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白痴一樣剜我一眼:「兩百塊!」
頓了頓,不解氣地補充道:「聞昭尋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我看了看他鋥亮的勞斯萊斯,又看了看他為了不讓我招聘而把錢都發空的大皮箱。
我很確定不是我想錢想瘋了。
而是我被資本做局了。
11
我幾乎是蹦起來罵的。
「我告訴你,這輩子、下輩子我都不可能把咪咪賣給你的。」
「你就算是跪下來求我,哭著求,脫光了求,我都、絕、不、可、能、把、咪、咪賣給你。」
駱晨臨眉頭一挑,眉眼間的愉悅壓都壓不住。
「是嗎?」
他懶懶地掏出手機,播放了一條音頻。
一邊擰開瓶蓋咕咚咚喝水,一邊觀察我的表情。
「喵,喵喵...」
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就是我那二十億的老年貓。
低沉嘶啞的叫聲,還帶著點想要再活五十年的俏皮感。
這個聲音就是化成灰我都認識。
啊!!!
天殺的偷貓賊。
我恨不得殺了駱晨臨。
他卻臭屁地坐進駕駛座,歪頭一字一頓地學著我剛才的口氣說:
「你就算是跪下來求我,哭著求,脫光了求,我都、絕、不、可、能、把、咪、咪賣給你。」
看著他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我覺得這會我要是不追上他,我可能得嘎巴死過去。
12
遛狗都沒駱晨臨這麼個遛法。
我追,他跑。
看我落遠了,他就放慢速度等我。
看我快追上了,他就一腳油門加速往前跑。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電動車已經沒電了。
我和他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國道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氣氛沉默得可怕。
我的小電驢把我撂下,我倒是沒啥怨言。
不指望兩千多塊的它能有多大的能耐。
可駱晨臨的勞斯萊斯豪車也不動了。
他看看車又看看我:「沒油了!」
我樂了。
但可怕的是我又餓了。
原本的計劃我不是要去吃麻辣燙的嗎?
許是我在浴室暈倒的記憶太過於駭人。
駱晨臨從車裡拿了一袋麵包給我。
一看包裝就賊貴,我要跟你們有錢人拼了。
「話說,我的貓怎麼在你那裡?」
「可能他跟你過慣了苦日子,想跟我過好日子了。」
自從我的貓丟了,我整個人的精神有點不正常。
所以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一想到最近捶胸頓足徹夜難眠的日子。
火氣沒壓下去。
情緒很不穩定地就朝駱晨臨撲了上去。
過往的車輛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畫面:
一輛破舊的電動車倒在勞斯萊斯車前面。
然後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把一個男人摁著打。
男人還念叨著:「有種你等會別跑,咱們叫警察來評評理。」
怎麼看這都像是一個車禍現場。
是肇事者和受害者在激烈博弈的一個場面。
所以,熱心群眾一邊吃瓜看熱鬧,一邊默默掏出手機報了警。
13
帽子叔叔來的時候,我正一臉懵地坐在路邊啃麵包。
「怎麼又是你?聞昭尋!」
我舉手投降:「這次真不是我,我什麼也沒幹啊。」
眾人的目光又齊齊看向駱晨臨。
他擺手:「這麼一點事我也不至於沒品到打 110 啊。」
熱心群眾訕訕地放下正在錄像的手機:「俺看見有人打架就報警了,可能是誤會。」
駱晨臨涼涼地看著我,一臉倒霉相。
回程的時候我們坐的是帽子叔叔的順風車。
我還蹭了他們的盒飯吃。
吃到一半,我順便提了一嘴:「我那個貓找到了。」
帽子叔叔樂了,一副飽受折磨終於脫離苦海的樣子說:
「趕緊給我們說說你在哪把你這個小祖宗找回來了。」
「這段時間可是苦了我們的耳朵了。」
我涼涼地看著駱晨臨:「對啊,說說吧,你是怎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我的貓偷走的?」
男人皺眉,面色看起來更倒霉沉悶了。
「我可沒偷貓啊,又老又丑的傢伙,也就你喜歡。」
「你說事歸說事,攻擊我的貓幹什麼?你這麼大個人了,怎麼講話這麼難聽!」
駱晨臨無語皺眉:「我說話難聽?你怎麼不說你要把你的貓二百萬賣給我呢?」
氣氛膠著。
帽子叔叔停車直接把我們放了下去:
「這裡能打到車,你們小情侶要吵打車回家吵。」
14
看著揚長而去的警車。
我伸了伸抓空的手,試圖解釋。
不是,哎,我們不是那個關係。
怎麼不聽人把話說完呢!
側頭,駱晨臨不自然地把頭扭到一邊。
「那個啥,要不然我請你吃飯?」
我點頭,吃飯可以啊。
但你臉紅個什麼勁兒?
駱晨臨深深地瞅我一眼:「我皮膚敏感,容易臉紅,你不要多想。」
多想?
我一時不知道皮膚敏感有什麼可多想的。
高檔餐廳。
米某林!
吃之前我滿臉期待。
還略顯拘謹,總覺得今日灰頭土臉的氣質跟這個很有格調的餐廳不太搭配。
可吃飯中間我感覺我快被這頓飯送走了。
碩大的盤子上面擺了一坨生肉。
服務員從它的產地到由來,說得天花亂墜。
可我依然沒有去吃它的慾望。
看我不斷地 45 度抬頭、憂傷地仰望天花板,駱晨臨笑得像我那布偶丑貓。
可愛沾點,欠揍拉滿。
好不容易上來了一小口牛排,放嘴裡一嚼。
血水爆汁。
我低聲問服務員:「你們餐廳吃熟肉是犯法嗎?」
駱晨臨已經笑成了漏電模式。
我突然就明白了小說里的少爺為什麼會愛上帶他吃路邊攤的女主了。
這頓大餐,我是吃又吃不飽,餓又餓不死。
發出一聲很深沉的感嘆:「我要是有錢,就把這種餐廳都買下來。」
駱晨臨疑惑挑眉:「可我看你並不是很喜歡這頓飯啊?怎麼還要買餐廳?」
我托腮持續嘆氣:「我把餐廳買下來,然後關了它們。」
駱晨臨盯著我一直笑,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臉卻又紅了。
我不禁咋舌。
果然是皮膚敏感的嬌貴少爺啊。
15
我在路邊攤正大口擼串的時候,房東打來了電話。
隔著電話,她尖銳的爆鳴聲都差點震碎我的耳膜。
「聞昭尋,你怎麼在我的莊園裡養貓啊?」
「阿姨,我跟你報備過的,我租房養貓。」
我額頭突突地跳,有些不安。
「可你沒跟我說你養了這麼多貓。」
「天呢,你不會是貓販子吧。」
「可這麼多醜貓誰買啊。」
...
我把駱晨臨手中的串串奪下放在桌子上。
「還吃,快去救我們的貓啦。」
我也不知道又怎麼了。
他的臉莫名地又紅了。
緊趕慢趕,房東阿姨已經開始找人打包我的行李了。
「昭尋啊,我兒子下個月結婚,這個莊園我自己要用,這個月房租就不收你的了。」
「你今天晚上就搬走吧?」
我搬走好說,可關鍵是我這三百八十二隻貓怎麼辦啊?
「阿姨,你兒子不是才高二嗎?這就要結婚了?」
她臉色一頓,訕笑道:「我別的兒子。」
我更鬱悶了,你家不是只有一個孩子嘛?
駱晨臨揪著我的後脖子把我拉了回來:「別再說了,看不出來人家不想再租給你了嗎?」
好吧。
原來,我才是最倒霉的那個。
駱晨臨拿著手機站在遠處一直在打電話,還時不時地看我幾眼。
對比我的焦灼。
他顯得氣定神閒。
看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他過來摁住我的手:
「休息一會吧,我叫了搬家公司。」
我欲哭無淚,晚上十點了現在。
往哪兒搬啊?
睡大街都不好找地兒了。
16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再加上你這一堆貓,我這輩子的功德又圓滿了。」
我抬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今天運氣爆棚,我要收留你們。」
所以說,我看走眼了?其實駱晨臨人還不錯?
搬家公司把我的行李打包得很規整,把我的咪咪們也安排得很妥當。
還把房東阿姨的院子也收拾乾淨了。
我的心突然就沒那麼慌了。
有種安定的感覺。
當初租這個地方就是因為允許我養貓,雖說距離市區偏遠了些。
但勝在租金便宜。
而且……也不影響我做直播。
忘了說,其實我是一個百萬粉絲的嘮嗑主播。
餓不死,也富不起來那種。
就這樣半吊子地一直混著。
從十八歲一直混到現在。
十八歲那年也是我人生最跌宕起伏的一年。
剛高考完,我爸我媽就宣布他們要分開了。
不是離婚,是分開。
因為他們早就離婚了。
我點頭表示理解,我很久以前就做好了這種準備。
可我卻沒做好有爸有媽還要當孤兒的準備。
媽媽跟她再婚的丈夫要移民。
爸爸再婚的對象不允許我進入他們的家。
好在,我成年了,只要勤快點就也餓不死。
我可以打工做兼職。
都能賺到錢。
劉爺爺是我那個暑假做護工遇到的第一個客戶。
他在逼仄的屋子裡已經躺了很久了。
我是唯一符合他要求的護工,年輕、有活力、會唱歌。
所以儘管我護理的經驗近乎於沒有,領導也讓我來試試。
劉爺爺對我很滿意。
一天四百五十塊的護理費,在我們那個不大的城市已經算很高了。
可同樣的,劉爺爺的要求也很苛刻。
甚至於動輒就會打罵我。
17
為了那四百五十塊,我選擇忍耐。
他得了癌症,病情進展得也很快。
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看我沒完沒了地打掃屋子。
還要讓我像在自己家一樣,一邊做家務一邊唱歌。
我想說,幹家務是一件怨氣很重的事。
就算是在自己家,我也不想唱歌。
更何況,這是在難伺候的老頭兒家裡。
我晚上是需要守夜的。
一個摺疊床放在他床邊,就算睡著也要支著耳朵聽著他的動靜。
劉爺爺卻最喜歡用他的拐杖重重把我戳醒。
很疼。
那個每天在地上探來探去的底座,戳在我洗得白白的 T 恤上也很髒。
我要陪著他上廁所,個別時候他疼得厲害的時候,還要給他擦屁股。
劉爺爺的女兒和外孫女每次來,都是趾高氣揚的樣子。
看著我的眼神滿是不屑和鄙夷。
覺得我這個年紀做這樣的工作很奇怪。
可我這個年紀去外面做任何一份正規的工作都給不了我四百五十塊一天的工資。
劉爺爺每次都滿含期待地想要拉一拉她們的手。
女兒的也好。
外孫女的也罷。
可光鮮亮麗的兩個人,不知道是看不見老人渴求的眼神。
還是嫌棄那雙乾瘦皺巴如村頭老樹皮的手。
反正她們一次也沒去握住那雙時日無多的手。
甚至床邊都不曾靠近過,遠遠地在門口站著。
說幾句話,留下一堆劉爺爺並不喜歡吃的保養品就著急忙慌地走。
那一次,劉爺爺在她們走了以後,發了好大的脾氣!
把床頭柜上所有的東西都用拐杖掃落在地。
還指著我罵:「狗東西,白眼狼,不孝順的雜碎。」
我也不惱,把我的手塞進他粗糙的掌心:「爺爺,你要是不方便,我現在打電話幫您罵過去?」
他看著手心裡我的手,收斂了所有的戾氣。
「昭尋啊,我好像又拉褲兜了。」
我笑意僵在臉上。
沒……沒關係!
我來收拾。
18
但從那天以後,劉爺爺再也沒用拐杖戳過我。
起夜的話也是放低了聲音輕聲喚我。
病情越來越重,他疼的次數和時間也越來越長。
那天晚上凌晨三點多,吃了加倍量的止疼藥後,劉爺爺半夢半醒地呻吟。
「媽,你去哪兒了,長青好久沒見你了。」
「媽媽呀,你抱一抱我啊。」
七十三歲的劉爺爺原來也會想媽媽啊。
一整夜我都拉著他的手,可他一直在說胡話。
天亮的時候,我趴在床邊睡得很沉。
劉爺爺拍了拍我的頭。
我昏沉地起身。
那天的劉爺爺看起來格外的精神,早飯吃得也比平時多了很多。
出門走路甚至連拐杖也不要了。
他給我一種要痊癒的錯覺。
先是去了銀行,取了十萬塊現金。
在沒監控的地方,他硬要塞給我。
附帶著的是一張無償贈予的手寫紙條。
我受寵若驚,推脫著不敢收。
劉爺爺也沒再勸,又包了車說要回一趟老家。
慶輝縣是旅遊縣,很多外地遊客。
他的老屋就在一片鬧市中。
剛打開門,一隻狸花貓叼著老鼠就從牆頭跳了下來。
圍著劉爺爺哇哇地叫。
看得出來,他們倆都很開心。
19
再次回到市區的老破小的時候,我們的行李中多了一隻貓。
可迎接我的是劉爺爺女兒他們一大家子人劈頭蓋臉的打罵。
「我說小小年紀怎麼會幹這個工作,原來是不要臉地勾引老年人啊。」
「我爸七十三了,你親他的時候不嫌噁心嗎?」
我面色慘白,頭皮發麻。
老師沒有教過我這樣的情況下我該用語文、歷史還是地理來反擊。
那天的場面很是混亂。
我坐在警局聽得頭疼。
說來說去還是惦記劉爺爺的錢。
廠子的技術工,一輩子攢了不少錢。
那天我們去銀行被女兒的熟人看到了。
流言蜚語滿天飛。
我被打得鼻青臉腫,是他們口中小小年紀不學好的狐狸精。
吵嚷得厲害的警局裡,只有我看著劉爺爺面色變得越來越差。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希冀又祈求般地開口:「我餓了,咱們別鬧了,回家吧,我就想再吃碗你十二歲那年給我煮的雞蛋面。」
他的女兒朝他呸了一口:「噁心,你真噁心,這個時候還說吃面。
錢呢,你是不是把錢都給這個小保姆了?」
劉爺爺把包里的十萬塊現金和存摺整齊地擺在桌子上後。
就起身艱難地往外走。
但我不行,我被人誣陷了還被人打了。
我要起訴。
20
那個暑假劉爺爺幫我找的律師,把他的女兒一家人給告了。
精神損失費加上其他醫藥費。
賠了我兩萬塊。
不多,也不少了。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律師通知我要去辦理劉爺爺的死亡證明。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我去辦理。
但我還是去了。
辦好送給律師,他和顏悅色的像招待大人那樣招待我。
然後開始念遺囑。
「哈哈,聞昭尋,當你見到這份遺囑的時候,你中彩票的人生就開始了。」
這好像不是一份遺囑。
像是劉爺爺寫的短篇小說。
知乎風的那種。
他有一個相好,也是男的。
那個男的和劉爺爺都是彼此的初戀。