張地往裡沖。
嘶聲呼喚著我的名字。
「寧心,寧心你在哪!」
我瞠著堆積著煙灰而幾乎睜不開的眼睛,伸著被滿布的血泡而壓得顫抖的手,扯著煙燻火燎的喉嚨想回應他......
「白墨!白墨救我!」
發出聲音的人不是我。
一直不知道躲在哪裡的顧錦,在這個時候忽然沖了出來。
她痛哭流涕,撲進白墨的懷裡,癱軟了下去。
然後她被白墨打橫抱起,轉身離開。
恐懼、憤怒、惱恨、混亂、空白......看著他們兩個人遠去的背影,繁雜的情緒瞬間撐爆了我的大腦。
走了......
白墨帶著顧錦走了,那我呢?
我感覺整個人都要被大火烤裂了。
他們的背影也在火焰的炙烤下扭曲變形,很快濃煙把我和他們徹底分割開來。
毀滅的灼燙幾乎已經要熔斷我所有的意志,腦海里的一切都被摧殘得支離破碎。
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明晰。
難道我今天就死在這裡了嗎?
悲極無淚。
失力的我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幾乎已經是在等待死亡的降臨。
這時就忽然有一個中年女人又跳了出來。
我以為她是來救我。
心裡剛升騰起點生的希望,又很快被她落在我脖子上的手掐滅了。
「顧錦,你也有今天!你給我死!」
原來她就是今天這場火災的策劃者!
她不是來救我的,而是來殺我的!
不,她要殺的是顧錦!
可我不是顧錦啊!
快被掐死的身體里有的只是求生的本能。
所以那股渴望和衝動竟然在這一刻讓我愈加加壓艱澀的喉嚨又發出了聲音。
我拚命抓著她的手腕,竭力一遍遍搖頭辯駁著:
「我不是顧錦,我不是顧錦......」
哪知道對方根本不顧我拚死說了什麼,也拼盡力氣將手上的力道越加越大。
在她血紅的眼眸里,我看到自己滿面的漲紅,滿額滿頸的青筋,恐怖得像個鬼。
我眼中的她應該也是如此。
所以她似乎有些崩潰,痛哭嘶吼著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都是你都是你,你剽竊我女兒那麼多作品還不夠。你還要毀了她!」
「她當初有多疼,我現在就要你有多疼。」
「你害死了她,你必須給他償命!」
我本來還想拚命地去反擊對方。
可聽到這些話,我竟然猶豫了。
於是我準備攻擊他的手又壓到了自己身上,狠狠地一扒自己身上的衣服。
「阿姨,你看啊,我不是顧錦!」
「你那麼恨她,甚至還策劃了今天的事,你應該完完全全地了解她吧。」
「展廳里還有她的巨幅藝術照。阿姨,你看過的吧?她身上根本沒有傷疤!」
我拼盡力氣喊出這一切,只感覺心肺喉嚨都燒得要冒煙。
連這女人落在我喉嚨上的手都似乎被燙了一下似的,倏忽抽離。
我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那兇猛的力道甚至帶著我慢慢挺起了身子,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彈跳掙扎。
不過我很快又被這女人壓了下去。
她也只恍惚了那一瞬,便又發了狠:
「即便你不是她,你們長得這麼像,你肯定也是他的姐妹。她做錯了事,你也要為她承擔責任,付出代價!」
我用一種驚恐可憐的祈求目光看她,口吻里滿是灰敗的哀懇:
「阿姨,你看我身上這些疤痕就已經知道我經歷過一場大火了,當時我還被燒傷了臉,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帶著整容成這副樣子的!」
「難道你剛才沒有看到那個人嗎?打開門的那個人,抱著顧錦往外走的人!」
女人徹底怔住了。
我再接再厲:
「我之前經歷那場火災,不僅讓我重傷,還帶走了我的媽媽。」
「我不知道阿姨您的女兒和顧錦到底有什麼仇怨,但是我想,你的女兒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而不是變成殺人犯,不是死在這場大火里!」
20.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噩夢。
可沒有什麼長出了形狀的怪物來嚇我,目之所及只是一片火紅。
我聽見白墨在一遍遍呼喚我的名字。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可是我被紅火裹挾,我怎麼都看不見他。
我想回應他。
可我發不出聲了,肺部火燒火燎地疼,恐懼的眼淚從眼中溢出。
可慢慢地,慢慢地,有人穿破這片紅火,在我身旁站定了。
我脆弱迷糊的視線對上他的:
「裴斐......」
眼前裴斐的整張臉都濕漉漉的,復上了一面水殼,慢慢驅散了我因為煙燻火燎而疼痛乾澀到睜不開的眼睛。
他一聲開口,把煙火驅散,顯露出整個溫潤的天地。
「你醒了,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眼前的裴斐已經哭到不能自已,痛到近乎失控。
可他還拚命地壓抑著自己的動作和聲音,不敢貿然觸碰我,也不敢大聲說話。
現在的我好似一團煙灰,再經受任何擾動都會支離破碎。
他只小心翼翼叫著我的名字,幫我收攏我的意識:
「有沒有......很痛......我去叫醫生。」
「不,別走,讓我看著你。」
「好好,我不走,你看我,只看著我。」
他胡亂地抹掉了臉上的淚。
我慢慢喘著氣,定了定神,眼前他的臉逐漸清晰。
我看著他被淚水泡得發白的臉,用盡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才牽動臉上乾澀的皮膚和肌肉,對著他扯出一個笑:
「嚇成這樣做什麼,我這不是沒事嗎?」
他的哭意又要忍不住,喉嚨重重吞咽了一下,可還是漏出痛苦的嚶嚀:
「都是我不好,我應該陪著你的......我......」
他話不成句,已經徹底清醒的我卻清晰地想起我昏迷前的一切。
「所以,是誰救了我?」
「有沒有抓到縱火的兇手!」
我一時也激動。
裴斐輕輕把手放到我的頸下安撫著:
「抓到了,她就是背你出來的人......」
我有些震驚,但不多。
因為我記得昏迷前那個阿姨看著我的眼神,心酸和動容壓過了猛烈的毀滅欲。
裴斐不疾不徐地告訴我一切的來龍去脈。
阿姨救我出來後自首,在監獄交代了作案動機。
也就是她和她的女兒與顧錦的恩怨情仇。
阿姨的女兒也是一個畫家,是顧錦國外畫廊的簽約藝術家。
就如阿姨所說,顧錦因為權力一直在剽竊和搶占她的作品。
女孩不願意,要和顧錦解約。
可因為合同埋了雷,女孩要支付的違約金是天文數字。
女孩被逼到這個地步決定魚死網破,在網絡上控訴顧錦的所作所為。
顧錦以約女孩談和的名義將女孩騙來,給女孩下了藥,拍了不雅視頻威脅女孩不要再鬧事。
走投無路的女孩萬念俱灰,墜樓身亡。
之後女孩的母親為了替女兒討回公道,一直在控告顧錦。
顧錦為了避風頭才偷偷回國的。
哪知道女孩的母親竟然也追來了。
還瘋狂的策劃了那場火災,要以最殘忍瘋狂的方式為女兒報仇......
是這樣,是這樣。
又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故事。
「那結果呢?」
我問。
「縱火犯肯定是死刑了。至於她們那樁糾紛......」
「顧錦已經不是中國公民,本地警方沒有管轄權,但是縱火犯及其女兒還是中國人,所以案件調查、起訴、定罪什麼的會相當麻煩。不知道最後會是一個怎樣的結果。」
裴斐口吻中藏著深深的恨意和憤慨。
為我打抱不平,他恨顧錦。
我卻波瀾不驚,只是輕輕嘆息:
「曾經我從她身邊搶走了白墨,現在替她承受了這樁無妄之災......命運還真是最殘忍的編劇。」
21.
我話音落下,一道腳步聲踏進門。
說曹操曹操到。
他一進門就迎上了我的視線。
白墨也受了重傷,左頰上覆著一塊厚厚的紗布,雙手也如我一般被繃帶密匝匝地纏著。
他不是早就護著顧錦出去了嗎?
不應該被燒成這樣啊?
心中狐疑著,可是我看著他依舊沒什麼反應。
裴斐卻騰地一下站起身,扯著他的衣領把他往門外拽。
白墨從小性子囂張跋扈,從來都是他欺負別人,別人揪扯著這樣擺布是第一次。
帶著傷的白墨對裴斐粗暴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反抗。
不知道是已經沒有這個底氣,還是沒有這個能力。
他只是用脆弱祈求的目光一直苦苦望著我。
可我對他已經沒有絲毫的心軟和在意了。
雖說冤有頭債有主,白墨在火場沒看到我,沒救我,我怎麼也怪不到他。
可是我就是恨。
恨他背叛了我還對我糾纏不休不肯放我自由。
恨他讓顧錦沾手美術館,毀掉我們多年的心血。
恨他把我整容成和顧錦相似的樣子,讓我陷入這樣的厄運......
曾經那場大火讓我們的命運相連,相依為命。
而現在又一場大火燒斷了那一切,形同陌路。
再沒有多的話好說,沒有別的路好走。
想明白一切,我重重闔上眼皮,不想再多看白墨一眼。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撲通一聲,白墨竟然對著我跪了下來。
我還是驚愕了一下。
這才發現白墨似乎已經被抽掉骨頭似的,脆弱到爬不起來。
應激而出的眼淚瞬間花了他的臉,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繼續祈求:
「阿心,求你,求你聽我解釋......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留在火場的。」
「把顧錦送出去後,我立刻就再衝進去找你,可是還是太晚了。」
「我知道你這番苦難都是因我而起,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我只想你能不恨我,我想之後繼續好好補償你,照顧你......」
白墨邊說邊哭,淚水浸濕紗布,隱隱露出皮下紅爛的皮肉。
我看著莫名發痛。
也不知道是對他的心疼,還是只是同有燒傷的共感。
幸而裴斐開口,打斷了我的疼痛:
「照顧?你覺得你苦苦糾纏給她的究竟是補償還是傷害?」
「你知道你現在能做的是什麼嗎?去作證,讓那個縱火犯死,讓那個顧錦也死!那樣才算是對心心的補償!而不是在這裡裝可憐巴巴的樣子哄她心軟,求她可憐!」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麻煩是顧錦惹出來的,我一定會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
白墨真的好像換了一個人,對著裴斐點頭如搗蒜。
接著又對著我,泣不成聲:
「阿心,真的,再給我一個機會,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要我!」
「就像你說的,你或許也沒那麼愛我,可是到底也有依賴不是嗎?我怎麼說當年也讓你依賴過,現在的我就像當年的你......想想當年我們之間的感情。」
「當年我救了你, 現在你也救救我不行嗎?我真的不能離開你!離開你我活不下去的!求......」
白墨始終最了解我,知道我心裡什麼地方最軟。
悵惘在一瞬間又洗刷了我的心神。
可還沒說完, 白墨就被裴斐又一把從地上薅了起來:
「少在這裡道德綁架了!拿來逼迫要挾人的感情,拿來做交易圖謀著回報的感情算是什麼感情!」
白墨又被裴斐往外哄,我的理智也重新壓過感情。
所以我重新叫停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糾纏。
裴斐不明就裡, 呼吸有些顫抖。
明顯想說什麼,可看著我的臉色還是閉嘴了。
白墨眼中更是已經浮現如蒙大赦的欣喜。
可這種歡欣就像泡沫一樣轉瞬即逝。
因為我開口問了白墨一個問題:
「你就是知道了顧錦在國外的所作所為, 才回頭找我的對嗎?」
雖然我猜不出來白墨了解這件事是在和顧錦上床之前還是之後,但是我確定白墨一定是因為這個才覺得白月光幻滅。
他不要爛掉的白月光, 所以我這被拍到牆上的蚊子血又變成了他身上無法剜去的硃砂痣。
白墨再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
所以就只能走。
無聲的淚滑落他的眼眶, 隨著他沉重的腳步一下下往地上砸。
他的背影看起來出奇地單薄, 模模糊糊,若隱若現, 像飄忽不定的灰煙。
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才能走出生命中的這場大火。
這次他救不了自己了,也再不是我的救世主。
22.
白墨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我嘴唇張了又張, 其實沒想說什麼, 卻控制不住地做出這個無意義的動作。
最終除了抽泣,到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裴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溫柔地用手罩住我的眼睛:
「想哭就哭吧。」
淚珠斷了線似的滴落,無聲地沒入散落的黑髮里,洇潤不見。
時間流逝,也許很⻓,也許很短。
在這段放空的時間裡, 我只聽到我和裴斐的心跳和呼吸。
之後我們的世界也都只有彼此了。
我的燒傷其實不算太嚴重, 主要就是兩隻手。
住院期間, 裴斐成為了我的手, 什麼都幫我做,生怕我哪個動作大了就扯動傷口發痛。
出院時裴斐雇了人提提拿拿的, 他自己則負責護著我,生怕我被人碰到。
我嗔笑著主動挽著他的胳膊:
「哪裡就那麼嬌氣了,已經不疼了。」
他還是不敢大意,緊張得不行。
不長的路刻意被我們走得很慢。
似乎在與過去做告別,以及, 步步丈量我們距離幸福還有多遠。
好容易走出住院部大廳, 我只感覺鼻尖一涼,深呼一口氣:
「你看啊, 下雪了。」
我和裴斐一起抬頭, 見冰涼涼的雪片紛紛揚揚落下, 輕盈自在。
安靜觀瞧幾秒,裴斐卻輕輕哎呦一聲:
「雪片落盡眼睛裡呢。」
我笑道:
「低頭,我幫你捂捂。」
他看我的手真的沒事了, 也願意順著我享受我的親近。
可他還是把腰彎得很低,讓我的手抬得幅度最小最省力。
在我的手蓋住他眼睛的那一刻,我也彎下腰,猛然吻上他的唇。
裴斐顯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呼吸都停滯了。
我吻得更深更重, 他很快開始回應我。
冰冷天地中最火熱的吻,燒化過往所有不愉快。
又是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
等分開, 地上已經是一層潔白。
我知道,雪會掩蓋掉過往一切的痕跡,唯獨會留下我們並行的腳印。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