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繼兄白墨三年,他說我不知羞恥,說我噁心。
可他後來還是選擇和我在一起了。
因為一場大火。
火災帶走了我媽和他爸,他卻發了瘋似的不顧自己生死救出了我。
我以為是我們相依為命了,他終於愛上我了。
可後來,他帶我去做面部祛疤手術。
醒來我就發現自己換了另一張臉——一張和他白月光顧錦八分像的臉。
四年後大火再起。
他抱著他的白月光逃命,我被顧錦的仇家糾纏著幾乎葬身火海......
1.
人人都說我和白墨的愛情是整座城市最珍貴的藝術品。
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卻相依為命的兄妹,是進行著禁忌之戀卻最是合拍登對的情人。
的確,我們愛得密不可分。
不僅在生活中,還在事業上。
我是他的畫家,是他藝術中心的名片,是他的千里馬,是他的聚寶盆。
他是我的老闆,是我在行業立足的靠山,是我的伯樂,是我的繆斯。
每每我們一起出現,總有一大批 CP 粉熱烈地狂歡,祝我們幸福!
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真的沉浸在那些溢美之詞里。
沾沾自喜地覺得自己很幸福。
如果不是鏡頭、鏡子或者一切反光的東西中映照出我頂著一張他白月光的臉的話。
2.
那是 6 年前的事了。
我 18 歲生日,白墨買了一大堆煙花爆竹來幫我慶祝。
那天所有人都很高興。
然而最盛大的歡樂醞釀出了最大的意外。
夜裡堆積的煙花不知怎麼就燒了起來,整個房子瞬間被火海吞噬。
火災帶走了我媽和他爸,白墨卻發了瘋似的不顧自己生死救出了我。
我們渾身都有了大片的燒傷。
鋪天蓋地的疼痛和哀傷讓我整個人瘋狂地顫抖。
白墨卻平靜無比。
他伸手接住我斷了線的淚珠,告訴我,我們還有彼此。
他說會好好照顧我一輩子。
從那以後我們相依為命。
我喜歡白墨,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卻始終無法接受我。
我以為這是礙於我們兄妹的身份。
雖然我們之間並沒有血緣的牽絆,可是他依舊會被世俗的眼光束縛。
但我堅信他愛我。
否則他不會在火災發生的時候不去救他的父親,而救我這個名義上的妹妹。
只是他不敢承認。
所以我繼續對著白墨求愛,希望他直面自己的內心。
直到他帶我去做面部祛疤手術。
醒來我發現自己換了另一張臉——一張和他白月光顧錦七分像的臉。
即便過去早已被日復一日的時光掩埋,我也永遠記得當時自己的震恐與心痛。
臉上的繃帶被一圈一圈地揭下來,我在恐懼中舉起了顫抖的手,四下撫摩自己的面部。
一張不再屬於我的,我的臉。
眉弓被填充提升,原本文弱的單眼皮被開大雙,鼻子也被整成歐式骨量感,嘴唇也被填厚......活脫脫就像另一個人。
又急又氣又疼,胸中的悸動愈發強烈,呼吸也因此失去了規律......
我認識現在自己臉上這個人的。
顧錦,白墨的初戀。
顧家和白家原本交情匪淺,所以顧錦和白墨也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
可天公不作美。
後來顧家移民,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就這樣斷了。
我問白墨為什麼這樣對我。
他保持著一貫不容質疑的堅硬態度,沒有什麼過多的反應:
「你要我愛你,可是你原來的那張臉屬於我的妹妹。我沒有辦法愛上這樣的你,只有這樣我才能愛你。」
「以後的我們只有彼此了,我想愛你,是真的......」
他這話說得我無可辯駁。
從那之後,我們的關係開始不一樣。
當然要不一樣了,因為我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
從前都是我一直在向白墨求愛,現在頂著顧錦的臉,他終於開始愛我了。
我不再是他厭煩至極卻甩不掉的跟屁蟲,反而像只金絲雀似的被他滿目在意地看守著。
在ṭů₄我牽他手的時候,他不會再猛然甩開,反而會緊緊握住我,與我十指交扣。
我不用再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吻他,反倒是他隨時隨地在無數個令我猝不及防的瞬間來吻我。
可是有時候我又不明白。
既然他那麼愛顧錦,愛到了不顧我的意願瞞著我就把我整成與她相近模樣的程度。
可為什麼在做那最親密無間的事情的時候,他又關上燈。
黑暗中,我也看不清白墨的臉。
只感受著他沉灼的身軀帶給我壓抑又勃發的窒息和興奮。
在混沌的別樣糜情中,我懇求他叫我的名字。
他的身子遽然一僵,又重重俯下。
熱吻封堵我軟弱的聲音,然後用力頂碎了我可憐的清醒。
他沒開口,然而我知道了答案。
白墨更愛他的白月光而不愛我。
不被愛的人總是謹小慎微的,總是願意退而求其次。
得到的再少,再假也總比沒有好。
反正做自己的話,我也不快樂。
不如做別人。
如果這會讓白墨更開心,我願意。
三年,我已經慢慢習慣自己的這張臉了。
可是那個原版真品回來了。
3.
顧錦是忽然出現在那場慈善晚宴現場的,之前一點兒消息都沒漏。
她一出現就吸引了白墨全部的注意。
仿佛顧錦是一面蛛網,而從來呼風喚雨的白墨在她面前就變成了一隻蠛蠓小蟲。
原本親昵地摟著我的腰的白墨窺見她的身影,立刻拍了我一把:
「妝花了,去補補。」
從小到大我幾乎一貫對白墨言聽計從。
然而那一刻我身子卻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目光似乎也應該銳利如釘。
詰問白墨什麼意思。
也轉頭看向曳步走來的顧錦。
穿著紅色紅裙的女人趨近的太快,像一尾歡躍的魚。
她上來就給了白墨一個大大的擁抱,就像魚擺尾給了我一個大嘴巴。
她說:
「不是吧?都這麼多年了還對我舊情難忘呢?找個女伴兒還找個這麼像我的。自欺欺人呢?」
「不是說再也不回來了嗎?」
白墨看到她情緒太激動。
即便已經過了這麼久,都壓不下波瀾。
一貫平白的嗓子裡都帶出些氣音,帶出歡喜和酸澀,昭彰不甘和不舍。
當初顧錦離開的時候也想讓白墨和她一起走來著。
兩個人就可以繼續在一起,讀一所大學,朝夕不離。
可是白墨不願意,說故土難離,國內還沒待夠。
顧錦一貫性格強勢,很生氣。
憤怒的問,難離故土,可是卻能輕易離開她是嗎?
兩個人不歡而散。
顧錦氣沖沖地撂狠話,說白墨這輩子別想再見到她。
她說到做到,再沒回過國。
白墨追去國外找她,她也閉門不見。
幾次三番被拒之門外後,他們的感情終於畫上終點。
九年里,沒再有任何的交集。
可現在,命運帶來不期而遇的相逢。
顧錦已經放棄了過去的偏執和憤恨,熟稔地給了白墨擁抱。
白墨卻似乎回到了單薄無力的過去,重新變成那個會緊張、會難過、會掉眼淚的少年。
他愛她,一直都是。
那我怎麼辦?
4.
患得患失的感覺讓我又驚又怕,心跳錯亂,可我不得不強迫自己去平復要命的心酸。
我不想做他們之間被忽視的局外人,正要開口和顧錦寒暄。
她卻先開口了:
「行了,這位小姐你似乎多餘了,請先離開吧。」
我瞬間愣住,卑微地祈求地看向白墨。
他用帶著不滿的目光輕飄飄地瞥我一眼,重重呼氣,對著顧錦無奈道:
「她是安心。」
「什麼?」
顧錦心直口快。
「我記得安心不長這樣啊,為了得到你,整容了......」
這話真難聽,我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是。
我喜歡白墨,她也知道的。
那是當年要離國的顧錦最後一次來找白墨鬧。
我怕白墨真的會跟她走,緊張得像個小老鼠一樣,偷偷尾隨著他們。
被她發現了。
當年的白墨雖然不是為了我,卻還是留在了我身邊。
而現在,同樣面色堅凝的白墨卻做了和原來相反的選擇。
他看向我,用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口吻對我道:
「我和顧錦有話說,讓司機送你先回去。」
他竟然讓我走?
為了他的前女友直接支開我這個現女友?
我被他那理所當然的命令態度氣得頭暈,散盡了苦澀的心中迸出深深的痛惡和憤怒,不依不饒:
「這麼多年沒見顧錦姐了,我也想和她敘敘舊不行嗎?」
白墨扯著我的胳膊往遠處推了一把:
「別鬧事,聽話。」
我強撐的理智平靜到底被這句話擊碎,委屈顫抖的聲音越拔越高。
對白墨,對顧錦。
「我能鬧什麼事?還是說你們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為什麼非要我走?」
「現在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很多人已經注意到我們的糾葛,齊齊看過來。
顧錦毫無顧忌地挽上白墨的手臂,頭偏上他的肩,如膠似漆地和他依偎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宣誓主權。
白墨身子僵了下,沒動。
顧錦大受鼓舞似的,心安理得地笑了起來。
接著嘖嘖兩聲,對著我發出鄙夷:
「你對著我凶什麼?是他讓你走,不是我讓你走。」
「現在覺得你多餘礙眼的人是你口中的男朋友,不是我。」
我驟然緩過神來。
自顧錦出現,白墨眼中就再也看不見我。
這就是偏愛。
我不過是她的替代品,我怎麼和她爭呢?
顧錦有恃無恐,我膽戰心驚。
我被無盡的不甘壓垮,哽咽死死咬著嘴唇收住,眼淚卻收不住。
然而白墨不會在乎我的淚珠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波瀾不驚:
「別在這兒耍小孩兒脾氣,讓人看笑話。」
眾人看熱鬧的冰冷目光像針一般刺向我。
我太怕了,怕疼。
只能倉皇逃竄。
一路跑了好遠才停下來。
怦怦跳動的心臟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震得胸腔陣陣發疼。
這些年裡,我和白墨愛得張揚熱烈。
可原來只要遇上顧錦,我依舊只能做陰溝里的老鼠。
白墨也不要我了,白墨也不愛我了。
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沒有人愛我?
5.
顧錦的回來真的把白墨的感情都拉到九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光了。
那時候的白墨對我不就是這樣的嗎?
冷漠,疏離,甚至厭惡......
那時候我媽剛嫁給了他爸。
白墨憎恨我媽,也恨我。
因為我媽是導致他母親拋下白爸和他遠走高飛的第三者。
每每看我和我媽,他的目光里總是充滿怨毒。
說我們是老狐狸精帶著小狐狸精。
沒錯。
他不止罵我媽,還用最惡毒的字眼罵我。
因為事情真的很奇怪。
白爸是相當有名的畫家,作為他兒子的白墨卻是資質平平。
而從小沒接觸過畫畫的我卻被白爸挖掘出驚人的繪畫天賦,被他細心培養。
白爸對我的偏愛使得白墨出離憤怒。
他竟然說自己的父親是臭不要臉的老騷貨,說我是勾引老男人的小賤人,說我們每天待在畫室里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真噁心......
當時的我只有 14 歲,即便在親生父親破產自殺後,跟著母親顛沛流離過一陣。
吃過一些生活的苦,見過一些人性的醜陋,卻也從來沒聽過這麼狠毒難聽的話。
當時我被他嚇得痛哭不止。
而且因為白墨一再胡攪蠻纏、胡言亂語,白爸到底也憤懣,於是便不再教我畫畫。
當時的我特別生氣,覺得白墨這個人真是無恥混蛋。
因為他的嫉妒,他毀掉了我和白爸親密的感情,也扼殺了我天賦得以培養的機會,毀掉了我未來可能賴以生存的繪畫事業。
所以我們幾乎是仇人了,一句話都不說,只用寒刀一般的眼神同對方對峙。
然而這種尷尬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上高三,要讀大學了。
白爸要把他往國外送,正好可以和顧錦繼續在一起。
可他怎麼都不肯去,又一次鬧了起來。
白墨冷冷的看著白爸說,想把他整走,把家產都送給老狐狸精和小狐狸精,門兒都沒有!
當時我真的很想讓他走。
他走了,家裡再也沒有一根刺扎著令所有人都不痛快了。
而我會成為被媽媽和爸爸同時愛著的幸福小孩。
然而我這個可笑的妄念被深夜白爸的敲門聲打破了。
我一開門他就緊緊拉住了我的手。
他說媽媽睡著了。
今晚月色很好,他要和我一起畫月亮。
當時白爸雖然在笑,可是那個笑卻特別猙獰可怖。
似乎長出了尖牙,要將我整個人咬穿。
我心中忽然冒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卻還是保持著冷靜,義正言辭地告訴白爸,他的行為很不合適。
可是他卻還緊緊拉著我的手不鬆開,又笑著說原來教我畫素描的時候不就是這樣握著我的手的嗎?
我瞬間想到白墨之前的話,明白了白爸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繃緊了全部神經的我下意識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他吃痛鬆開手,我關上了門。
嚇得一夜不敢睡,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媽媽。
她神色慌張,卻不敢去質問白爸。
只一遍遍把「怎麼可能」的字眼嚼了個稀巴爛再吐出來,一遍遍地質問我。
我壯著膽子,梗著脖子說出更多的細節,甚至毫不避諱地說出侵犯的字眼。
可是媽媽的反應卻不是心疼和維護我。
她暴怒,一巴掌扇得我的脖子彎下去。
她說我小小年紀腦子裡凈是這些個骯髒的東西。
她說我這麼振振有詞,難道是覺得這些事情很光彩嗎?
她說我發昏夢,過了兩天好日子就開始沒事找事。
我知道她知道我不是沒事找事。
她是希望我不要給她找事。
她是個美麗的、懦弱的、無能的金絲雀,和我親生父親在一起的時候過了十幾年養尊處優的日子。
後來我父親一沒,她根本沒有在這個社會上立足的本事。
現在好不容易又傍上白爸這棵大樹,她不想讓這棵樹產生動盪。
不想再帶著我過流離失所、悽惶難安的日子。
我也不想再有動盪。
可是樹搖不搖晃,從來由不得鳥雀。
那個夜裡我又聽見鑰匙插入鎖孔的「咔噠」聲。
我就像是被擰緊了發條的玩偶,猛然一下從床上跳起來。
可是我也早有防備地把梳妝檯挪到了門口,門外那人也沒那麼容易進來。
在這樣的抵擋下,我開始想法子自救。
首當其衝是報警。
可是到底還沒有發生什麼。
我還沒有證據,白爸不會遭到多麼嚴重的懲罰,左不過是警察同志批評教育他兩句。
這樣的處理非但沒有任何作用,還更可能使他惱羞成怒,變本加厲。
再說家醜不可外揚。
要是我這樣自作主張地把事情鬧大,讓白爸下不來台,他真的會拋棄我和媽媽。
來不及多思考,我給白墨打電話。
我想求他,和他說好話,哄著他回來幫我。
可電話一接通,什麼好聽話都沒有說出來。
我只是渾身抖索,泣不成聲地叫他哥哥。
「哥......哥,我怕,白爸他要進我的房間,你回來......你能......」
我話不成句,還沒說完,白墨甚至都沒有回應一聲,電話就直接被掛斷。
我如墜冰窟,四面的黑暗壓過來。
而門外白爸的聲音卻愈加清晰:
「心心乖,那晚你誤會爸爸了,爸爸摸你不是有意的,今天是特意來向你解釋的。」
我是年紀小,可我也不是不懂事。
我清楚地知道他用這樣低端的騙術來誘哄我有多虛偽、卑劣和可笑。
可我無力反抗,只加深了我的恐懼。
我只能拚命頂住門,大喊著讓他滾。
白爸慢慢地也失去耐心,開始強闖,把門踹得震天響。
恐懼像一張帶著倒刺的網,緊緊勒住了我。
我知道我必須掙扎,想從二樓的窗戶跳下去逃跑。
可我又怕跳下去摔斷了腿,從此更是受制於人,更要讓人家予取予求。
胡思亂想間,門已經開了一個拳頭的縫隙。
白爸的手伸進來,在推那梳妝檯。
我嚇得心臟都要從嘴裡跳出來,卻緊緊咬住嘴唇不肯泄出一點兒脆弱的聲音。
我不再挪動桌椅,頂著力氣去擋他了。
而是又一次爬上了窗。
這個世界沒人能救我,沒人能幫我,除了我自己。
跳吧,頭朝下撞死算了。
就在我調整著姿勢,頭朝下要跌的時候,卻聽到白墨聲嘶力竭的叫喊。
「安心!」
我怔然抬頭。
隔著夜色和晚風,我看到白墨因極速奔跑而泛起紅潮的臉,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哥哥......」
我委屈巴巴地,用浸透了眼淚的嗓子大聲喊他的名字。
白墨眼中也似有瑩瑩淚光在閃爍。
那麼暖的光,那麼明亮。
那一個瞬間,我的心臟在迎著他跳動。
從此一直迎著他跳動。
可是現在......
6.
夜幕降臨,我獨自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感受著被白墨拋棄的坐困愁城。
他真的不要我了嗎?
可想來想去還是不願意相信。
因為白墨給過我希望。
就像當初他即便掛了我的電話,沒說幫我。
可卻立刻馬不停蹄地從學校趕回來救我。
當時我們視對方為死敵他都那麼在意我,現在我們相依為命,同床共枕這麼多年,他又真的會為了顧錦就乾脆地拋下我嗎?
想到這裡,我心口終於松泛兩分,終於能冷靜思考了。
白墨和顧瑾是青梅竹馬,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他們的感情早已被時光掩埋。
剩下的,只不過是少年時代的一點未了的執念遺憾罷了。
雖然不知道顧錦為什麼回國,但已經舉家移民,習慣國外生活的她不可能再長久地留在國內。
而自始至終在國內發展的白墨也絕無可能拋開一切朝她奔赴。
他們這次見面不過是偶然會面而已。
顧錦和白墨的人生路在九年前就已經岔開。
即便再有交匯,也不過短暫的剎那。
最終還是各有路走。
與白墨共度這九年時光的人是我。
我們相近相親的日復一日早已在彼此的心中落下重量和厚度。
所以之後繼續和他走完這條人生路的人還是我。
想明白這一切,我再一次給白墨打去電話。
想和他好好談一談,想哄他回家。
我相信他還是會做出和九年前一樣的選擇,選擇回來拯救安撫那個無助的我。
可電話接通,我驟然周身失溫。
因為我聽到白墨粗重緊張的喘息,以及唇舌碰撞吸吮中顧錦含混的呢喃。
「別接......」
「別停。」
在我的震驚與惶恐里,電話被掛斷。
然而那幾秒鐘已經足以讓我徹底粉碎幻想,墜入無助的深淵。
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顧錦才剛回來,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我給自己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設瞬間坍塌。
孤獨、恐懼、難堪......全部的負面情緒潮水般湧進來,將我席捲,將我絞碎。
之後電話又響起。
淚水溢滿眼眶的我根本沒看螢幕,哀懇出聲後才發現不是白墨的電話。
「我求求你回來,好嗎?」
那頭顧錦的聲音飽蘸饜足後的暢快和自在:
「不是吧安心?談個戀愛這麼卑微呀。」
「剛才的事沒聽明白嗎?白墨他已經背叛你了呀,你還求他回去。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蠢,這麼沒骨氣的女人。」
「是不是剛才時間太短?給你的痛苦不夠深刻?他在洗澡呢,要不我進去再讓你聽一場?」
我的眼睛酸得要炸掉,眼淚控制不住地流淌,嘴巴卻冷靜地閉著,不讓自己失控尖叫。
聽顧錦張牙舞爪地說完這一切,我才學著她的口吻去反擊:
「顧小姐,在別人的感情里又爭又搶,不會顯得你很厲害很勇敢,反而很無恥很卑劣。」
見我這樣說,她更是不甘示弱,冷嘲熱諷:
「誰和誰的感情?你和白墨之間有感情?」
「他把你改成我的樣子不就已經證明了一切嗎?從小到大從始至終他愛的人都是我。你不過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任由他把你整成我的樣子,你作為人的主體性都沒有,怎麼配談愛情?」
「聽說你也是個畫家,那你應該知道,粗劣的仿作是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的,所以我還是勸你乾淨利落地消失,不要等他親手拋棄你。」
我沉默了下去。
因為我可悲地明白,顧錦口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就這樣算了。
白墨,是我的一切啊!
我怎麼可能這樣拱手讓人?
我一面極端地憤慨,一面又極端地不舍,兩種情緒瘋狂撕裂,扯得我整具身體都在顫抖。
可我還是咬牙嘴硬:
「顧小姐說大話了吧,成年人不只有感情。現在我和白墨的事業緊密聯繫在一起,我們一起在這個社會上立足,你怎麼趕走我?」
顧錦聞言更是嗤笑:
「以後我會在國內發展。他會為我投資,為我造勢,為我籌備新的美術館。」
「所以以後不管是生活還是事業,他的合伙人都是我。」
原來我已經這樣徹底地被拋棄了嗎?
我徹底崩潰,只是無助地喊:
「你當初不是說再也不會回來嗎?你為什麼要回來?這麼多年我只有他,為什麼你要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我想做什麼就做了,憑什麼要對你負責?人活在這個世上是要靠本事的,不是靠比慘。」
顧錦說完就掛掉電話。
我看著空白螢幕中自己花成一團,如小丑一般狼狽可笑的臉,真的放聲大笑了起來。
原來啊原來,不屬於我的終究都不屬於我。
這麼多年躺在白墨身邊,我早已經習慣了在腦海中描摹我們幸福的來日。
我以為我已經抓住了生命中那些美好的、閃閃發亮的東西,原來不過是太陽的假笑。
7.
夜已經深透了,我睡不著。
顧錦的那些話就像我一度最恐懼的敲門聲,提醒著我即將要失去什麼。
這麼多年,我始終對當年的事有 PTSD,非得要白墨哄才睡得著。
而這是白墨第一次拋下我一整夜,第一次沒有和我說晚安。
當初出事後,白墨就自己花錢為我在我就讀的高中附近租了房子。
安頓收拾好一切,他要走。
慌張畏葸的我下意識扯住了他的手。
我懇求他別走,我說我自己呆著很害怕。
他解釋說,這個小區監控很完善,24 小時有物業安保,很安全。
可不管他怎麼說,我就是不肯鬆開他的手。
「這個房子不是有兩個臥室嗎?你就不能陪我住嗎?哥哥......」
「我自己一個人,真的不敢睡覺。」
白墨拗不過我,還是留了下來。
只是他虎著一張臉要我保密。
「不許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孤男寡女,傳出去很難聽。」
他的態度太強硬,沒有絲毫的溫度。
我害怕看他這副冷冰冰的樣子。
怕他又什麼時候翻臉不認人拋下我,提醒他我們之間的溫情:
「我們是兄妹呀......」
「誰和你是兄妹?」
我不敢再說話,他不知怎麼了,也把話說得磕磕巴巴。
「那個你......這個世界上沒有隨隨便便的好知道嗎?別以為和我套近乎就能在我這兒白吃白住了。」
「在我身邊就得聽我的話,光乾巴巴叫兩聲哥哥是沒有用的。」
我連連點頭:
「我聽你的話,你說什麼我都聽。」
「好,我命令你的第一件事,忘掉所有的不高興,以後都給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然後好好學習,給我拿個年級第一回來。」
我愣了愣,小心翼翼對他:
「這是好幾件事......」
「我命令你第二件事,不許頂嘴。」
......
白墨生氣的樣子雖然很嚇人。
但他外冷內熱,實在對我不錯。
因為他知道我的陰影,知道我夜裡會害怕。
所以之後的每天,我都能聽到他和我說的一句晚安。
從他口中說出的簡單兩個字就讓我覺得特別安心。
因為我知道他能保護我的安全,能把一切的豺狼虎豹擋在門外。
因為他我才能繼續期待來日,安心長大。
人總會愛上讓自己安心的人吧。
相處一段日子,我意識到我對他的感情變了質。
但是那個時候,他在和顧錦為了出不出國的事鬧分手。
於是我又小心翼翼地問他:
「你會拋棄我嗎?」
「不會。」
他回答得很快,沒有經過太多的思考。
所以我認為那話是真心的。
可是現在......
十三四歲都敢提出的問題,現在卻不敢問了。
我哭得眼皮都要睜不開,頭腦更是昏沉的一片蒼白。
可這個時候披星戴月的,白墨又回來了。
我聽到了他的進門聲,可是我一動不動。
白墨卻似乎還是像原來一般,瘋跑著趕回來似的。
他的呼吸太兇猛,房間中的空氣似乎都被抽走。
似乎一雙無形的手掐住我脖頸,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還是不敢動。
我怕他會告訴我他不要我了。
又怕他站在我面前什麼都不說,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可等待了半晌,他還是不說話。
我終於不再假裝,睜眼看白墨。
他就那樣靜靜站在門前,壁燈擴散的暗淡黃光,將他那張臉分割成明暗兩半。
見我醒了,他朝前走一步,還是不開口。
痛定思痛,我索性直接給自己一個結果:
「哥哥,你就這樣進我的房間似乎不合適。」
8.
「你說什麼?」
白墨倏忽愣住了。
原本急促的喘息也驟然停滯。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一鼓作氣把話說明白:
「既然你那麼喜歡顧錦,她一回來你就迫不及待地和她上床......那我願意成全你這份熾熱的愛。以後你還是我哥哥,我只是你妹妹,我們到此為止了。」
白墨越湊越近,坐在床邊,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們的呼吸都很沉濁,他的炙熱得仿佛能冉起蒸汽,我的則苦寒得好像能結氣成冰。
我痛苦地偏過頭去,下逐客令:
「話已經說清楚,你不該靠我這麼近,請你離開我的房間。」
我不說這話還好,說了白墨更是變本加厲。
他的手摸上我的臉,我再躲,便被他強力地圈進懷裡。
「酒宴上多喝了幾杯,我一時糊塗,原諒我。」
他帶著灼熱的氣息,聲音落在了我的耳畔,不斷地喘息。
似乎非得勾出我的心火,讓我融化,重新對他柔情似水。
「不......別動!」
我死命地推他。
可太過沉痛的心情早已經壓的我沒了什麼力氣。
即便我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開始吻我。
他的唇舌從我的耳垂游弋到我的唇,嘴對嘴告訴我:
「我沒說不要你!」
「現在是我不要你!」
我終於嘶吼出聲,一巴掌打偏了他的臉。
憤怒和委屈像開了閘,氣勢洶洶地流淌出來:
「你知道你這算什麼嗎?出軌!」
「你已經背叛我了,背叛我了!你憑什麼認為我還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你!」
「因為曾經你把我整成顧錦的模樣我沒吵沒鬧?」
「但是現在我告訴你,我後悔了!」
「我不要再做那道你愛情的替身影子了,也不會再任你擺布了!」
「白墨,我不要你了!」
我聲嘶力竭地喊出這一切。
我憤怒地質問讓空氣變得焦灼。
我堅定地割捨,又把四周凝成冰窟。
就像顧錦對我說出那些扎我心窩的話時我的無措一般,現在深陷冰火兩重天的白墨也沉默了。
當年自從他救了我,我在他面前始終都是乖順可愛的模樣,總哄著他高興。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暴躁和冷酷。
白墨被我現在的這副樣子嚇住了,眼中的情緒複雜到我分辨不清。
在他的怔忡里,我已經開始推著他往外走。
我已經執著地做出了選擇。
或許我是可以容忍他心中永遠有顧錦的影子。
但是我卻無法容忍他身上有顧錦的肉體。
這樣雙重的背叛讓我覺得自己那麼可悲又可憐。
所以我不想再看見白墨,不想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可憐蟲一般扭曲掙扎的樣子。
可我下定了決心,白墨卻還在掙扎。
好不容易將他推向門口,他也回過神來,把門狠狠一關,擰著我的身子將我抵在牆上。
「你怎麼捨得......」
他只說了這一句就開始瘋狂地吻我。
空氣驟然被奪,本就煩躁無力的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究竟在做什麼,而我又應該做什麼。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又給了白墨一巴掌,冷冷看他:
「是你先舍下了我!你明明就不愛我,為什麼我都承認了你卻還不敢承認?」
「為什麼在晚宴上一見到顧錦就可以毫不留情地趕我走?現在我這樣大吵大鬧,你卻開始捨不得?因為我現在發脾氣的樣子更像當年的她是嗎?」
白墨整個人都僵住了,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捧著我的臉,怔怔看著我,重呼了一口氣:
「你怎麼會這麼想?」
他周身都是一種呵護的姿態,可惜帶了不潔的痕跡。
所以他那點兒溫度根本護不到我,在方寸之間被凝寒的空氣稀釋,涼颼颼地撲在我的臉上。
我徹底被他的自欺欺人逗笑了:
「當年顧錦要走來找你,逼你做出個選擇。」
「在咱們家樓下,你不也是這樣吻她......」
我惱恨的詰問還沒完全擠出牙縫,就被白墨先一步以吻封緘。
他總是這樣。
當一個問題無法解決的時候,他會用一種取巧的手段去跨過這個問題。
不管是對當年的顧錦,還是對現在的我。
捷徑有時候走得通,有時候卻會被認定為作弊。
大家都討厭作弊的人。
所以他的熱吻沒留住當年的顧錦,現在也留不住我。
「曾經的事你記得很清楚,是嗎?」
「那你也別忘了。當初和你在一起是你一次一次地挑逗我,勾引我的!」
「當時我和顧錦可還沒有斷乾淨呢,你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占有我。現在你又在介懷什麼!」
我倏忽愣住。
是啊。
當初是我主動恬不知恥地勾引白墨的。
就是顧錦來找他的最後ṱű⁾一面。
那時的我強忍著心酸,那么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們,怕我的幸福會跑掉。
明明我是個局外人,但我居然有種強烈的緊張和刺激感。
我遠遠觀望著他們,心砰砰直跳。
顧錦拋開他離開,我很卑劣地幸災樂禍,暗中竊喜。
那天白墨回家後,躺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長著長睫毛的大眼睛上掛著淚珠,沿著他的鼻樑一路滑落。
他一動都不動,似乎在做噩夢。
眉頭緊緊蹙著,嘴唇也緊緊抿著。
鬼使神差地,我慢慢湊近了他身邊,用自己的唇去碰他的。
完成他的未竟之吻,彌補他的遺憾。
那是一種美夢成真的感覺。
他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一片的黑暗裡安靜得嚇人,他擴大的漆黑的瞳仁快要吞噬整個眼珠。
可是他沒有推開我。
他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在我的發間揉了兩把。
我不知道他是在加深那個吻,還是要把我推開。
淡淡的情慾氣息瀰漫開來,我的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來。
理智讓我想逃,但我的唇舌卻不想從他的舌尖上離開。
我的心跳那麼快,幾乎都要從我的喉嚨里跳出來,跑到他的嘴裡了。
白墨這時好像才終於被那樣的震動驚醒了。他定了定心神,一把推開我,輕輕開口對我說:
「晚安。」
我也終於回過神來,落荒而逃。
後來顧錦徹底不要他了。
他遠渡重洋去找,人家看都不看他一眼。
所以我心中的那小小火苗越燒越旺。
那時我就堅定了一個信念。
白墨是我的,一定會是我的。
所以偷吻他的事又發生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沒有察覺。
我越來越大膽。
我會打著讓他幫我輔導功課的幌子,親昵地和他並肩坐在一起;
我會借著討論畫技的由頭,讓他握我的手,或者我握住他的手;
我會故意磕傷或者劃傷自己,讓他握著我的胳膊或腿幫我上藥;
我會故意買特別合身的裙子,讓他幫我去拉背後緊繃的拉鏈......
我在生活中無孔不入地創造著和他親密身體接觸的機會。
在我做這一切的時候,我總是裝得特別單純、特別可憐的樣子。
所以白墨有時候即便覺得尷尬不合適,臉都泛紅暈,也從來沒有拒絕過我。
直到我讓他幫我的背塗身體乳。
那是白墨第一次無比冷酷地推開我。
他銳利的目光幾乎將我刺穿,仿佛終於挖開了我的心臟,看透了我全部的隱晦不潔的心思。
所以他嫌惡地對我道: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不是你哥,我是個男人!」
「你才幾歲?就這樣勾引人?你是瘋還是蠢?」
那是白墨第一次對我發那麼大的火。
甚至比他和白爸叫囂的時候還要可怖。
我嚇得戰戰兢兢,腿都軟得幾乎站不穩。
可事已至此,我怎麼能就被他這麼嚇住?
我不管不顧地緊緊抱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不甘的顫音透過鼻腔哆嗦出來:
「可是我愛你啊,我就是愛你,我想和你更親密,我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我聽到他響如擂鼓的心跳,和他狂躁憤恨的嘶吼:
「夠了!你個小丫頭片子知道什麼是愛?」
「你要是再亂來的話,我就把你趕回白家!」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暈厥過去:
「哥......哥我不敢了,你別趕我走......」
可白墨毫不憐惜地將我推出他的臥室:
「別他媽管我叫哥!以後離我遠點兒!」
從那之後,我和白墨的關係陷入冰點。
我再不敢主動招惹他,乖順得像只小貓。
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他沒開口說過的,我絕對不敢做。
不過我這樣白墨似乎也挺煩的。
他又斥我:
「怎麼勾引我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被我吼兩句魂兒都丟了?」
我又委屈又害怕,說不出來話。
最後到底是他繃著臉給我道歉。
看他對我的態度破冰,我又壯著膽子問他為什麼討厭我。
他說他討厭我做錯事,不是討厭我這個人。
我又問他為什麼我喜歡他就是錯。
他說我還小,什麼都不懂。
我說那你等我長大。
他說他等我長大......
他那樣地哄我護我,我以為他是愛我的。
我們之間的隔閡,不過是我的年齡太小。
他等我成年,正是說明他在乎我,愛惜我。
證明他這個人好,他值得我愛。
我美滋滋地勸慰好自己,沉浸在對未來的憧憬里。
終於美夢成真。
我高中畢業的時候,白墨對我表白。
我以為我們終於能好好地在一起了。
可那場火災發生了,我被整成顧錦的臉了..țũ̂¹....
當時的我特別痛心,特別難過。
可白墨成為了我的獎賞。
所以我就自己給自己洗腦,說只要得到他就好。
我已經達成了自己的願望,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不屬於我的,終究都不屬於我。
沒有顧錦的時候,白墨可以退而求其次地愛我一下。
但她回來了,我就成了那個多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