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我一定不會認為當初白墨沒推開我的那個吻是他的心動。
其實都不需要預知未來,從他把我整成顧錦的模樣的那一刻起,我就該知道我們的愛情就像一場天大的笑話。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
我已經錯過一次了,不能一錯再錯。
所以現在面對白墨,我對他的牴觸像當初我對他的渴求一樣堅定:
「當初是我年紀小不懂事。當初是我犯賤愚蠢無恥,現在我後悔了,不行嗎?」
9.
白墨因我的話怔住了。
眼中竟慢慢暈出水光,脆弱地搖顫。
我有些恍惚,仿佛在他的臉上看到當年的我。
ẗů⁽可我選擇和當年的他一樣無情。
我無視他真假難辨的痛苦,平靜得可怕,繼續說:
「你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在想什麼嗎?不是想你愛不愛我,而是想我愛不愛你。」
「當年我被白爸騷擾,那樣惶恐無助......就像一個要溺斃的人,會想著抓住任何東西一樣,我把你當做了救命的稻草。」
「或許我依戀你根本不是出於愛情,而只不過是生存的本能。」
「或許我們之間根本不應該開始,現在有機會撥亂反正,挺好的。」
我的話越說越平穩。
似乎真的慢慢從躁動不甘,走向了釋然。
也似乎沒有底氣,自己都恨自己當初的卑劣可笑和愚蠢癲狂,現在不敢再面對。
可白墨卻忽然又像當年的他一樣暴怒:
「不行!」
他的怒喝帶著顫音,太過用力把臉頰和眼尾都撕出了紅色。
我不明就裡,卻本能地對他產生牴觸,拔腿就要跑。
可他反應更快,一把將我拽了回來,禁錮在他的身下。
他一手擒住了我的兩隻手腕,一手掰著我的下巴,在我的怒視下強硬地與我十指相扣。
接著,他自顧自地說:
「可我愛你!」
「你以為當初我不肯離國,真的是為了所謂的那點兒家產嗎?我是關心你,怕你被老頭子傷害!」
「這麼多年,我愛的真的是你。」
「酒宴上我確實喝多了,一時糊塗才會跟顧錦走。我知錯了。」
「人都會做錯事。我們是相愛的,我們不應該分開,你原諒我一次。」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剛和別人睡過,轉過頭來卻說愛我?
我無比驚愕,不是不相信他的話,而是覺得根本不認識他這個人。
他精神分裂嗎?
上一刻還對我那般的無情,這一刻又對我這樣的在意。
我以最快的速度在腦海里重新審視了他。
是他和顧錦睡過之後對她的執念消退了,覺得對不起我,又對我產生愧疚和憐惜了?
亦或者他根本都沒有後悔,只是他都想要?
不管是什麼,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面骯髒的屏障,我不可能再回頭。
憤怒和厭惡並行,我也徹底失去了對白墨所有的耐心。
於是我又學著他的口吻,對著他冷喝:
「不行!」
「人做錯了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失去了我的臉,而你也要失去我!」
白墨因我的話而刺痛。
我甚至感覺他的瞳孔都縮成了針尖狀。
所以他極力地蹙眉,不敢看我。
可更瘋狂的進攻就是他的逃避方式。
他又一次吻上我,跟我搶奪著我嘴巴的控制權,堵住我一切與他劃清界限的聲音。
心裡的怒火不受控制地呼嘯,白墨唇舌的火熱更是在我的身上席捲出大片的空洞。
我整個人幾乎都被這烈火燒化了,要在濃煙中迷失。
在我徹底失控前,我狠狠心一口咬下去!
白墨的舌尖停止了跳動,血液也不斷地滋出。
嘗到那濃重的血腥味,我才稍稍安心。
我以為這血可以撲滅兩個人身上的火。
可是沒有。
白墨片刻的僵硬過後,是更加變本加厲的攻擊。
他的唇舌沒有離開過半寸。
似乎那血腥味更是激發了他的野性。
他像餓了十幾天的野狗啃骨頭一樣,繼續瘋狂地舔舐和吮吸,將一切吃干抹凈。
我哭著、鬧著、發泄著;他摟著、抱著、深吻著。
我們一齊消耗著體力,直到我徹底敗下陣來。
我哭得快要窒息了。
只吸氣,不出氣,快要把自己噎死。
在我感覺自己兩眼翻白,幾乎要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白墨才鬆開我。
我似乎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拚命喘氣。
眼前重新清明,才看到白墨還意猶未盡地盯著我腫脹的嘴唇。
我強忍著給他一巴掌的衝動,怒喝:
「白墨,你不能這麼逼我!你不能這麼無恥!」
「為什麼呢?當初你不是也這樣逼我的嗎?」
他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依舊咄咄逼人。
我不敢再把目光和他糾纏,倉皇移開眼。
「這不一樣!」
「怎麼就不一樣?」
他說著唇就再一次壓上來,手也開始剝扯我的衣服。
我難以置信,白墨竟然為了留住我,選擇這樣欺負我。
我難以接受,我不敢相信我愛了這麼多年的人,竟然這麼虛偽和無恥!
不該是這樣,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情事不該是這樣......
我下定了決心不再接受他,不肯服輸,抵死掙扎。
我想扇他,踹他。
可怎奈我力氣不及他大。
剛揚起來的巴掌被他抓住,環到他的脖頸上。
我不斷亂踢的腿也被他的腿抵開壓住。
白墨的表情狠戾冷酷到了殘忍的程度。
他堅硬地毫不憐惜地貫穿我。
我們從頭到腳密不可分,凌亂的呼吸提升了周身的溫度,更是幾乎將兩個人熔鑄在一起。
一場近乎於上刑的情事,沒有舒爽和愜意,只有痛苦和擰巴。
我心如死灰,一言不發。
已然逃脫不了,我的情緒已經穩定。
可失控的淚水卻不斷湧出,用咸苦的澀味提醒著我的痛苦。
白墨也終於察覺我狀態不對,停下了動作。
他不動了,我終於能動了。
我以手掩面,壓住抽泣,也壓住所有的委屈自責、痛苦悔恨。
獨獨壓不住的,是對白墨的嫌憎和恐懼。
等他的手再往我的臉上摸的時候,我立刻尖叫出聲,號啕大哭。
似乎被我嚇住,他的眼淚也倏忽墜落。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選擇了跪坐的姿勢,無力地在我面前垂首:
「是我不好,別怕了。」
他蒼白的安慰無濟於事,所以他選擇說出更切實可行的......交易:
「當初我救過一命,不,兩命。換你現在寬縱我一次,不行嗎?」
我因這句話停住哭泣。
審視著眼前這個我已經不認識的人,審視著我們之間的感情。
然後我搖頭對他獰笑:
「如果知道你我之間會有這一刻,我寧願也死在當年那場大火里!」
10.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我和白墨只能不歡而散。
他不敢再刺激我,悻悻離開。
可他始終覺得我不過一時賭氣,說願意給我時間和空間,等我情緒穩定再談。
他有十分的信心,知道我離不開他。
確實。
這麼多年愛他和依賴他幾乎已經是融入我骨血的本能。
所以他才會那樣肆無忌憚地表露對顧錦的愛意,事後也能坦坦蕩蕩地回來和我道歉換取我的原諒。
同時,我也無法想像如果沒有白墨,我自己一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會再吃醋、心酸、委屈。
同樣的,我也做不到歡笑甘心釋然。
離開他痛苦,不離開更痛苦。
可我也知道,什麼都捨棄不了,就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寧可要一陣猛烈的劇痛,也不要持久的折磨。
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好談了。
再鬧也不過今天故事的重演。
我不會回頭。
而他還會一再挽留嗎?
一夜不眠。
痛苦積壓在我疲倦的眼皮上,瀰漫在我的每一個毛孔里,還有我空空蕩蕩的心裡。
人困於一隅痛苦的時候,就應該在路上走一走。
我不想再見他,正好打著采生的幌子出去散心,也好徹底捋清楚心裡繁複的感情,徹底將他拋棄。
內心逼仄,就想給自己選個廣闊的地方。
我的目的地是大興安嶺。
看層林盡染,落日草原。
我為自己鼓著勁兒,竭力興致勃勃地去準備。
詳細地做好了攻略,物資滿滿當當地塞了一車。
我忙得腳不沾地,這一切一天時間就完成。
心裡有了對來日的憧憬,我美美地睡了一覺。
養足精神,第二天出發。
一大清早,我駕車剛走到外環,身後卻忽然出現一道熟悉的車影。
白墨的車!
明明我已經關閉了家裡的監控,為什麼他還知道我的行蹤?
一時想不明白。
只覺得慌亂又氣憤,加速甩開他要上高速。
白墨顯然也洞察了我的想法,也加速追上。
他瘋了似的壓著我往路旁走。
我怕出事故再剮蹭到其他車,不敢與他強力抗衡。
最後他飛速一個漂移,擋在前面別住我。
我急踩剎車,兩輛車還是狠狠相撞。
我的身子也是猛然一個搖顫,頭昏眼花。
直到白墨拉我的車門,拍我的車窗。
我驚魂未定,落下玻璃,憤怒地看他:
「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們同時用煩躁的口吻問出了對方這句話。
他還對我發脾氣?
我氣死了,立刻升上車窗:
「我說了咱們沒關係了,我要去哪兒,我要做什麼,不用和你交代!」
「我他媽擔心你!」
白墨也氣急敗壞,雙手扒著車玻璃往下摁,對著我喋喋不休。
「你現在的你覺得自己現在的情緒狀態適合出遠門嗎?你一個單身女性自駕,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萬一你真的出了事怎麼辦?就為了和我賭這一口氣,你就頭腦發熱,什麼都不ṱṻ₊管不顧了是嗎?」
「危險?你在大馬路上強行逼停我就不危險?與其關心我的情緒狀態,不如關心關心自己的精神狀態吧!」
我並不在乎他刺耳的吵嚷,直接拿話噎他。
可玻璃越升越高,他明顯沒有收手的意思。
我耐心用盡,更是焦急:
「好話歹話都說盡了,我不想看見你了,你能不能滾!」
他卻看透了我的在意,眼神偏執凶戾,嘴上雲淡風輕:
「我寧願自己被夾一下你能出氣。」
我到底不忍心讓他受傷,還是選擇退讓,停下車窗。
白墨更是得意,變本加厲:
「不行你再開車撞我一下好嗎?撞完我和我回家。」
他明明知道我心軟,卻還故意這樣激我,落在我耳中近乎嘲諷。
我又快被他氣哭了,咬牙切齒:
「我們沒有什麼家了,從此你是你,我是我!」
「我出去玩是為了開心的,現在的你只會讓我不開心,明白了嗎?」
「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就別假模假樣地在這兒給我添堵!」
白墨原本稍稍回溫的臉色,因為我徹底的摒棄又一次凝寒。
他嘴唇顫抖著,剛要說什麼,手機鈴聲卻先響起。
他拿起電話,我也看到了螢幕上閃爍的那個名字。
顧錦。
他直接把電話掛了。
可緊接著,顧錦又打來。
白墨深深蹙眉,很糾結。
我ţù⁻冷笑:
「還有人等著你擔心呢,所以我不用你擔心了。」
他又一次把電話掛了,著急辯駁:
「我已經和她把話說清楚了,昨天我們都喝多了,那真的只是個意外。」
「以後我們只有事業上的合作,沒有情感上的糾葛。」
事業上的合作?
難道顧錦不是偶然回來?而是要長遠地留在國內了嗎?
所以他們之間還會有無盡的交往。
兩個有過真切的愛情,也有過親密肉體關係的男女在一起。
說從此清清白白。
誰信?
不過他們的事從此與我無關了。
我看著白墨,把他當作一個陌生人,沉靜道:
「我想我們也應該是如此。」
「白墨,我說了與你好聚好散。從此互相尊重,我們還是兄妹。」
「別再糾纏我,別逼我在事業上也與你割席。到時候只會是徹底反目,兩敗俱傷!」
11.
我到底踏上了我的旅途。
我雖然怯懦,但我也同樣堅韌。
但凡我真切想做的事,我會克服一切困難去達成。
沒有人能阻攔得了我。
就像當年我喜歡畫畫,即便出了白爸那麼噁心的一檔子事,我還是勤學苦練,擁抱自己最熱愛的事業。
記得當年我喜歡白墨,即便我們有年齡、身份種種的差距和隔閡,我還是不放棄自己的傾慕,拼盡一切去得到他。
包括現在。
我說要離開白墨就是真的離開。
我說要遠行就必須遠行。
誰都拉不回來。
車輛不斷地向前行駛。
秋高氣爽,藍天白雲。
我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
只是我一個人開車,不能疲勞駕駛,走得很慢。
不過不要緊,我不趕時間。
甚至碰到環境好、氛圍好的度假村,我還會特意多住上兩天。
晚上來自天南海北的大家一起烤肉唱歌,一起談天說地,是我久違的自在和悠閒。
只是每天早晚白墨都會給我打電話。
問我到哪了,今天看到了什麼景色,知道了什麼好吃的東西,有沒有什麼開心,有沒有什麼不開心。
掛斷前,又試探似的問我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每次都沒有。
每個電話我都沉默不語,直到他靜靜地掛斷。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徹底不理他,他保不齊又會發瘋。
報警找人這種事他一定乾得出來。
所以我寧願接他的電話。
這樣反而更安寧。
但其實我有一種很怪異的進退維谷感覺。
一方面我還是很憤怒,對白墨很厭惡。
我總覺得他還用一條無形的鐵鏈拴著我。
但另一方面我又感覺到了一種壓抑的「空」。
因為這麼多年白墨習慣了掌控我,而我也習慣了被他掌控。
這種掌控自我被他從白爸手裡救出來就開始了。
我和他住在一起,他像父親,像哥哥,像戀人。
多重的身份使得他給我諸多的要求。
他要我好好學習;卻又要我不許靠著咖啡、濃茶提神,好好休息。
他要我勞逸結合,閒暇時多和朋友出去玩一玩;卻又不許我化妝,不許我穿短褲短裙,日落之前必須回家。
他要我隨心所欲,以自己為中心,不要總是對著他滿臉諂媚地笑。
卻又要我多關心他一點,要我油滑地察言觀色,在他不開心的時候不要陪著他一起苦著臉相對沉默,要多和他說兩句好聽的......
我的情緒被他引導、塑造。
所以現在逃離了他,逃離了痛苦,我無可避免地感受到一大片的空洞和低落。
我急切地需要尋找些什麼填滿這種空虛。
所以我喜歡上交朋友,願意和路上的所有人親近。
又是一天黃昏,安營紮寨的旅人們在一起聊天玩遊戲,分享故事,分享喜怒哀樂。
說起旅行的原因。
有被家裡逼婚,逃出來找自由的小姐姐。
有中年失業,緩一緩再出發的企業高管。
有罹患絕症,比起醫院的空白,想在生命的最後看更斑斕景色的阿姨......
當然也不只有這些壓抑不幸的故事。
路上最多的還是對一切都滿心期待、精神飽滿地探索遠方,探索未來的大學生。
其實因為性格和職業的原因,我總願意去做一個觀察者和傾聽者。
現在大家也問到了我。
因為是陌生人,所以反倒什麼都能說。
我也坦然告訴大家我是因為男朋友出軌了,所以跑出來散心的。
大家都滿不在乎地「切」我。
逃婚的小姐姐說:
「愛情算個屁!值得你蔫吧成這樣。」
高管大哥說:
「這個世界上男的多的像樹葉子,這個不行咱就換唄。」
患絕症的阿姨說:
「也不過是一程不那麼美好的景色。讓你的旅途更豐富已經是意義了,沒必要為錯過的景色不快樂。」
大學生們說:
「是呀是呀,何必在乎一條錯軌的道路呢?看到了嗎?人生是曠野呀!」
大家都那麼洒脫,那麼豪邁。
一群人在自在奔跑,向著落日歡呼。
大風呼嘯在耳旁,我熱淚盈眶。
我終於被感染,跟著大家酣暢地呼喊起來。
人生是曠野!
白墨,你弄丟了我活該,我再也不要你了!
12.
人真的是不能太過得意。
我撒歡跑得太快,一個沒留心,被腳下的石頭絆倒,噗通一下摔倒在地。
大家都跟著我驚呼一聲,圍上來看我有沒有事。
好在草甸上有厚厚的落葉。
沒摔疼。
我抬頭沖大家笑,說沒關係。
說著就要起身,大家也伸手拉我。
偏偏有個男人摁住我的肩膀:
「別動。」
他說著便俯下身,用友好撫慰的目光看我一眼,就伸手抓住我的小腿,把我的褲腳往上翻了翻。
我的腳踝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大家七嘴八舌地開始關心我:
「真的受傷了,這麼嚴重。」
「得虧這位小哥看出來了,沒有讓亂動。」
我後知後覺。
總是看到傷才覺得疼。
我嘆了口氣,又沖他笑:
「沒關係的,不是很疼,我帶了消腫止痛的貼膏。貼一下就好了,謝謝大家關心。」
「骨頭確實沒事兒。不過得先冰敷。」
男人神情自若,話語溫和又不容拒絕。
「我車裡有冰袋,你等我一下。」
他專業得像醫生,我又點頭對他表示感謝。
哪知道他走出一步卻又折返回來。
「這裡不方便,你還是去我車上吧。」
這話說得我一愣。
我仔細想了想,想到他是誰。
似乎路上我們已經作伴很久了。
他開著輛房車,行進得特別溫吞。
似乎和我一樣漫無目的。
而且人也很沉默。
大家一起聊天的時候,他總是帶著淡淡的笑,聽著別人的故事。
自己卻從來一言不發。
大家總說他高冷或內斂。
沒想到現在卻這麼熱情,樂於助人。
難道說醫者仁心?
可我還是不好意思,下意識開口道:
「這太麻煩您了......」
我的推拒還沒說完,我便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突然的騰空讓我一瞬慌亂,隨後立刻推了推他。
嗓音里也帶上幾分緊張:
「真的不要緊,我自己也可以走。」
他笑了一下,輕聲道:
「別亂動,儘快養好傷,才方便去看更好的景色,不是嗎?」
被逼婚的小姐姐又「切」了一聲:
「呵,男人。」
後面的大學生們更是嗷嗷起鬨。
「姐姐這是曠野上遇見愛了。」
他一言不發。
我感覺雙頰發燙,也不再說話。
到了男人車上,他將我放好。
旋即轉身半蹲下來給我敷冰袋。
我又不好意思:
「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眉眼微垂,神情認真,目光只落在我的腳上:
「平時很少運動吧,腳踝周邊肌肉力量不足。」
「哇塞,神醫啊。」
他幫我敷了十幾分鐘,又拿雲南白藥的氣霧劑給我噴。
再次叮囑:
「扭傷急性期不能用活絡油的,手法不當還會加重。」
我對他連連點頭:
「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他這才抬頭,直接望進我的眼裡:
「真想感謝我,今晚陪我吃飯吧?」
「啊?」
13.
我一時狐疑。
他對我太過親密。
不知是不是受他的影響,我也總覺得和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但是這種突兀的熟悉反倒令我警惕。
難道真像剛才大家起鬨說的,他對我有意思?
還是說這人心思不單純,知道我剛分手脆弱,好騙?
可是他的言行舉止又不像壞人。
我摸不著頭腦。
他卻將我的神色盡收眼底,笑:
「我以為咱們一路同行哪怕不是朋友也算混了個臉熟,這麼防備我?」
心思被人戳穿,我更尷尬了。
而且人家剛幫了我。
我也不好太小人之心。
也笑著打哈哈:
「哪兒能呢?可是我不怎麼會做飯。」
「你一個病號,我會讓你做飯嗎?」
他說已經開冰箱收拾食材,嘴角牽起笑意:
「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
我更不好意思了:
「您剛才才幫我治傷,現在又要讓您給我做飯吃,這合適嗎?」
「等走到城裡你回請我就是了。」
「鳳梨雞翅,芹菜蝦仁,蘆筍牛肉,蚝油生菜......」
他自顧自說著就開始報菜名,我連忙擺手:
「夠了,夠了。」
這幾樣菜倒都是我喜歡吃的。
我對他那種熟悉感又多了分,開始好好打量他。
他正伸手系圍裙。
明明上下一身黑,不說話的時候周身都是一派生人勿近的冷淡疏離感。
可他的圍裙卻是可愛的粉色水冰月。
我更是一愣,也不知在想什麼,反正錯不開目光。
於是就看到他圍裙一攔顯出的寬肩窄腰長腿。
袖子一挽,露出結實緊緻的小臂,白皮上青筋流線澀氣惹眼。
哪知道人家發現了我的偷窺,回頭挑眉問我:
「在想什麼?」
我尚未來得及收回去的視線正好與他撞上。
我連忙避開,回回神,慢半拍才道:
「咱們口味還挺相似的。」
他不依不饒:
「你明明看的不是菜,而是我。」
我又乾巴巴笑:
「那個,你圍裙挺好看的。沒想到你竟然會喜歡這麼少女心的東西。」
「看起來你也喜歡。」
「那當然,水冰月多好看。」
「那我們很有緣分。」
他忍著笑回應我一句,就繼續忙手中的活兒。
很快,四菜一湯擺上桌。
我開始還有些拘謹。
但四個菜挨個嘗過一口後,那點兒羞澀和疏離一下便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這幾個菜都很家常,也都是我經常吃的。
但是他做出來的味道竟然是我這麼多年吃過最好的。
不應該啊。
家裡白墨請的做飯阿姨可是有口皆碑的好廚娘呢。
竟然都比不上他。
剛才我感覺他是專業的醫生,現在我感覺他是專業的廚子。
我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對面的男人笑意盈盈瞧著我,用自己沒用過的筷子不住地給我添菜。
我有些羞赧,問他:
「真沒想到你手藝這麼好,不過你怎麼不動筷?」
他夾了塊菠蘿咬了一口,甜笑:
「我自己的手藝我自己也吃膩了,你喜歡就好。」
「喜歡喜歡。」
我點頭應他,他又問我。
「不知以後有沒有機會吃到你做的菜呢?」
「那可能還得拜託您教教我了呢。」
「路還長,有的是機會。」
好吃的飯菜更是拉近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很快餐盤見底。
口腹之慾滿足了,身上也有力氣了,連腳都不疼了。
他又給我盛了一碗百合銀耳清口。
甜滋滋的,真是給我吃美了。
他和我一起喝湯,笑:
「我以為你......你們女生,都很在意胖瘦,要減肥呢。你飯量不錯。」
的確是。
我小時候是瘦骨嶙峋那一掛的。
青春期發育很快,胸側臀腿都出現紅紅的膨脹紋。
我很怕自己長胖了就不好看了。
想著如果那樣的話,白墨就更不喜歡我了。
所以當時我節食很厲害。
白墨每天派阿姨給我送的餐我都加給同桌吃了。
他問我為什麼減肥?
我說要瘦得讓人心疼。
他的嘴一邊說我有病,一邊吃我的飯。
白墨看我吃不胖,以為我進入高中學習太辛苦。
好吃的越送越多。
後來就是我同桌越長越高,越長越壯。
我總算保守保住了一副清瘦的狀態。
那樣的習慣一直延續至今。
現在離開了白墨,也或許我拋開了那個枷鎖。
願意大快朵頤地享受美食。
我看著眼前人恭維:
「還不是你做飯太好吃了嗎。」
他嘆口氣,看著我的目光越來越深:
「看來這幾年你也沒過什麼好日子。」
我一怔,這話......他真的認識我啊!
心裡同樣晦暗不明,我問他究竟是什麼人。
他輕輕笑著:
「你還真是完全把我給忘了呀?」
14.
我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企圖找出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
他起身坐在了我的身邊,手支著頭,也不錯目光地看著我。
想不起來。
直到他伸手把我的手攏在手心。
緊張又熟悉......
「裴斐!」
我驚呼出聲。
他就是當年吃了我很多飯的同桌!
「是我。」
他輕輕應道。
「不是,你怎麼......我......」
我的語言系統徹底混亂。
裴斐依舊泰然自若,輕飄飄:
「緣分。」
怪不得他待我這樣親近,原來是舊相識。
可......
可我們八年不見了。
我幾乎已經認不出他的樣子。
他是怎麼認出整了容的我的?
我簡直難以置信,問他為什麼。
「如果這樣就認不出你,當初不是白喜歡你了嗎?」
啊?
我又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高考後我和裴斐短暫地在一起過。
與其說那是早戀,不如說是一場戲。
當時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又想著追白墨。
可我還是不知道他的想法,怕直白地向他吐露愛意他會直接趕我走。
所以我選擇了用一種曲折婉轉的方式來刺激他的醋意,激發他的占有欲。
裴斐就是我的對手戲演員。
飯不是白吃的,三年下來他成了我忠心的小弟。
讓幹什麼幹什麼。
雖然他嘴上還是罵我有病,卻還是乖乖配合我。
他聽我的命令開始和我約會。
而我違背了白墨的命令。
我開始瘋狂地打扮自己,化著妝,穿著漂漂亮亮的小裙子。
天天早出晚歸。
甚至我還把裴斐領到我們家樓下逛盪。
就像當年我偷看白墨和顧錦那樣。
我知道白墨也會偷看我。
我和裴斐在樓下第一天聊天。
第二天牽手。
第三天擁抱。
到了第四天,白墨終於繃不住了。
在我捧著裴斐的臉擺弄著借位假裝接吻的時候,白墨從樓上沖了下來。
他扯著裴斐的衣領一把將人推開,接著揮手就是一拳。
我沒想到他會發這麼大的火,直接上手打人了。
我嚇得急忙要去扶被打翻在地的裴斐,卻被Ŧűⁿ白墨死死摁在懷裡。
我掙他掙不開,急得要哭,大聲吼他:
「白墨,你這是幹什麼?」
白墨掐著我的後頸,讓我看他的眼睛:
「我幹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裴斐主動幫我把戲演完了。
他起身,舌頭抵了抵腮,對著白墨笑:
「哥哥怎麼對我有這麼大的敵意呢?」
「誰他媽是你哥?趕緊給我滾!」
「你是寧心的哥哥,當然也是我的哥哥了。」
白墨深深睨我一眼,又對著裴斐冷笑:
「那現在你和寧心分手了,從此你和她沒關係,和我更沒關係。」
裴斐從地上站起身,拍拍手,看著白墨譏諷:
「不過是哥哥而已,還不是親哥,就想做妹妹的主?管得有點太寬了吧。」
「再說你當哥哥的可以這樣抱妹妹嗎?都多大人了不知道避嫌嗎?」
白墨壓不住火,額角青筋直跳:
「這是我們的事,和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我是她男朋友!」
「現在已經不是了!」
「你沒有資格替他做選擇!」
他們兩個爭執不休,齊齊把目光移向我。
白墨深吸了幾口氣,咬著牙問:
「原來不是一直說喜歡我嗎?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
我緊張委屈得帶了哭腔:
「我......不......」
還不等我說出什麼。
白墨已經把我摟得更緊了,身體完全包攏我,嘴唇封緘我的。
我徹底失神,大腦完全停擺。
裴斐的聲音拉回我飄搖的思緒。
他說:
「原來真的是這樣呀。」
「寧心,你一直說你哥哥對你很好,原來就是這麼個好法?」
「所以你還要再選一次嗎?」
白墨也掐我的下巴:
「怎麼傻了?告訴他你選我,讓他走。」
我偏頭看裴斐。
金黃的路燈照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沉凝得像琥珀。
我對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他喜歡我。
對不起我利用他。
不過這辦法雖然卑鄙,但是有效。
白墨終於表達了對我的愛,第一次主動吻了我。
雖然我的快樂建立在裴斐的痛苦之上。
卻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對他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謝謝你對我好。謝謝你這麼久一直陪著我。我替他向你道歉。」
裴斐沒什麼猶豫,轉身對我擺手。
是功成身退、洒脫釋然的樣子。
只留下一句:
「希望你能真正的快樂。」
從此我得到了白墨。
而裴斐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15.
我不敢問裴斐當年為什麼消失得那麼徹底。
把我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
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只問他:
「那你這麼多年......」
「你是怎麼會出現在這條路上的呢?」
「這麼多年你過得好嗎?」
我話說得顛三倒四。
裴斐卻始終溫柔看我:
「大概過得好的人是不會獨自一個人出現在遠行的路上的。」
他並不避諱自己的不如意。
而裴斐家裡的事我確實也知道一些。
他父族很顯赫。
祖祖輩輩的有錢人,生意做得很大。
不過這一切都和他沒有什麼關係。
因為他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爸強姦家裡的女傭,有了他。
裴斐出生,他的母親就被打發走。
爺爺和爸爸都不喜歡他。
只有奶奶對他好。
「奶奶信佛,心善,執意留下我。雖然我也不知道留下我做什麼。」
「為了掩人耳目,我得管自己的奶奶叫媽媽。管我爸叫哥哥。你不會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麼的彆扭和噁心的。」
這一切裴斐都告訴了我。
所以我也毫無保留地和他交流自己的秘密。
同樣破碎的家庭和缺失的感情,或許才是我們當初那麼要好的原因。
現在裴斐依舊在告訴我八年空白里他身上發生的故事。
高中一畢業他就被家裡送出國去。
想讓他回來以後接手家裡一些不那麼白的生意,給他父親準備從政的婚生子掃清障礙。
雖然也沒有到為人扛雷的程度,可他偏偏就不想被他們這樣擺布。
「其實我是想做攝影師的,可他們說這是玩物喪志。我無法辯駁,無法融入。」
「所以我就跑了出來,一直在路上。」
我靜靜地聽裴斐說著這一切。
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雖然他竭力地輕描淡寫,但我還是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了那些沉重的枷鎖。
而斬斷那些枷鎖意味著他從此以後也孑然一身。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我們相視那麼久我都沒有認出他了。
他也變了太多太多。
曾經單純開朗直率沒心沒肺的少年,也被歲月的畫筆塗上陰霾的顏色。
就像暖陽變作烏雲......
看我失落,他像當年一樣很孩子氣地用手肘碰一碰我的胳膊,和我交換故事:
「那麼你呢?真的放下白墨了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腕,輕笑:
「當然了,不然不會變成這樣,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